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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稽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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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时后,公安局黎城分局刑警大队会议室。
室内飘着夹杂泡面和咖啡味的烟草气息,还有一丝隐匿其中的紧张,投影的光亮映出堆积资料的长桌,和坐在两侧因连日加班而疲惫不堪的警员,幕布上滚动展示着此次案发现场的照片,搭配同事哀怨满满的汇报,听得人心灰意冷:“……和前两起案件相同,凶手没在现场留下任何足迹和指纹,也没留下和死者身份相关的物件。”
“已经比对过资料库,暂没发现和死者DNA吻合的失踪人口。”
列席警员无一不叹气,这起前所未闻的连续杀人案不仅凶手无从查起,连三名死者身份都成谜,这在数据共通、技术发达的现今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站在众人面前的警员以无声叹息结束汇报,此时,坐在会议室正中位置的老局长拍案而起:“荒唐,怎么可能查不出死者身份?凶手总不能凭空变出一具尸体来吧!法医呢?齿痕和治疗伤都检查过么?”
刘美彤幽幽站起:“死者的牙齿没有治疗过,身上也无治疗伤,只查明死者是身高165厘米,体重60公斤左右的29岁左右未婚未育女性。”
“比对全市——不,全省!”老局长手指一划拉,山一样的任务和压力派给在坐的所有警员,“——所有符合条件的女性都要查,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张铮嘟嘟囔囔:“那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见老局长怫然作色,钱彦淮赶忙站起身:“陈局,有的地方信息上传较慢,资料库估计还没更新全,我们先和其他地方的公安厅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这样的案件,再……”
“还有凶手,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老局长话题一转,生生截断钱彦淮的话,“凶手运尸体不需要工具?扔尸体没产生什么动静?现场周围住户都聋了?监控也都瞎了?”
汇报的警员刚要说话,钱彦淮左手一压,抢在他之前答道:“勘查完现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那会周围居民基本都休息了,不太方便走访,等天亮我们就去——那一带的监控设备都比较老化,可取的录像不多,我们在挣取周边商户的配合,看能否要到监控录像。”
老局长一声不吭地坐回原位,视线在周围人脸上巡回:“不到两个月死了仨,尸体还丢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你们知道网上都是怎么说的么?”
警员们各个面色紧张,没人敢应答,老局长点开手机,逐行念道:“‘……我的天,以后再也不敢穿泡泡袖连衣裙了’‘岂止是连衣裙,以后只要太阳落山我就闭门不出了!’‘这么嚣张的凶手,警察放着不逮,难道留着过年???’”
“让百姓恐慌,觉得警察无能,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老局长就像抽气机,几句话就把屋内空气全抽干净,憋得警员们面红耳赤,几近窒息。钱彦淮正考虑说点什么才能缓和气氛,就听远处角落里传来某人的声音:“也许这就是凶手的目的。”
此话一出,列席众人纷纷将视线移到会议室后侧,钱彦淮跟着众人视线望去,见坐在雷焕逸身边的人站起:“挑衅警察,激起民愤。”
此人留着清爽短发,额发被分到两侧,露出饱满额头和清秀眉眼,过白的皮肤让他在只有些许光亮的室内显得异常显眼,而更让人瞩目的,是稽查组三人投向他的敬畏目光。
这人是谁?稽查组成员?前几天怎么没见过他?他怎么没穿警服?
张铮的胳膊肘顶在任帅身上,脑袋向左一偏,低声道:“唉,那人谁啊?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他?”
任帅咧了他一眼,继续保持端正坐姿。钱彦淮在脑海中努力搜寻和对方长相相关的记忆但却一无所获:“请问你是……”
雷焕逸起身介绍道:“这位是秦省刑警学院的教授、秦省公安厅刑事侦查科特别顾问禹哲。”
禹哲随之微微躬身:“各位好。”
钱彦淮和同事不约而同地审视着这位教授兼顾问,一面思考稽查组为何会编入一名刑侦顾问,一面惊讶于拥有这些头衔的,居然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人和雷焕逸交头接耳说了些什么,雷焕逸点了点头,视线挪到陈美彤身上:“陈法医,可以进行尸检报告陈述么?”
陈美彤的眼珠往左一转,随后拿起报告走到幕布前:“通过对尸蛆的检验和死者脏器的检查,确定死亡时间为42小时前,即前天晚上11点左右遇害的。”
“死因是疼痛导致的创伤性休克死,也就是疼死的。凶器应该是可以将死者脚部放进去的可加热密闭容器,”陈美彤敲了几下键盘,幕布上的图片换成一张简笔画,“推测和这个长得差不多。”
秦淮一抬头,入目的即是刚去现场途中展示给同事的图片,他略显诧异地看向陈美彤,陈美彤回以一笑:“这是古代的一种叫‘鞋刑具’,也叫‘红绣鞋’的刑具,如其名般以审女犯人为主。古人将这个加热后让受刑人赤脚穿上,效果嘛,就跟大家看到的一样。”
简笔画被焦黑的死者脚部特写替换,陈美彤补充道:“大伙都吃过铁板烧吧?死者的脚就跟放在铁板的肉一样,只不过因为火太大烤糊了。”
经此描述,众人脑中皆浮现出铁板上站着脚部烧焦的死者的画面,这一重口场景再现令不少人五官挤到一处,还有的做出干呕动作,显然是被吓得不轻,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对发言的陈美彤提出抗议。
陈美彤面不改色,继续陈述报告:“死者胃里还有尚未消化干净的残留物,推断死者死前2小时,也就是前天晚上9点左右喝了红酒,吃了樱桃和芝士;从死者口鼻处提取出高浓度□□残留物,怀疑凶手是用沾了□□的物品堵住死者口鼻导致死者陷入昏迷,之后再给死者穿上‘鞋刑具’,死者在剧痛中惊醒并进行反抗,最终因剧痛昏迷而死亡。”
“胃部残留和□□和前两名死者相同,看来凶手是在同样的场景下诱拐三名死者,并将死者迷晕然后杀害的。”陈美彤将报告翻到三名死者的脚部特写图,左手指着两张脚部残缺的照片,“但凶手的作案手法有所改变:前两名死者是因脚趾和后脚跟被砍掉而失血过多致死,刚发现的这名死者则是用加热的刑具,这个变化很值得深究。”
“有弧度的锐器?”秦淮探出上身,眯起眼念着幕布上的小字,和他注意到相同地方的还有刚说话的禹哲:“凶手砍掉死者脚趾和后脚跟,用的是两种锐器吗?”
陈美彤点头:“对,脚趾应该是用剁骨刀砍断的,后脚跟是用类似这样……”
她伸出左手,并拢的四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U”:“开口应该是略向两边张,有一定深度的U型锐器,到目前为止还无法确定这个锐器是什么。”
“马蹄铁?”刚说出这答案,秦淮随即自我否定,“不对,马蹄铁更圆,两端是收口的,而且没有深度。”
“凶手已经有剁骨刀了,还要用另一种凶器砍掉死者后脚跟,这点我也没想通。”陈美彤略微抬头,视线掠过雷焕逸落在禹哲身上,“禹顾问有何高见?”
禹哲正低头摆弄手机,闻言抬头:“我在想,凶手为何会执着于脚。”
“恋脚癖?”张铮刚说完便招来任帅的眼刀,“我说的不对么?凶手明显对死者的脚有偏好啊!”
“有偏好这点没错,但也许不光是‘恋’,还有‘恨’。”禹哲起身往前走,在经过老局长时和对方点头打招呼,“陈局,僭越了。”
碍于稽查组身份,老局长什么都没说,禹哲走到刘美彤身边,弯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幕布上换成死者面部特写:“我发现,凶手不仅执着于死者脚部,还坚持给死者涂口红。”
见众人面露疑惑,禹哲放大照片,能让众人看清死者的唇部状况:“三名死者的口红都没涂匀,嘴角位置也没涂好,如果是死者本人涂的,应该不会有这个问题,所以我怀疑是凶手在杀完人后给她们涂的口红。”
“还有死者的裙子,既没沾上血迹也没有灼烧痕迹,而且没有死后被人穿上留下的不自然痕迹,看来凶手很在乎死者的衣着,这是很重要的信息。”幕布上的照片更换成三名死者刚被发现时的照片,众人定睛一看,纷纷表示赞同地点头。禹哲继续说道,“这两点也许对凶手来说至关重要。”
秦淮恍然大悟:“凶手需要完成这两点才能满足欲望!他有精神问题!”
禹哲赞同地对秦淮点头,随后说道:“我推测,凶手可能有偏执型精神障碍。”
这句带有查案指向的话仿佛强心针,令列席警员们纷纷“活”了过来。老局长指挥道:“去安定医院、心理诊所查所有在册的偏执——不,所有精神病人都要查!所有医院的精神科也要查!”
“还有,”禹哲一张口,兴奋的警员们又安静下来,“关于死者,我认为查全省符合条件的女性范围有点大,不如缩小范围,专注查‘隐形人’。”
钱彦淮:“你是说流动人口?”
禹哲摇头,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除了流动人口外,还有一种隐形人:她们无父无母,可能连关系近的亲戚都没有,或者和家人关系不佳,平时很少往来;社交圈很小,不善与人来往,或社交圈虽广但没有能交心的朋友,或忙于工作并没有闲暇和他人交往;和邻居同事很少沟通或者不沟通,是突然消失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那种人。”
“这……”警员们面面相觑,如按禹哲描述般寻找“隐形人”,那范围可就大了,“禹顾问,能说的再详细点么?”
禹哲的视线掠过面露难色的警员,点头道:“大家主要查无业的或近期突然无故辞职的独居女性,按照死者的容貌身形描述一下,应该能有所发现。”
“好!”
打了鸡血的警员们一窝蜂涌出会议室,按照分配任务去工作了,钱彦淮和孙绍毅走得稍晚,被和稽查组说话的老局长喊住:“小孙,小钱,十分钟后你们俩来趟我办公室。”
钱彦淮回到办公室,刚想冲杯咖啡提提神,就见举着笔记本的陈美彤进来:“老钱呢?借一步说话。”
钱彦淮只得放下倒好速溶咖啡的水杯,跟着陈美彤走出办公室。陈美彤把他拉到角落,下巴往会议室方向一扬:“我去睡觉了,一会有人要是问你我去哪了你就说不知道。”
从陈美彤的表情和语气上钱彦淮觉察出不对:“和陈局吵架了?”
陈美彤眼皮一翻,头偏到一侧:“谁没事跟那臭老头吵架啊!”
“唉,你们父女俩啊……”钱彦淮手里冷不丁被人塞进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水杯里盛满冲好的咖啡,“孙哥?”
“赶紧喝,一会还得跟陈局汇报。”孙绍毅转头看向陈美彤,“那个雷队,你们认识?”
陈美彤把笔记本一夹,边转身边捂嘴打了个哈欠:“不认识。我去睡了,有事天亮说。”
以二人对陈美彤的了解,如此一带而过的答复反而彰显出她的心虚。钱彦淮和孙绍毅四目相对,孙绍毅:“走吧,别让陈局久等。”
局长办公室和刑警队大办公室在同一层,位于长廊的最里侧,钱彦淮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敲了两声,只听里面传来老局长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门后是一张颇具年代感的原木办公桌,塞满档案袋的书柜、老式绿色玻璃罩台灯围绕在头发花白、警服笔挺的老局长身旁,让人有种穿越回八十年代的错觉。
“坐。”陈建民招呼二人坐下,随后指向坐在房间里侧的二人,“雷队你们应该比较熟,这位禹顾问是案情会前到的,刚才雷队已经给你们介绍过了。”
孙绍毅自落座起就一言不发,视线一直停留在禹哲身上。钱彦淮一时搞不懂老局长的意图:“陈局,这……”
“刚才开会,雷队介绍禹顾问时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稽查组会有刑侦大队的顾问在?”陈建民示意钱彦淮知道他想说什么,“把你们俩叫来,就是想和你们说说这件事。”
说话间陈建民打开桌上的档案袋,从中拿出资料递给二人:“你们俩就不觉得奇怪,为什么发生这么大的案件却没给你们定时限?这可不是上面没给压力的问题,而是你们现在查的,恐怕是一起涉及四个市县、长达五年的连环凶杀案。”
“凶手流窜作案,至今杀了至少十个人。”
钱彦淮翻开手中资料,展示给孙绍毅看,二人边看资料照片边听雷焕逸介绍:“第一起凶案发生在五年前,死者穿着戏服被扔到徐县外沿的玉米地里,发现时已经巨人观了。由于死者在国外有犯罪记录,因此比对资料库时查出是户籍在徐县的董焕民。”
“男性?竹子?”钱彦淮翻到对应照片页,一张浑身插满竹竿的男性尸体出现在眼前,“和黎城发现的三名死者性别不同,死因也不同啊。”
“是。”雷焕逸点头,“我们是从死者衣着及口红推测凶手是同一人的。”
钱彦淮闻言再度看向照片,惨死的男性面部表情狰狞,双手如同鸡爪般支起,张开的双唇鲜红无比,和新发现的死者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名凶手的作案手法多变,但相同的都是在在尸体腐烂后才弃尸,死者的妆容和衣着类型也很统一。”禹哲探出上身,在钱彦淮注目的照片上一指,“这个妆容,不觉得眼熟么?”
钱彦淮回想起三名无名女尸的妆容,略显迟疑地看向孙绍毅。
“我们查过董焕民的社会关系,但没什么发现。董焕民父母是开工厂的,平时忙于工作,疏于对儿子的管教和关注,因此等警察找上门才注意到董焕民失踪了。董家家底比较厚,自董焕民高中起家里就给他送去英国读文学,直到案发前一年人才回来,再加上回来后没有工作,因此国内人际关系较弱,只有四五个号称是他‘铁哥们’的酒肉朋友,也并不了解董焕民都和谁有往来。”
“除了这名死者外,其他死者都没查出尸源,这次来我们黎城,也是希望能从你们在查的这三起杀人案中找找线索。”雷焕逸压低声线,“其实我们怀疑这些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的不仅靠妆容和衣着。”
“有人给我们寄来匿名信,说这些案件都是同一凶手所为,且这名凶手现在就在黎城。”
一张叠成三折的红色信纸递到孙绍毅面前,钱彦淮定睛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将九起案件的信息尽数罗列。
雷焕逸:“这封信是月初投到禹顾问家里的,如你们所见,上面不仅写明了前九名死者的死因、发现尸体的现场,还写了些警方刻意隐瞒的线索,比如死者的衣着和妆容。”
“信上称他知道凶手是谁,但是不会明确告诉警方,他说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凶手呈现给警方’,并希望禹顾问能亲眼所见凶手是如何‘接受惩罚’的。因此,我们才会来这。”
“不要相信黎城分局的任何一个人,他们中有‘内鬼’。”信翻到最后一页,钱彦淮念道,“来黎城吧,我会告诉你凶手是谁。”
“如你们所见,”禹哲说道,“我来这里,除了抓捕凶手外,还想会一会这个嚣张的‘惩罚者’。”
钱彦淮不禁看向孙绍毅,见他绷着张脸又看向陈建民。陈建民左手一抬指向雷焕逸:“告诉你们俩这件事,是因为已经排除你们二人的嫌疑,现在需要你们配合雷队和禹顾问工作。”
“逮捕凶手,并揪出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