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刃》霍妮

12、第 12 章

　　马车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忽然传来车夫的声音，“姑娘，路上有几只老鼠，您别担心。”

　　一直坐在车厢里默不作声的桂枝闻言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笑着对封茗玥说道：“姑娘若怕，闭上眼睛就好。”

　　桂枝从跟着封茗玥上了马车后便没有下来，路上也不发一言，目的就是隐藏车上还有第三人的事实，万一真有人冲进来，能来个出其不意。

　　“一切便仰仗两位了。”封茗玥点头，轻轻扳过杏儿，让她倚伏在自己膝盖上，并用手给她捂住了耳朵。

　　杏儿昨夜整整提心吊胆一夜，马车行驶不久，就已经睡了个踏实。

　　至于外面的事情，封茗玥半点不担心。她相信秦子仪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能护她周全。

　　想到秦子仪，封茗玥不自觉地她摸了摸身上的大氅。

　　又大又暖和，令人安心。

　　这是临走时秦子仪命人送来的，上等的白狐皮，一根杂色都不见，只在边缘处有一圈淡淡的灰色。这样品相的一件大氅，即便放到公府侯门之家，也不多见。

　　封茗玥坚辞不受，直到桂枝说这大氅刚好能遮住她脖颈上的伤痕，再合适不过。她才再次意识到秦子仪的细心和隐秘的歉意——既为她解决了衣裳单薄的困难，又他在为小院里掐住她的脖子而道歉。

　　当然也可能是封口费。

　　外面果然响起骚乱的声音，是一个声音猥琐的男人，让封茗玥别再闹了，赶紧下车去见他家世子。

　　只可惜，话没说完，就被什么东西打断，只发出呜呜的惨叫声——像是被一块石头打进了嘴里，连牙带话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封茗玥嘴角一勾，在心里给外面赶车的车夫记上一功。

　　很快便乱了起来，但没有任何一个声音能近到马车三步之内。

　　片刻之后，马车再次动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车夫的歌声，唱的是战士巡边归来，天光正好。

　　——

　　“喂，听说没有，钦天监监正封家的嫡女私奔了，夜里偷着跑的。”城门口的茶寮里，一个茶客兴奋地说道。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那可是高门大户的嫡女，怎么能做出这种不顾门楣的事情？”对面那人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真真的，消息是从封府传出来的，还能有假？听说封大人当场就气晕了过去，现在还躺在床上没起来，连大夫都去了好几拨。”

　　“可不是，这事我也听说了，”又一个人插话进来，“府里的小厮下人全都上了街，大张旗鼓地找人。”

　　“这、这竟然是真的？造孽啊。”旁边有人感叹。

　　“谁说不是呢。”

　　“不可能，封家二姑娘最是心善不过，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一个身穿粗布褂子的糙汉子愤然拍桌，“不许你们这么随意地诬蔑人家姑娘的清白。”

　　“怎么是我们诬蔑，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再者说，高门大户里的女人也是女人，这女人要找汉子，谁还能拦得住不成？诶我说，你这么维护那位封姑娘，该不是一见钟情，想着要当上门女婿吧。”话一说完，众人立刻哈哈大笑。

　　粗布褂子的男人不由涨红了脸，“你别胡说八道。这件事，我说不可能就不可能，封姑娘就不是那样的人。”

　　“诶呦，看不出还挺忠心的。”那人又道：“只不过你这忠心表错地方了，人家现在可是不知哪里和世子逍遥快活呢，知道你是谁。”

　　男人的一张脸气得黑红黑红的，可又说不过众人，只能拿起桌上的大茶壶，咕咚咕咚地往自己嘴里灌水。

　　此处虽然是城门茶寮，品级不高，但却是刚进城门的第一家，凡是进城的，都会在这里歇歇脚，或是打一壶茶润润嗓子。

　　这一点，就连达官贵人们也不例外。这不，一辆明显有品级之人才能乘坐的马车就停在了茶寮门口。

　　“小二，来一壶茶，要你们这里最好的茶叶。”一个俏生生的婢女从马车里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茶壶，放到掌柜的面前，“直接泡在这里，快点，我家姑娘等着呢。”

　　“好咧，这就来。”茶馆老板看了眼杏儿的衣着，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茶壶，知道这是贵人，不敢怠慢，挥退了上来的伙计，亲自来泡。

　　放好茶叶，倒水，开水注进壶里，立时激发出一阵清香，“诚惠，五十文钱。”

　　杏儿掏出荷包，低头数铜板，这个时候，坐在最外面的茶客带着些许的困惑道：“这不是封家的马车么？”

　　封家？茶馆里的众人立刻看过去，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但这并不妨碍众人的八卦心理，全都好奇地盯着看，仿佛这样就能看出花来。

　　杏儿只低着头当做没听见，数好铜板后交给掌柜，捧着茶壶往外就走。

　　“诶，我说这位姑娘，那马车里的坐的可是封家二姑娘？”有好事的人问道。

　　杏儿瞪了一眼那人，冷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听我家姑娘。”

　　这简直就是在变相的承认，茶寮里的众人立刻兴奋起来。

　　然而这还不算完，只听马车里传出来一声轻喝：“杏儿，不得无礼。”

　　茶寮顿时静了一瞬，随后便响起窃窃私语的嗡嗡声。若马车真是封家二姑娘，这个时候不应该在忠勤伯府藏着么，怎么看着像是刚从城外回来的样子？

　　杏儿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众人，拿着茶壶上了马车。

　　等到马车彻底离开，众人才敢放开声音，“不会真的是封家二姑娘吧？”有人不敢相信地说道。

　　“这谁知道，又没看见人。”

　　“不，里面就是封姑娘。”之前那个为封茗玥辩护的黑脸汉子激动地一拍桌子，“那声音我记得，和我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还有那个婢女，我之前也见过，是叫杏儿没错。我就说封姑娘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这明显是刚从城外回来，说不定是去……对，肯定是去请外的清泉寺上香了，不知怎么地就被人传成了这样。”

　　“怎么，你真的认识封家二姑娘？”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那是当然！”黑脸汉子大声说道，意识到众人全都注视他后，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咳，其实也不算是认识，我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只是受过封姑娘的恩惠。”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立刻有人询问，还有人主动给他到了一杯茶。

　　“就是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在街上给人挑脚，有个纨绔子弟纵马跑过，我为了躲他，货物散了一地不说，脚也扭了。当时正好封姑娘经过，不但让人帮我收拾了东西，还出钱给我找来了郎中，你们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出不顾家人私奔的事情出来。”

　　虽然随手帮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不见得就不会私奔，但刚刚众人已经“见过了”封茗玥，又有人作证，一时间都有点犹豫——万一真的是一场误会呢？

　　那这个误会可就大了去了。想到这里，众人再次兴奋起来，立刻就有人付了茶钱，顺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不管是不是误会，这都是京城里最热闹的新闻，若是能掌握第一手资料，日后吹牛时都要风光不少。

　　马车里，杏儿由衷地说道：“姑娘这计策真是厉害。”

　　封茗玥轻轻抿了一口茶，冷笑一声，“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毁了我，那就别怪我用这种方法还击。”

　　所谓舆论，就像是水一样，能载舟，亦能覆舟，关键就看怎么用。

　　桂枝也暗暗点头，怪不得能让他们家将军另眼相看，果然与京城中的闺阁女子不同。尤其披上那大氅之后，气质更加斐然，甚至像是运筹帷幄的军师一般。

　　就这样，等封茗玥一行人来到珍味楼时，先后已经有几个地方的人，或直接或间接地“见”过了封茗玥。并且或多或少地知道，封茗玥去清泉寺是为了除晦。

　　珍味楼是京城里有名的酒楼，又离贡院最近。平日里就有不少文人士子在此逗留，今日正是春闱最后一天，虽然此时刚刚中午，但已然满座，就等着申时结束，第一时间看到出场的学子。

　　而封茗玥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也是因为如此。

　　都说文人清高，其实读书人八卦起来，不比那市井百姓差多少。

　　门口有负责迎宾的伙计，常年站在街上，只需一打眼，就能分辨出马车的品级和里面坐着的人。不仅如此，他还能通过赶车人的眼神，判断出马车是路过，还是来吃饭。

　　比如眼前这辆明显有品级的马车，就是来吃饭的。

　　他立刻堆起笑脸，做好迎接的准备。可等到马车行到近前，却是愣了一下，这不是封家的马车么？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有人有心思来吃饭？

　　等他看到马车里下来一位年轻女子时，更是呆立当场。

　　别是封茗玥吧？

　　可她不是夜里私奔去了忠勤伯府么，怎么还敢坐着封家的马车出现在世人面前？

　　不要命了？

　　马车停稳，杏儿率先跳下马车，转身搀扶封茗玥，待封茗玥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之后，才回头看向伙计，“可还有雅间？”

　　“有、有的。”伙计眼睛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连回答都是下意识的。

　　封茗玥自然知道他惊讶什么，只是装作不知道，迈步往里走，“杏儿，今日不要点荤菜，刚刚见过玄信大师，宜斋戒三日。”

　　“是，奴婢省得。”

　　玄信大师？那不是清泉寺的得道高僧么？难道说，封家姑娘一早上是去了清泉寺？

　　小伙计弯下腰，身子躬得更低了，心里一阵阵发虚。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和掌柜讨论此事，说封家姑娘不要脸，此时怕是人在忠勤伯府的后院，连床都没起呢。

　　想到大堂里客人的讨论，小伙计心下更虚，心里暗自祈祷那些客人们可千万不要多嘴。这万一要是闹起来，虽然不关他们珍味楼的事情，但人都是爱迁怒的，到时那些人能一走了之，珍味楼却要遭殃。

　　东家遭殃，他们这些做伙计的，自然也好不了。

　　然而，真就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刚一走进大堂，就听到一个声音说道：“此事说来惭愧，我与那封家女子只是媒妁之言，之前连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了解。如今出了这种事情，我也是震惊莫名，羞于见人。”

　　“欸，林兄此言差矣，封氏之事与你何干？要我看，这幸亏是在成亲之前，要是成亲之后，林兄才是要被那封氏坑死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清。几句话下来，就立刻吸引了大堂里所有食客的注意。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有些窝囊的书生，竟然是封茗玥的未婚夫。

　　一时间，众人可惜有之，目露同情也有之。当然，幸灾乐祸也有之。

　　封茗玥转头望去，说话之人正是林庆生。他身边不远处的墙上，明晃晃地挂着四个大字，板桥竹魂。

　　真是没的玷污了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