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86、第二十四章 黄柏驿

　　正是午时，阳光热辣辣地晒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亮得晃眼。
　　王子岳骑在马上，抬手遮住天光，远远就见前方有一棵大树，便对秦潇道：“瞧见那棵树没有？到了那里，才算是真正上了去凤城的官道了，咱们就在那棵树下歇息片刻，吃些东西再走。”
　　两人策马奔向那棵大树，走近一看，就见已经有一老两少占了树下的荫凉。那老妇背倚着树干半闭着眼，神色木然，被她紧紧搂在的怀中幼童亦是面色蜡黄，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伏在老妇身侧。
　　两人下了马，秦潇从褡裢里取出块饼递过去：“婆婆……吃点东西吧。”
　　听到声音，老妇缓缓睁开眼，她不敢相信这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们在这里已有近两个时辰了，偶尔有路过行人，却并无人留意这路边的老少三人。
　　老妇望着递至面前的面饼，再一抬眼，就见面前蹲着位白衣少年，面上是暖暖的笑意。
　　老妇立刻就睁大了眼睛，连声道：“勤儿，谨儿，咱们有吃的啦，快起来……吃一口，吃了就有力气了。”
　　“大娘……这是给你吃的，这两孩子病的不轻，光有吃的可不行。我们先给他看看……”王子岳说着，已扶了老妇身边的少年诊脉。
　　“大娘，给……”秦潇递了面饼，手指已搭上幼童的腕脉。
　　“啊？”老妇接过饼连声道谢却不吃，愣愣地盯着两人。

　　“他……他吃了一种淡紫色的浆果？”秦潇皱眉问：“那个孩子应也吃了？”
　　王子岳应道：“是，这孩子脾胃亦呈虚寒之像。”
　　老妇举着饼发愣，自带了这俩孩子离开凤城逃难，一路上忍饥挨饿，实在要不到吃的便采了野果充饥。这一路人烟稀少，要不到吃的。俩孩子饿得不行，那少年采了路边的野果，谁知吃了之后，又吐又泄，大的还尚有力气走了半日，便再也走不动，小的已是昏迷。
　　听见两人的对话，老妇绝望的眼神透出一丝希望：“公子……行行好，救救我的孙儿……老妇做牛做马也会报答。”
　　“大娘……这里不便。”王子岳四下望了望，见不远有间废弃的草棚，便道：“那有座草棚，去那里吧。”
　　“好……”

　　一人一骑自他们身边飞驰而去，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王子岳接过小童抱着站起身来，秦潇则扶着那少年，向那间草棚走去。
　　几人进入草棚安顿下来，秦潇王子岳忙着诊脉施针喂药，老妇缓过神，见两人忙碌，便去拾了些柴草生火烧水，又在子岳递来的袋中抓了两把熟米粉加水调了。
　　一切忙完天已擦黑，三人这才盛了米糊边吃边说话。因少年尚不可进食，只得咽着口水，眼巴巴地在一旁瞧着
　　原来老妇夫家姓伍，一家住在凤城，儿子是守卫凤城的兵士，三年前孩子的爹战死，四月后孩子的娘生下一子便过世了，守卫凤城的主将克扣军饷，更是贪墨了战死兵士的抚恤。
　　仅有的积蓄已经用完，她们祖孙三人在凤城已没法活下去，老妇只得带了俩孩子一路要饭逃往内地，只想能将孩子拉扯大，有个活命的地方。
　　“勤儿，来，跪下” 老妇拉着勤儿跪倒行礼，呐呐言道：“两位公子出门在外，可否收了勤儿做个小厮，赏他口饭吃？他肯吃苦会做很多事的。”
　　“伍大娘这是做什么？快请起来。”王子岳忙伸手相扶。
　　“我知道不该给两位公子添麻烦，只是这孩子跟着老妇只是死路一条，若能跟着公子有口饭吃，也算给伍家留下点血脉。”
　　“这……”王子岳犹豫：“伍大娘，这大孩子若离开你们，你们一老一小怎么办？”
　　“能活一个是一个吧，我也能……有脸去见他们的爹娘。”
　　“大娘莫急，天晚了，先歇下吧，容我们商量，看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哎……哎……多谢公子……”

　　第二日一早，两个孩子皆醒了来，吃了伍大娘调制的米糊，已是精神不少。
　　秦潇替两人诊了脉，道：“大娘放心，他们两个已是无碍了。一会儿我们留些熟米粉，用热水调得稀薄些，吃两日养养胃便可以正常饮食。”
　　“多……多谢公子……”
　　见老妇眼中露出失望的神色，王子岳忙道：“大娘，我们要往西北去，不便带着勤儿，况且你们一老一小离了他更是艰难，我与颜公子商议了，沿着这条道，依你们的脚程，往东南约一日半的路程，有个叫天牛的小镇，镇上有家胡家药铺，你持我们的信去找胡大夫，他会安顿你们，勤儿暂时在那儿做些杂事，一个月后会有人来接你们重新安置。”
　　这是晨起两人商量的结果，这三人是守卫西境将士的家人遗孤，秦潇自不必说，身为韩大将军之子，对他们自然就有一种亲近之感，见到了就不可能不管，王子岳也因自己崇拜的那个少年将军以及秦潇的缘故，决定要帮助他们，只是因他们俩的目的地是凤城，那儿如今是大齐边境并不太平，老妇三人刚刚离开，实在不应再蹈险地。
　　老妇闻言，拉了两个孩子齐齐拜倒磕头：“多谢两位公子，老妇……老妇……”她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伍大娘快请起……”
　　因两个小孩儿都还腿脚无力，王子岳牵自己的马让老妇抱着小童骑乘，秦潇则和勤儿同乘，往天牛镇方向行了大半日，依然找了个破败的草棚歇了。
　　老妇一路战战兢兢，到了地方腿已软的不会走路，倒是勤儿兴奋异常，一路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小孩子到底皮实些，好的也快，有了吃的又休息好了，第二日一早已欢脱得如小马驹一般。
　　伍大娘见了马心中发怵，不肯再让两位公子相送。王子岳道：“也好，这里距天牛镇也就半日路程，今日必定能到了。”
　　伍大娘谢了又谢，这才领了两个孩童上路。

　　“传信让司药着人接去安置吧。”秦潇上马：“我们继续往西。”
　　“今晚便可到黄柏驿，等到了固安镇就让凌云传信，我们正好在那休整几日等凌云返回。只是这一路又送去几人，砚山可还有地方安置么？”
　　“以前师父救回那些孩子，思耀叔会依据个人的情况教些谋生的技能后，就会让他们离去，实在没处可去的才会留在砚山，依据各自所长安排他们做事，如今几个药铺常用的药品，便多半是由他们所制，也算自食其力。”

　　待秦潇王子岳两人策马来到黄柏驿驿站门前，已见两个相貌奇特的驿卒两眼放光地迎出来：“两位公子可要住店么？只要有银子，我们驿站也接待客商游人的。”语言有些生硬，面貌与中原有些不同。他们这一路也见了不少相貌有异之人，算是见怪不怪了。
　　王子岳下马，递上锭银子：“有干净的客房么？我们要住一日。”
　　“有有……天天打扫，都干净着呢。”驿卒殷勤地帮着拎了行李，引着两人在院子一侧的马厩里安顿了马，“我给两位公子引路，请先去客房歇息，茶水吃食一会儿就送到。”

　　驿站的客房也就是几间土屋，此处树木稀少，屋子多半是就地取材，墙壁用的红色的粘土拌上草砌成。屋内陈设简单，除了床铺桌椅，并无一件多余的东西。
　　“骑了大半日的马，累了吧？先在榻上靠一靠。”
　　“是沐云在跑，该是它累才对。”
　　“别打岔，你今日气息有些不稳。手……给我看看……”
　　秦潇伸手从桌上取了茶盏转动着看了看，避开子岳：“哪有……是沐云跑得快了些……子岳，我记得在冷家寨时冷伯曾说起最近两年这条道不太平？”
　　“也不是不太平，只是半年前在去凤城上的山谷中发现两人的尸首，接到报案后，固安镇官府派人查了，据说是去购置皮货的商人，身上并无伤痕，口中有酒气，官府最终以醉酒丧命结案。但令人疑惑的是，官府派人前去勘察时，还有几具因时间久远辨不清面貌的遗骸，但依据周围散落的物件，可知是家境较好的，而且仵作检查后得知那些不辩样貌的死者，死亡时间分别是一年前和一年半前，所以我有些疑心……”
　　“疑心什么？”
　　“如今离上一次山谷命案正好半年……而我们似乎也被人盯上了，”王子岳压低声音道：“有人远远地跟了我们一路，不知道是什么路数。”
　　“嗯……你是说在那日在路口遇到的那个青年？在青石镇时似乎也见到过他，但我们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他跟了那么久，也没见有什么动作，也许真的只是同路？”
　　“不仅仅是同路……也许……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地点？那座山谷？方才我在这家驿站似乎看见他了，我们返回送伍大娘他们耽搁了两日，照理说，他应该远在我们前面才对，可他居然还在这家驿站，这里距那个山谷不过半日路程……若有关联……”王子岳想了想道：“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公子，水来啦……”门外一声高叫。
　　“进来吧……”
　　驿卒端了茶水进来，十分殷勤地倒了两杯：“我们这里气候干燥，水源也缺，两位公子且将就将就，先喝些水润润嗓子，再有半个时辰饭菜就好了。”
　　“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