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刃》霍妮

7、第 7 章

　　秦子仪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她刚刚说的话。

　　眼前的人脖颈上带着青紫的伤痕，衣服上带有被撕扯的痕迹，一眼看过去狼狈又落魄。但她的脊背却始终挺拔，看向他的目光也从不躲闪，举止从容，神态自若，带着十足的笃定与自信。

　　这样的神色，要么是演技超越常人，要么就是切切实实地在说真话。

　　只是她说的内容……虽有可能，但也仅仅是可能。

　　李丰饶可能就是单纯地想要她这个人，去年的谣言也可能是北狄的细作散播，今年的天灾，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谁都无法保证。

　　然而若要他把刚刚的话完全当做没听过，又隐隐不安。天意一说，本就虚无缥缈，别说派人搜集天灾，就是没有，有去年的谣言做底，只需随意胡诌几处地名，再加上一些暗中的推波助澜，就足以再次煽动民意，让太子成为众矢之的。

　　秦子仪思考良久，倏地起身道：“我派人送你归家。”

　　“将军留步。”封茗玥起身，郑重地对着秦子仪行了大礼，“茗玥恳求将军再救我一命。”

　　“这是何意？”秦子仪侧过身，不受她的礼。

　　“茗玥虽然眼下安全，但却是在家中被继母命人绑缚出府。她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必然早已备好后手，就算是将军亲自将我送回，也要治我一个私通外男、夜不归宿之罪。到那时，我必死不说，恐怕还会连累到将军。”

　　秦子仪眉头紧皱，“你想怎么做？”

　　封茗玥抬起头，油灯的火苗映在黑亮的眼眸中，散发出决绝的光彩，“顺势而为，将计就计。”

　　半晌后，秦子仪又一次地仔细打量了封茗玥，这姑娘不但胆子大得超乎他的想象，内心的谋略与对人性的洞察也让他倍感震惊。

　　在秦子仪观察封茗玥的同时，封茗玥也时刻观察着秦子仪的神色，他是她计划里极其重要的一环，如果不能得到他的支持，整个计划就要推翻重来。

　　也因此，她没有错过秦子仪眼睛里闪过的一抹惊讶，就在她以为秦子仪下一刻就会点头时，秦子仪却冷冷地问出一句话。

　　“我为何要帮你？”

　　封茗玥站稳，昂头，直视秦子仪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道：“我能助将军重返边疆！”

　　秦子仪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一个闺阁女子竟然敢说能帮他重返边疆，真是不自量力到了极点。

　　封茗玥没有急躁，等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扇上时，才幽幽问道：“敢问秦将军，惠国公府的养身汤好喝么？”

　　秦子仪的手顿住了。

　　封茗玥声音幽幽：“朝中规定，三品大将领军出征前，必须成亲，且将妻子家眷留京为质。然将军至今未婚配，是以自去岁班师回朝后，便一直统领京城兵马司至今。”

　　“将军刚回京时，虽然城门口发生了一些波折，但京中欲嫁女者仍旧数不胜数。然而惠国公府嫡孙女突然扬言非君不嫁，众人畏惧国公府权势，纷纷偃旗息鼓。可如果将军真的成为了惠国公府的孙女婿，怕是终生都不再可能出京。”

　　惠国公孙璟出身东路军，虽然早已经致仕，但沿海驻防的将领至今仍有大半出自孙家。如果再招了在西路军声名赫赫的秦子仪做婿，龙椅上的那位可就睡不着了。

　　“所以呢？”秦子仪站在门口，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封茗玥。

　　他左边完好的眼眸漆黑如墨，右边那只假眼猩红嗜血，在油灯的映射下不断晃动，宛如活物。看人时，即便不带杀气，也让人忍不住汗毛倒竖。

　　封茗玥暗中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迫使自己集中精神，用目光直视秦子仪：“所以，将军只需娶了我，”她用手指向上指了指，“那位就没有理由再将您留在京城了。”

　　这话一出，封茗玥像是有了无边的勇气——这就是她能为秦子仪带来的好处，互利互惠，没什么好丢人的。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秦子仪内心着实惊讶了下，他久居边关，见过边关女子的泼辣，但也没有敢像封茗玥这般，直接主动向男方提起婚事的。

　　“当然清楚。”封茗玥将身体挺得更直了一些，同时向秦子仪的方向走了几步。“封家读书人出身，算得上清流，家父官居正五品，虽不及将军的正三品，但若是嫁女，也勉强够格。且钦天监地位边缘，不涉实权不涉党争，将军娶我也不算犯了文武勾结的忌讳。如此一来，将军既能拒绝惠国公府的招揽，又能让官家安心，岂不两全其美？”

　　“待将军出征后，我会替将军严守府邸，等待将军凯旋归来。若将军届时有了意中人，我愿自请下堂。若将军……”封茗玥顿了一下，“若将军不幸为国捐躯，我愿教养令弟到成家立业，然后只取将军愿意留给我的财产，其余全都交予秦三公子，再由他代兄写一封放妻书。如何？”

　　秦子仪再次地深深打量起封茗玥，之前便觉得她冷静得异于常人，如今一看，何止是冷静，她甚至在连自己的一生都已经规划好了。

　　“为何要这么做？别说你是全心全意为我着想。”

　　封茗玥笑了笑，其实还真有那么一丢丢的原因是为了秦子仪。

　　因为秦子仪是真正能守护大梁安危的人，因为他为大梁付出了一切，如果可以她真的想为他做点什么。

　　“因为我要借助将军的权势，对抗李丰饶，对抗忠勤伯府，我要保全封家，保全兄长，我要报仇！”封茗玥目光坚定，直视秦子仪，“既然借了将军的权势，自然要给予将军回报，不是么？”

　　秦子仪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夜第几次认真打量封茗玥了，每当他觉得看透她时，她都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什么叫做不要小看女人。

　　封茗玥看到秦子仪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了他，不由得心下大定嘴角含笑。

　　突然间，秦子仪迈步向她走来，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已走至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他居高临下地审视她、观察她，仿佛要借此看透她心里的每一处想法。

　　封茗玥此时终于体会到，什么才叫压迫感，什么才叫尸山血海里带过来的杀气。

　　她的手早已经紧握成拳，后背甚至冒出冷汗。但即便这样，也仍旧挺直脊背，目光丝毫不偏。

　　她既然要嫁他，借他的势对抗忠勤伯府和端王府，就绝不能畏惧他的目光！

　　此时的秦子仪离她极近。她不但能看清那兽眼里的猩红和黑线，还能闻到他的甲胄与皮革散发出的铁味，甚至是他脸颊上因为射箭而沾染上的些许石蜡。

　　“京城众人无人不畏惧惠国公府的权势不敢嫁女，你就不怕？即便你不怕，封家也不怕？”

　　“当然怕。”封茗玥目光坦然，“但世上的事情，皆是有得有失。与将军结亲固然会引来惠国公府的记恨，但焉知将军本身就不是助力呢？再者，封家已经对上了忠勤伯府和端王府，反正都是惹不起，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国公府。”

　　“你倒是大胆。”

　　“胆子大了，命才能大。”

　　秦子仪眉头一挑，看向了她插在头上的簪子，这么狠辣、果决的闺阁女子，就他知道的，她是独一份。

　　“况且……”封茗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相信将军能保护好自己的妻子和岳家，不是么？”

　　突然间，秦子仪摘掉了脸上的面具。

　　黑洞洞的眼窝直视着她。

　　封茗玥浑身汗毛瞬间乍起，猛地后退一大步，直直地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桌子带动油灯，火光晃动，更加衬得秦子仪脸上明暗不定，恐怖非常。

　　油灯被撞落在地，滚动两下骤然熄灭。

　　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本就恐怖非常的秦子仪就像是真正的恶鬼修罗一样，隐没在了黑暗中。

　　封茗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站稳身体。

　　秦子仪在黑暗中无声冷笑，抬手重新戴上面具，冷声道：“姑娘的确才智过人，只不过秦某并非良配，还请姑娘立即归家，今日之事，权当没发生过。”

　　“若我说是呢。”封茗玥在黑暗中凭着感觉向前伸手，一把抓住了秦子仪的腰带，急道：“将军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即便是受伤也是荣誉，大不了我日后多看看将军，习惯了就是。”

　　话一出口，封茗玥便觉得面皮发烫——再怎么冷静、果敢，这样的话说出口仍旧让她难为情。没有女子不仰慕英雄，她也一样。

　　秦子仪身体一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自从十二年前父兄战死，母亲悬梁，一夜之间近乎家破人亡后，他便再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

　　尤其还是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

　　下一刻，他强硬地挣脱封茗玥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既然选择了戴上面具为父兄复仇，便不该再去奢望儿女私情。

　　鸟鸣声乍起，窗外有霞光照进室内，封茗玥看着秦子仪离去的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怔愣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