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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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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茗玥瞪大眼睛,看着夜色中“秦府”两个金漆大字,心中百转千回。万万没想到,秦子仪竟然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府邸。
这是要在自己家里将她灭口?
也对,如果他真不忌讳府邸里有尸体的话,这里确实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地方。只要在花园里随便找个角落一埋,谁还敢进他的府邸来找人不成。
就在封茗玥胡思乱想之际,大门旁的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披着棉袍的家丁走出来,对着秦子仪行礼:“将军回来了。”
秦子仪扭头看向封茗玥,冷冷道:“进去。”
那家丁这才注意到封茗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瞬间瞪大双眼,用一种仿佛见了鬼似的眼神盯着她。
眼前的女子头发散乱、衣着单薄,脖颈上还带着血迹,却偏偏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再加上这深更半夜的背景……家丁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瞥见秦子仪铁青的脸色,这才浑身一震,对封茗玥躬身道:“姑娘请。”
封茗玥恨不得将脸捂住。这都什么事儿啊!本来什么都没有,现在可倒好,比李丰饶弄出来的还过分。
唯一庆幸的是,这家丁是秦子仪府上的人,就算他心里想得再离谱,也绝不敢四处乱说,编排自家主人。
还有,你能别用那种见鬼的眼神看着我吗?我还不知道用这种眼神看谁呢!
堂堂大将军,养个外室也就罢了,外室还偷人;偷人也就罢了,还还被撞破;撞破也就罢了,偏偏还有她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在场。再加上偷人时,还要叫着他的名字……
封茗玥真心觉得,刚刚秦子仪没有提刀杀进去,已经是他涵养好了。
唉,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大将军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封茗玥进了角门。没走几步,便是一面巨大的影壁墙,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浮雕。虽然夜色中看不清细节,但她能感受到那浮雕传递出来的气息。
是杀气,唯有战场上才有的杀气。
只这一面影壁墙,便将秦府与其他府邸区分开来。
过了影壁墙,是一个不大的花园,只种了些常绿的松木,样子说不上丑,但也称不上美,顶多是聊胜于无。
花园的两边,是两条游廊,通向不同的地方。
“右边。”秦子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封茗玥赶忙脚步一错,拐向右边。
沿着右边的游廊进了一道门,两人便来到一个不大的院子。看方位,应该是专门待客的客院。
秦子仪示意封茗玥进去。
封茗玥走进屋子,屋门立刻被关上,吓了她一跳。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既然安排到客房,应该就不是要灭她的口。既然不是灭口,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此时的她也没什么辙可想。
随机应变吧。
封茗玥借着月光打量屋里的陈设。如果要她形容,那就是简单。不过虽然简单,但该有的家具都有,桌上还放着一套一壶四盏的茶具。
茶壶里自然没有热茶,封茗玥只能在桌边坐下,抵御着身上的寒意。
不多会儿,房门“吱呀”一声响,随后一个仆妇模样的人擎着一盏油灯走进来。
“姑娘,将军让我来给您看伤。”随着她进来,室内顿时明亮起来。封茗玥看到来人胳膊上挎着药箱,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分别端着油灯、炭盆、热水、热茶等物,一言不发地放下后,又默默退出。
封茗玥微微诧异,没想到她以为处于暴怒边缘的秦子仪,竟然还能这么细心。
“有劳这位大嫂了。”封茗玥起身致意。
“姑娘太客气了。”仆妇自称叫桂枝,她命人将药箱、油灯、炭盆都放得离封茗玥近些,待下人都离开后,才仔细观察起她的伤势。
封茗玥身上虽没有见血的大伤,但右臂和手腕的扭伤很重,脖子上本就有悬梁时留下的瘀伤,再加上几乎被马大壮掐得昏死过去,原本白皙的脖子,此时全是青青紫紫的印子。再加上血迹一糊,更加显得触目惊心。
桂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揣测眼前这位官家小姐到底经受了什么样的磋磨,竟然伤成了这样。
先用热水将血迹和污渍擦拭干净后,又给肩膀、手腕等处一一上好舒筋活血的药膏后,桂枝迟疑了一下道:“姑娘脖颈上这瘀血若是不揉开,恐怕要许久才能好,这期间不论是扭头还是吃饭喝茶都要受影响,可若是揉开……”
“怎么?”封茗玥问道。
“会疼一些,只怕姑娘受不住。”
“无妨。桂嫂尽管揉就是。”封茗玥笑道。
然而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牙齿紧紧咬住,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抓紧衣摆,额头再次冒出冷汗,好不容易干透的衣服又一次被冷汗浸湿。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一夜那么长,封茗玥总算熬到桂枝松手,并说出一句宛如天籁之音的话:“好了。姑娘接下来几日只需按时上药静养即可。”
“多谢。”封茗玥自己都觉得自己声音透着虚弱。
桂枝又重新给她梳了头,一切收拾妥当后,封茗玥取出带来的细软,将一个银镯子塞在桂枝的手里。
桂枝犹豫了一下,行礼后接过,转身离开。
她走不久,秦子仪便走了进来,挥手让封茗玥不必行礼,开门见山道:“何人想要煽动民意?你又是如何得知?又是何人要将你灭口?从实说来。”
他其实原本并不打算见杏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贸然给一个陌生男子送信,本就不合规矩,更不用说这个人白天里刚刚闹出与人私定终身的丑闻。
但杏儿让人传进来的八个字,却让他起了一丝好奇心。
“北狄受灾,四月南侵。”
去年冬天大雪,今年二月又倒春寒严重,北狄人必然损失惨重。无论愿与不愿,他们都要南下劫掠一番,以求生存。
这种事情,秦子仪久居边关能预见到并不奇怪,但封茗玥一个闺阁女子竟然也能预见到,就不寻常了。
因此,秦子仪命人将杏儿放进来,看到了那张由封茗玥亲笔写下的信笺。
信笺上是极具筋骨的柳体:“有人欲煽动民意,抹黑东宫,动摇国本。”不过十五个字,写的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封茗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之前的纸条拿出来,再次看了一遍,确认是自己写的无误后,放到油灯上点燃,确认其完整化灰后才道:“此事都要从白日里忠勤伯府派人登门提亲说起,我与李丰饶素不相识,他却突然派人登门提亲,说什么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的鬼话。不仅令家父大怒,欲赐我白绫以正家风,还使得未婚夫林家当即退亲,令我成为京城人的笑柄。”
“说重点,此事与我要问的事情无关。”秦子仪声音冷淡。
“有道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有经验的老农能通过前一天的云彩,判断出第二天是否会下雨。有经验的将军能通过敌军的神色状态,判断出对方是否粮草短缺,进而决定是坚守还是进攻。将军又如何能断定,我的清白和您要问的事情无关?”
秦子仪目光瞬间汇聚,又一次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封茗玥。
通过敌军慌张神色判断出对方粮草短缺,进而决定提前进攻,正是他的得意之战。而他刚刚击溃敌军便接到探报,敌方的粮草距此不到一天的路程。如果他没有观察到这些,只需一天,敌方便能缓过气来。
看来这个封茗玥向他求救,并不是无的放矢。
“你继续说。”
封茗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事情刚刚发生时,我羞愤交加,差点一死以证清白。但冷静下来后,却又觉得李丰饶此举实在蹊跷。论家世,家父不过五品,且无爵位,远远比不上忠勤伯府显赫。论家资,封家三代都是读书人,谁又些许薄产,但与忠勤伯府少夫人出身江南首富相比,何止九牛与一毛的差距。论相貌……我虽不妄自菲薄,却也知道算不得倾国倾城。”
“既然家世、资产和相貌都不图,李丰饶出此下作手段,到底是为了什么?”
“思来想去,便只有我钦天监监正之女这个身份。只要将我弄到手,便可以我为质,逼迫我父对他言听计从。如果家父不受他的摆布,那么就可以家风不正为由,换一个听话的监正上来。”
秦子仪眯起眼睛,“便是控制住钦天监又如何?钦天监可管不了民意。”
“去年太子新立,南疆发生地动,传到京城后,市井之中便生出了太子德不配位,以致上天降下警示的谣言。此事沸沸扬扬,朝廷下了大力气镇压,并由钦天监出面,表明帝星稳固,代表东宫的太微垣星明亮,乃是君臣相济之象,方才平息了这股谣言。”
“然而大梁疆域广大,即便是丰年也会有个别地方发生天灾。若是有人暗中搜集这些,汇集起来一并传到京城散播,必然有人会想起去年的谣言。再加上北狄人南下劫掠,只需稍加鼓动,民意沸腾之势只会比去年更甚。若是此时由钦天监向皇帝上书,言紫微垣星太子星暗淡,帝星有摇摇欲坠之象,又会如何?”
秦子仪目光霎时间冷了下来。若是这样,即便太子没有丝毫差错,名声也要受损。太子之位不稳,必然使得其他皇子有所行动。
一旦争斗势起,势必产生内乱。
内乱又会引来外患,加之北狄人本就虎视眈眈——
“可有证据?”
“有,也没有。”封茗玥挺直身体,努力直视秦子仪完好的眼睛而忽略他的兽眼,“说没有,是目前除了我这一桩风月之事,其他事情并没有显现于人前。说有,是因为从去年开始,家父便频繁被人拉去交际,来我家登门的人也随之增多。钦天监监正可不是什么实权热灶,父亲也不是第一年担任监正,怎么就突然热闹了起来?自然是幕后之人在竭力拉拢家父。只不过那些拉拢全部奏效,他们才将手段使到了我身上来。”
“除此之外,想要鼓动民意,必然要派人出去搜集情报,并且在京城组织人手散播谣言。去年已经闹过一场,只要有心,不怕查不到蛛丝马迹。”
封茗玥说完这些,便不再言语。不是她不想说,实在是除了她的事情,其他证据一概皆无。就算秦子仪不信,她也说不出更多的证据来。
但这一切并不是她信口开河。所有这些事都是前一世切切实实发生过的。虽然封荣辞官归隐,没有成为这件事的帮凶,但新上任的钦天监监正却是完美地执行了这项计划,利用天意之说,搅得整个京城乃至大梁,全都人心惶惶。
等到秦子仪战死,这个谣言更是达到顶峰。
没错,秦子仪会死在今年的七月。那一场大战,秦子仪虽然率兵击溃了北狄主力,打得他们至少十年之内无力南侵,却也在那一战之后,身负重伤,就此殒命。
而他死后,大梁再也没能出一个可以仅凭名字就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将领。
至少在她死之前,看不到这个苗头。
等等,还有四个月他就阵亡,而且似乎还不能人道……封茗玥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利用好了,兴许后半辈子她都可以不用再和男人同房了。
李丰饶一个,就已经让她恶心的够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