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云绮》葙绾

4、陆沅绮 看清来者模

　　等两人停下，邵宣河才看清来者模样，和他想象中有很大的出入。

　　来的只有二人，身后的那一个做侍女打扮，穿着简朴，一直低着头跟在前面那人身后。

　　为首的女子身着一身女子的轻甲，头发高高束起，只插了一根素木钗。脸上未着粉黛，却极其苍白。

　　与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不同，她身板极其的纤细，下巴尖尖的。柳叶细眉，有点轻轻的八字，眼型细长微挑的，很好看，眼神却无甚神采。眉眼搭配起来十分和谐，眉毛微蹙，与微微一点八字眉结合，让人丝毫没有觉得她是在不耐烦，倒是多了一点悲天悯人的意味。

　　鼻尖小小的，嘴唇薄薄的抿起，整个人的面相竟是有些苦苦的，似是有无尽的哀愁。

　　不光是邵宣河看的有些发懵，范青也呆在了原地，这位两年前寻回的传说中的公主，从未在公开的场合出现过。所以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他还是最先反应过来，再怎么说，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自己不看僧面看佛面，外边传言陛下对这位公主厌恶至极，但也不妨碍人家是陛下的女儿。

　　他赶忙翻身下马，走到前面打算见礼。邵宣河听见那边的声音也才反应过来，刚要打算下马。却见她快了一步飞速下马走到他们面前，噗通一声半跪，低头在脑袋上方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末将来迟，请范监军和邵将军责罚！”

　　声音清脆悦耳。

　　这下子两个人都愣住了。范青反应比较快，赶紧跑过去扶，嘴里念叨着：“公主呀，这可使不得，公主快快请起。”

　　她却将头埋的更低，“监军和将军称我陆副将即可，我耽误出征吉时，理当受罚。”

　　这下范青不知道怎么办了，回头看了一眼马上的邵宣河。

　　邵宣河在她没来之前，讽刺的话想了一肚子，现在也是说不出来了。

　　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陆副将请起，下不为例，既然已经耽误，须得尽快出发。”

　　抬眼看了看跟在她旁边一起跪着的侍女，身上就背了个布包，身后的马上也简单的带了两个箱子。邵宣河稍稍放心了一点。

　　“出发！”

　　旋胜公主没再说一句话，翻身上马，轻轻的跟在他的身后，目视前方，看起来有些紧张。

　　他没再关注她，倒是范青，来回打量着看她，她也没做任何反应。

　　羌陵到平州的路程预计五天，当天晚上何时扎营，何时拔营，休息多久，这些都要向范青禀报。范青倒是也没为难他，愉快的表示自己不懂，跟他说啥都点头，但也没有说不用禀报的意思。

　　所以，直到第一次晚间安营扎寨，都还是很顺利的。

　　范青的大帐自然被众星拱月一般围在中间，流水的吃食送过去，他竟然还单独带了厨子。邵宣河懒得管他，只要不妨碍自己就行。

　　他比较在意的是，旋胜公主的帐篷，就在自己的隔壁。门口两个的竟然是范青的侍卫，视线正在若有若无的往自己这边看。

　　邵宣河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时时刻刻监视，也没有很在意拿起舆图细细研究起行军路线起来。

　　他们此时将将出了羌陵的周边，羌陵地处平原，并无高山险阻，也无茂盛丛林。明天他们会进入秋郡地带，那时候会开始有大量的山林，行军速度会大大减慢。

　　所以明天一早就要拔营，尽量在平原地带加快行军。

　　他周围实在是没有可以差遣的人，他每次有什么决定都得一趟一趟的往范青的大帐跑，烦的要死。

　　走到帐篷外，他也理所当然的被拦下，递上去最近的书面行军计划被人接走，让他等通报。

　　邵宣河抱着膀子抿了抿嘴，终究是忍下来了没有发作。

　　还没等通传的的人进去，就能听见里面的高谈阔论。

　　“听说这公主叫陆沅绮，据说刚找回来时可是在纺栎楼找回来的。”

　　“啧啧啧，你说说，这样的身份，难怪公主到现在还没有婚配。”

　　“谁愿意娶这位啊，都不如别的家的千金呢。”

　　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应该是范青看过了之后，又交代了什么，不一会通传的人就出来了。

　　“监军准了。”

　　一句简短的话，还有一份手令。

　　邵宣河一只手“啪”的一声，没好气的接过，剜了帐篷里一眼走了。

　　里面的声音还未停止：“如今一看长得也不错啊，说不定随便谁都能求娶呢。”

　　“你疯了？娶她？不怕触了圣上的霉头？”这话是范青说的。

　　“回来做个妾也行呀......”

　　邵宣河走的飞快，自己懒得听范青和他的草包“幕僚”满口喷粪。

　　因为大军是明早出发，所以今晚吃的会稍微好一点，刚刚也是得到了范青的同意。明早可能来不及吃早饭，今晚吃大锅饭。

　　他沉默着走到领饭的地方要了一份。

　　周围人神色各异，或是稀奇，或是嘲讽，或是害怕。他都没理睬，拿着饭钻回自己的帐篷里。

　　很久之前出征的时候，他会和兄弟们一起，围着火炉，谈天说地。期待着明天如何大杀四方。

　　现在呢。

　　他不想再回忆了，人，总要向前看。

　　“邵将军，我能进来吗？”

　　邵宣河闻声没说什么，放下了碗，掀开帐篷就对上了那双无神的双眼。

　　她怎么一直是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

　　邵宣河眼睛移向别处，“有事？”

　　她声音轻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打扰了，是阿年......额，我的侍女，想去取点水。想问一下将军是否知道附近有河流，我们询问了很多士兵，他们都不知。”

　　邵宣河突然就想起来了刚刚听到的那些话。

　　陆沅绮......纺栎楼......

　　自己原先好歹也是公子哥一位，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纺栎楼……是青楼。

　　他有把目光移回了她的身上。

　　瘦瘦的，将将到自己肩膀。

　　他沉默的有点久，陆沅绮刚要措辞谢谢他，准备离开。他忽然抬手一指，给陆沅绮吓了一跳。

　　“东边十里，有个河，太晚了，不建议去。”

　　陆沅绮轻轻的抱了一个拳，“多谢将军告知。”转身走了。

　　邵宣河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觉得自己很有病。

　　管别人做什么？天下谁不可怜？自己还是戴罪之身呢，人家在不济也是皇帝的女儿。

　　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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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在天微亮的时候出发，这次陆沅绮准时出现在了队伍前面。同样的也是微微蹙着眉，看起来一脸担忧的望向前方。

　　范青可能是有些起床气，今日没在马背上，不过能听见他在马车里的小声抱怨。

　　“全速前进！”

　　纵马驰骋，邵宣河的心有些躁动起来。
　　尽快拿下平州！

　　眼前的事物开始飞速倒退了起来，执缰绳的手微微有些发烫。

　　前方等待他的是胜利？还是死亡？

　　脑袋里瞎想和放空的时候，时间会过的很快。

　　“将军！邵将军！”

　　陆沅绮跟上，驾马与他并列，他的眉宇间有些肃杀，冷冷的回望她，似乎是在询问她有什么事。

　　陆沅绮没被他这股拧巴劲影响，“邵将军，我看大家好像有些疲惫，我们已经行军一上午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邵宣河一抬头，居然已经是正午当空了，恰好前面有片树林，他当即传令，前方修整。

　　“颠死我了！怎么这么颠？！”

　　邵宣河坐在地上，侧目看了看对车夫大声斥责的范青，白了他一眼，把头扭了过去。

　　士兵们大多都在休息，吃着自己的干粮，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的神色，他们的小声抱怨，邵宣河也听得一清二楚。
　　邵宣河没想管。他没有那个闲心去安抚大家，去鼓舞士气。

　　嫌累，也不屑。

　　他一抬眼，看见了坐在对面的陆沅绮。
　　她和她的侍女并肩坐在一起，两个人默默的吃着一块干粮。

　　侍女在用手帕擦拭一个果子，微笑着递给她。她接过，把果子掰开，两人一人一半。

　　她在此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放松的神情。

　　能看出她的侍女和她关系应该很好，她们两个的肩膀紧紧靠在一起，陆沅绮肉眼可见的放松，和侍女相处起来也没什么架子。

　　他可是见过皇宫贵族盛气凌人起来的样子，宫女、奴隶，在她们眼中一文不值，如同蝼蚁。

　　许是在民间长大的缘故吧，对起贫民来，能更随和一点。

　　其实邵宣河对陆沅绮起了一点点的好奇。

　　根据他的观察，陆沅绮并不简单。

　　根据她走路的步伐、骑马的姿势、以及她昨晚过来问路时，他忽然一抬手，她浑身立刻架起的防御姿势能看出，她不是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子。

　　从能跟上他的策马速度，下来时脸不红气不喘就能看出，绝对是受过训练的。和大家闺秀那种骑着玩玩的不是一个水平。

　　这女人，难道是在民间跟谁学的三脚猫功夫？可是她不是在青楼长大吗？

　　陛下和常梦秋为什么叫她来？

　　他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

　　在皇宫里随便拽一个侍卫都比这位强吧？实在没必要叫她来啊？

　　或者说，为什么会有一位这样的公主，都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邵宣河......邵宣河？！老子问你话呢！”

　　邵宣河刚回过神，就看见范青掐个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差人过来问，你不理！老子亲自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出发？你死皱个眉头给谁看？我给你问住了还是怎样？”

　　邵宣河这才发现自己眉头紧锁，用手揉了揉，不耐烦的回道：“一刻钟之后。”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范青嘟嘟囔囔前呼后拥的走了。

　　陆沅绮在不远处看到了全过程，没什么表情。对着顾年儿说：“阿年，我们收拾一下吧，一会要出发了。”

　　趁顾年儿在收拾，陆沅绮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问：“阿年，要不我还是去找监军帮你说，叫你随行马车吧，我担心你太累了。”

　　少女转过来笑着摇摇头：“小绮，我没关系的，我骑马能跟上，你别担心我啦！”
　　陆沅绮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那你不要逞强，千万别受伤了，有事随时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