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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案件 ...

  •   烟囱胡同如其名,是由烟筒般细长的小路串起来的老式民居。这里地处两个行政区交界,属于“三不管”区域,住在这的要么是等拆迁谈个好价钱的老住户,要么是生活并不富裕的外来务工人员,还有一些从事不良行业的“职业人士”在此“招揽生意”,居住环境可以用“脏乱差”来概括。

      陈尸现场是位于胡同正中一处公共厕所后身的“垃圾场”,被警戒线和大灯围起的区域臭气熏天,各种生活垃圾扔得满地都是,大量蚊蝇不停围着进出的警务人员嗡嗡转,似乎在向他们提出抗议,老旧的公共厕所还给这种环境“添砖加瓦”,浓郁的气味熏得张铮眼都睁不开,连连后退。

      秦淮手捂口鼻,镜片很快浮出一层薄雾:“这种天气加环境,会加速尸体腐烂的。”

      张铮对这个有点抢风头的新同事没太大好感,他瞥了对方一眼,戴上手套鞋套,掀起警戒线走进“垃圾场”。

      现场无论从空气还是状况都物理袭击着二人。狼藉的地面展示着居住于此人们的“一地鸡毛”,五个冒尖的垃圾桶横在厕所后身,“盛情款待”着“赶来赴宴”的蚊虫,两名举着相机的勘察员正围在垃圾桶前的一个黑色塑料袋拍照,从尸痕线不难看出这里是发现尸体的中心现场,而相对“干净整洁”的墙角位置则躺着刚被发现的尸体。

      散落一地的鹅黄色裙摆率先进入视线,之后便是让人头皮发麻的遍布其上的苍蝇,炭化变形的双脚蜷在裙摆下,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法医正背朝入口跪在尸体头部位置,似乎在取证。张铮走上前刚要打招呼,各种气味蜂拥涌入口中,熏得他呛咳起来。

      秦淮却表现淡定,他走到尸体另一侧蹲下,认真观察起尸体来:“手臂有明显的腐败静脉网(注①),角膜混浊,皮肤腐烂,蛆虫已经完全蜕皮,死了恐怕有48小时以上吧?”

      躺在地上的尸体可以用“触目惊心”来概括,高举的双臂和手盘踞着青绿色的“藤条”,鲜血淋淋且张牙舞爪地支在头顶,和打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瞪大凸起的双眼满含生前的恐惧,直直地盯着自己已经烧成炭的脚,黑色泪痕一路向下延展,经过塌陷腐烂的皮肤直至大张的烈焰红唇,蠕动的白色尸蛆正奋力从淌着淡红色血水的口鼻往外爬,给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增添更多伤痕。

      法医夹起一条蛆虫塞进装着液体的试管,随后晃了晃:“不好说,要等解剖后才能确认具体时间。”

      她从勘察箱拿出尸袋抖开铺在地上,狭长的眼睛往正站在尸体下方位置的张铮一瞥:“你怎么来了,任帅呢?”

      张铮正和尸体“大眼瞪小眼”,听见如此不待见自己的话,这才注意到蹲在那的似乎并不是熟悉的法医助理:“陈法医,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美彤收回视线:“刚刚——怎么,不是小刘,让你失望了?”

      “没有没有!”张铮也顾不上气味往口鼻钻了,腾出两只手朝对方摆,“这不是心疼您刚出差回来就出现场,怕您身体吃不消嘛!”

      “不到两个月死了仨,”陈美彤毫不客气地戳穿张铮的客套话,“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心疼我?”

      张铮被噎得一时语塞,陈美彤站起身:“小眼镜,过来搭把手,托着她的胳膊和手,注意,是拖不是拽,手别用蛮力。”

      指挥完秦淮,陈美彤才将视线又放到张铮身上:“愣着干嘛,赶紧干活!拖着她的腰,下手轻点!”

      尸体在众人齐力下被抬进尸袋,秦淮蹭掉快要滑落的汗珠,冷不丁被问道:“你就是新来的高材生?”

      “您过誉了。”鼻子的酸劲还没过去,秦淮吸了吸鼻涕,“不过是纸上谈兵。”

      “诸葛亮出山前,谁都说他是纸上谈兵。”陈美彤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擦擦吧,流鼻血了。”

      秦淮一手掩着鼻孔,另一只手接过纸巾,正要撕开包装,就见陈美彤过来夺走他手里的东西:“你打算拿搬过尸体的手擦鼻血?”

      秦淮是个标准的“生活学渣”,在陈美彤的提醒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不妥当。他打算找个地方洗洗手再处理伤口,便和张铮打过招呼朝外走,没想到陈美彤居然拎着勘察箱跟在他身后:“看你鼻梁肿了,别回来是骨折,我先给你简单处理一下,一会回局里去趟医务室。”

      秦淮有些受宠若惊,想到这是案发现场麻烦法医不太好本打算谢绝的,陈美彤却已经摘掉手套抢走他手里的纸:“等痕检勘察完现场我再去,现在先帮你看看。”

      秦淮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由着对方把他扯到警戒线外明亮的角落。二人刚站定,秦淮就看见孙绍毅领着“稽查三人组”往这边走,他不得不以单手堵鼻子的姿势和他们打了招呼:“孙队。”

      孙绍毅停下脚步,侧身向身后三人介绍道:“三位,这位是黎城分局的主任法医陈法医。”

      陈美彤一手拿着已经折好的纸,一手托着秦淮下巴地扭头看了孙绍毅一眼。孙绍毅头转向陈美彤一侧,介绍道:“这三位是上面派来的稽查组成员。”

      秦淮自知二人现在的姿势有些暧昧,脑袋向后仰打算拉开距离,陈美彤却死死捏着他下巴,冷冷地回了一句:“领导好。”

      孙绍毅:“死者什么情况?”

      “和前两名死者一样,这名死者只有脚部有伤,除此之外只有手上有三枚指甲缺失,没有其他明显伤口。从死者的双臂和双手能推断死者死前有反抗,但没从指甲提取出纤维或人体组织。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约束伤,内外衣都没有被褪去重穿的迹象,没有性侵痕迹。”陈美彤边往秦淮鼻子里塞纸边说道,“从死者脚部伤口判断死因疑似高温死,但不排除由于剧烈疼痛导致神经性源性休克或创伤性休克致死。由于环境和气温问题不能推测死亡时间,需要解剖后才能确认。”

      稽查组中身量矮小的一位五官挤成一团,似乎对死者生前的遭遇“感同身受”。陈美彤把秦淮往面前拉:“从尸斑推断,凶手在杀死死者后将其放置一段时间后才抛尸的,这点也和前两名死者相同——别动,抬头只会让鼻血流入口腔。”

      尽管单个鼻孔被塞住,但过近的距离还是让陈美彤的气息不断往秦淮鼻子里钻。他刚要说话,就听孙绍毅方向有人说道:“等等。”

      秦淮转动眼球,看到说话的是站在孙绍毅身后的稽查组成员,他伸出手拦住抬尸体的勘查员:“把尸体放下。”

      他这举动招来勘查员不解的视线,孙绍毅侧目:“雷队?”

      “我想看看尸体。”

      在如此脏乱差的环境开袋看尸体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勘查员面面相觑,有些为难地看向孙绍毅,孙绍毅看了眼无声和陈美彤对视的雷焕逸:“雷队,这不在检查范围内吧?”

      “预防、制止和侦查违法犯罪活动,是每一个人民警察的职权。”雷焕逸一脸正色。

      “好大的口气啊,雷队。”陈美彤把秦淮往外一推,两步走到雷焕逸面前,“说得就跟公安局是你家开的一样。”

      除了稽查组成员和秦淮外,刑警队和勘查组成员都了解陈美彤是个什么脾气。见她要开火,抬尸体的勘查员忙往墙角躲,连不明所以的张铮也远远绕开她躲到孙绍毅身后:“老大,什么情况?”

      孙绍毅看了僵持着的二人一眼,对抬尸体的勘查员招手:“把尸体放下吧。”

      “放什么放!知不知道尸体脚部已经碳化,动作大点都可能造成表皮皮肤脱落!?”陈美彤话是对孙绍毅说,手却指着雷焕逸的鼻尖,“如果误判死亡时间影响破案,责任你担么?!”

      雷焕逸有着一双眉峰挺立的剑眉和让人过目不忘的明亮双眼,他推了下塞在耳朵里的蓝牙耳机,张开薄唇:“我担。”

      勘查员最终还是把担架放下了,浓郁尸臭随拉链滑动飘散在空气里,一同散发的还有陈美彤接连不断的谩骂。

      雷焕逸蹲在担架旁,将尸袋边缘向两侧展开,露出死状惨烈的尸体。另外两名稽查组成员探头看去,但估计鲜少跑现场,被尸体的“盛况”吓着了,一个捂住口鼻连连退步,一个直接跑到远处去吐了。

      雷焕逸始终眉头紧锁地蹲在尸体旁,他扯下别在上衣的执法记录仪,同时举起打开手电筒功能的手机,边照亮边仔细录着尸体全貌。

      孙绍毅抱臂站在他身旁,听他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和谁汇报般低声道:“死者左手缺失食指和小指指甲,右手缺失小指指甲,其余指甲分别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是,死者嘴角位置没有涂上口红,疑似不是死者自己涂的……”

      雷焕逸逐渐挪到尸体下半身,在灯光的照射下掀起死者的连衣裙,匍匐在腐败皮肤上的尸蛆展露无遗:“伤口集中在脚踝以下,边缘整齐,脚部皮肤呈炭化皮革状……是,裙摆没有烧灼痕迹。”

      “凶手可能将死者的脚放进什么密闭容器里持续加热……”听到和自己的推测相同的结论,秦淮面露惊讶,他见雷焕逸收起手机,将执法记录仪重新别回上衣,对局促地站在旁边的勘查员一点头,“辛苦了,可以抬走了。”

      尸袋拉链重合,勘查员抬起担架后步履匆忙地离开。雷焕逸起身刚要说话,就见陈美彤已经气势汹汹地冲到他面前:“检查完尸体,您可有什么高见?”

      面对比自己矮了多半头、气势却压倒性胜利的陈美彤,雷焕逸回以微笑,他摘掉手套:“贸然将推测告知法医,是会影响法医判断的。”

      空气在二人的针锋相对中凝结,秦淮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口水,见陈美彤突然夺过雷焕逸手里的手套往地上一摔,拎起勘察箱跑了:“你们仨走这么快干嘛,不怕把尸体的脚颠掉是吧!……看着点脚下!”

      尸体在陈美彤的大呼小叫中退场,雷焕逸收敛笑容,转头问孙绍毅:“之前两名死者是什么情况?”

      “警察同志,死的那个是不是干那个的啊?”报案人是个穿裤衩背心、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他脚边放着尿桶,右手竖起小拇指晃了晃,油光满面的脸上满是猥琐,“住这儿的哪有什么正常女孩儿啊,多数都是干那个的……”

      “你认识死者?”小赵实在受不了有人编排死者,打断中年男人的话,“死者是住这片的居民?”

      中年男人却一摆手:“嗨,不认识。”

      小赵一个眼刀飞过去,没好气地端起纸笔:“详细说一下你发现尸体的经过。”

      “刚不是跟那个警察说过了嘛,怎么还让我说?”中年男人指了指立在警戒线外的民警,见小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才嫌弃地“啧”了一声,说道,“伺候完老爷子尿尿,我就拎着尿桶去公厕,还没走到地儿就闻见一股熏死人的臭味,我就想这谁扔的什么玩意啊那么臭,就往垃圾场那一扒头,没想到……”

      “等等,”钱彦淮打断他,“垃圾场那么黑,尸体又放在那么靠里的地方,你是怎么一扒头就看见的?”

      “用这个啊!”中年男人以为警察怀疑自己,赶忙掏出手电向警察展示,“住这儿的居民上厕所,谁还不带个手电啊?”

      “不带手机带手电?”小赵瞪了中年男人一眼,中年男人忙解释:“这不是怕手机掉茅坑里嘛!”

      “然后你就跑回家打电话报案?”

      “对啊!”

      小赵和钱彦淮对视:“发现尸体后你又回过现场么?”

      想起手电照到的场景,中年男人还心有余悸,他一手捂着胸口,唾沫横飞道:“哎哟我去,那么吓人,我有病啊我回去!”

      钱彦淮:“除了刚才,今天你还去过现场么?”

      中年男人大喘一口气,随后呛咳起来:“肯,肯定是去过啊!这片统共就俩公厕,一个垃圾场,谁还没个内急扔个垃圾什么的!”

      见对面二人投来怀疑的视线,中年男人见状连连摆手:“警察同志,这事儿可不是我干的啊!我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顶了天了也就跟隔壁张姐……”

      “这人见过么?”钱彦淮打断中年男人的话,展示着手机上的照片。屏幕上是一张浓妆艳抹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中年男人眯起眼仔细端详了一阵,摇摇头:“……没见过。”

      “那这人呢?”钱彦淮滑动屏幕,另一张女性大头照出现在屏幕上,“在附近见过她吗?”

      中年男人蹙眉瞪了会照片:“不确定。”

      “不确定?”

      中年男人伸手在身后一划拉:“唉,警察同志,你可是不知道,这片儿每天有多少人搬来,又有多少人搬走。况且在这干那个的那么多,谁可能把她们都认过来啊!”

      看来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线索了,小赵无奈地看向钱彦淮,此时钱彦淮手机响了,他拍了拍小赵:“行吧,先把人带回局里录口供。”

      “唉,怎么还得去局里啊!我可什么都没干啊!”在中年男人的抗议声中钱彦淮接通电话,任帅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显然也没有太大收获:“钱哥,现场没发现任何关于死者身份的物品,足迹和指纹比较杂乱,暂时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这样的结果还是让钱彦淮有些失望:“行吧,那就从指纹和DNA下手,和资料库对比看看能不能有发现。”

      挂断电话,他又打给张铮,想问问法医那有什么发现。电话刚接通,就听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大家辛苦了,先收队吧,等验尸结果出来后开会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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