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68、第六章 四姐弟

　　那妇人被救醒后，虽饮了些粥水，精神依旧不佳，面色苍白，气息不稳。秦潇观其面相，已知那妇人的心疾已极严重，怕是没有多少日子了，今日若非恰巧遇到李老大夫和王子岳，救治及时，恐那少年已成孤儿。
　　“小妇人的病已是不治，大夫说……命已不久，只是留下我儿一人。”妇人目光哀哀，抬手抚了抚少年的肩膀：“故而想送他去京都的外祖家，我也能死而瞑目了……谁知就犯了病……也不知能否如愿，唉……”
　　“娘……，您不会有事的……”少年眼中隐有泪光。
　　李老大夫与王子岳都是无语，两人皆知路途颠簸劳累，一个不慎就会犯病，怎会像今天一样恰巧遇到大夫？
　　“大娘……”一直坐着在默不作声的秦潇从怀里摸出一个手指长的小葫芦递了过去：“大娘，这是医心疾的药，若路上遇到病发，或可救救急。”
　　那妇人这才注意到秦潇，见他气色亦不佳，也是病殃殃的样子，忙道：“这怎么可以……小公子瞧着身子也不大好，这药……既是公子随身带着，必是自己常吃的，怎么可以给我？”
　　王子岳见秦潇拿出葫芦，已不及阻止，只得苦笑不语。
　　“大娘放心，我的病并无大碍，这药带在身边也是防个万一，再说……”秦潇瞧一眼王子岳：“有岳大夫与我同行，不会有事。不过这里只有两丸药，发病时吃一丸，可保十日内无虞，若能好好保养，则更可长久。”
　　王子岳心中叹气，罢了，两丸药能引出这么些话来，也算值了：“是啊，大娘，颜公子有我照应，不会有事。”
　　“小妇人多谢三位恩人。”那妇人接了葫芦，连连称谢，又让少年再次行礼拜谢，方相携离去。
　　又坐了会儿，四人作别，目送一老一少坐车远去，秦潇喃喃道：“祁镇，李老大夫……”
　　“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记得虎叔曾说过，祁镇的李老大夫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只是自己……又有什么能力去报答？

　　广陵城依陵水河而建，作为大齐四大名城之首，城池规模仅次于大齐国都，这里气候适宜，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而且水土肥美，养育美人，走在街上，满目俊男美女锦衣如画。王子岳秦潇两人虽着布衣，气度却是不俗，混迹其间，并不逊色，倒更衬得两人气质优雅，公子如玉。
　　街上人如织，车如龙，一派繁华。
　　广陵也是王子岳极熟的地方，进了城，很快就在一家看上去极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掌柜满脸的笑纹很是和善，见这两位客官要了间上房，笑眯眯地让伙计将马牵去后院，自己亲自帮着提了行李引两位去客房。
　　上房面积挺大，窗明几净，还是个套间，各安置了一张床，王子岳道：“广陵的客栈也只有几家有这样的套房，这里远离闹市，夜晚也安静些。你先喝点水在榻上躺一躺，一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吃饭，那里店面虽是其貌不扬，菜色却是美味。”
　　“……”这人出游都是在吃啊。
　　秦潇听师兄说过，子岳自十岁起就在外“游荡”，去过不少地方，以他的性子，自然在各处都会有一两个朋友，就如在常平镇，秦潇并没想到他说的“吃鲥鱼”并不是在有名的食肆之中，而是在一艘破旧的渔船上。
　　这一次又是要去哪里？

　　歇了会儿，两人就出了客栈，王子岳引着秦潇转过几条小巷，果然路上行人少了许多：“转过前面那个街角就到了。”
　　刚至巷口，就见转角处跑来一人，他一面回头一面跑，并未注意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人，眼看就要撞上，王子岳跨前一步挡在秦潇面前，那人冷不防撞上子岳，失了平衡跌倒在地，怀中滚出两个馒头，王子岳正要问话，后面追过来个伙计，手中舞者擀面杖，大声叫道：“小贼别跑，又来偷东西，看我抓住了怎么收拾你。”
　　那少年跌坐在地上，只顾着捡了馒头往怀里塞，眼看伙计的擀面杖就要砸到少年身上，王子岳上前一步，抬手一托：“吴小哥，别来无恙。”
　　那伙计起先只盯着那少年，忽被人拦住，正要发火，抬头见是王子岳，忙陪笑道：“哎哟，这不是岳公子么，瞧我这眼神。”手中擀面杖一指那少年：“这小贼几天前就来店里偷馒头，一次也就罢了，谁还没个为难的时候？可他又来，还一偷就是仨，我们小本经营，可禁不住他这么着……哎……”他见秦潇将滚到脚边的馒头捡起，递给那个少年，道：“你是谁，怎么帮他偷馒头？”
　　秦潇拉了那少年起来，听伙计所言，便道：“这位小哥，请先消消火，我不过是在地上捡了馒头，怎么也说是偷？这么说我倒怀疑你说他偷馒头是不是真的了。”
　　伙计闻言一愣，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王子岳没想到秦潇竟会诡辩，心中高兴，笑道：“好了，吴小哥，这位颜公子是跟我一道的，我们正要去你店里吃饭，”又对秦潇道：“颜公子也别逗他啦，吴小哥是实诚人。”
　　那少年抱紧了怀中的馒头，见三人说话，转动着眼珠四下打量，打算伺机溜走，刚一迈步，王子岳已拦在身前，左右冲了几次，皆不能脱身。
　　王子岳道：“这位小哥也别走，这正告你偷窃呢，没说明白，怎能一走了之？”
　　“你……你们是一伙的。”少年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秦潇忙道：“你别吓唬他，这几个馒头，我买了便是。”又对少年道：“这么多馒头，你吃不了，这天这么暖，明日坏了岂不可惜？”
　　那少年低着头，小声道：“我弟弟妹妹也饿着，小芹就快要死了，她就想吃一口馒头，我就……”
　　“你住哪里？”秦潇仰着头问。那少年比秦潇高出一个头去，看着约莫有十六七岁的摸样。
　　少年眼中露出警惕的神色：“我偷馒头是我不对，抓我就好，他们……他们可没犯错……”
　　“颜公子的意思呢，是要买些吃食一并送去，光吃馒头怎么行？”王子岳一挑眉：“是不是，颜公子？”
　　“嗯”秦潇点头：“吴小哥店里有什么好吃的，包些一并送来，岳公子会付银子的。”
　　王子岳道：“一罐粥，四张饼，你再看着拿几样小菜。”无论如何，这个少年竟能引得秦潇开口，怎么的也要感谢。
　　“这是哪儿的话，哪里要这么多银子。”吴小哥将擀面杖掖在腰间，搓了搓手，接了子岳递过来的碎银：“公子请稍等，小的一会儿就到。”

　　不一会儿，吴小哥引着个中年人拎着瓦罐食盒，疾步过来：“岳公子到了广陵，怎么不去小店？”一眼瞥见那少年：“这个小哥来过小店……你若早说是岳公子的朋友……”他见王子岳要接手上的吃食，忙道：“住在哪里？我送过去。”
　　“不必不必，你去忙，我得空去你店里，再叨扰掌柜。”
　　“那可一定得来，我备了好酒。这位小公子是……”
　　“在下颜潇，是岳公子的朋友。” 秦潇行礼，倒把掌柜惊了一惊，忙回礼道：“颜公子有所不知，岳公子是小店的恩人，颜公子得空与岳公子来小店，我做几个拿手菜。”
　　“多谢掌柜。”秦潇一揖，掌柜连忙拱手道：“啊，颜公子有礼，有礼。”
　　“好啦，你们两个再这么着一来一去，天可就要黑啦。”
　　众人一笑分手，掌柜打发吴小哥拎着瓦罐食盒跟随，少年领着三人转了几条小巷，来到一户人家的后院院墙外，一堆稻草堆在墙边，秦潇正自疑惑，草堆里伸出个脑袋，“小云，你去哪儿了，小芹她……”眼见几人跟在少年身后，一低头，又缩进草棚。
　　少年面现惊惶，一头扎进草棚。原本就不结实的草棚晃了几晃，终于垮塌下来。
　　王子岳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架住了垮塌的草棚，幸好只是几只竹枝几片草帘，未能伤人。
　　掀去了草帘，露出四个身影，原先伸出脑袋的女子护着个一岁多的小童缩在一角，少年已将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儿抱在怀里，脸上满是泪痕：“芹儿，云哥哥回来了，云哥哥带了馒头给你吃，你醒醒。”
　　王子岳上前蹲下，手已搭上女孩儿的手腕：“她这是病了，并不只是饿。”
　　那女子看上去有十八九岁的年纪，挽着妇人的发髻：“是病了……可我门没钱给他医病。”她们几个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有钱去医馆？上午她抱着小芹去附近的一家医馆求医，因拿不出诊金，被赶了出来。
　　“我答应她娘，要……要照顾好她……”可是自己却没有办法挣到足够的钱给她治病。

　　“这里已经不能住了，”王子岳伸手去抱小芹：“来，这孩子给我抱着，我们换个住处，我给她瞧瞧。”
　　“您是大夫？”女子眼中闪过希冀的光。
　　“岳公子的医术可好了。”吴小哥一旁插嘴。
　　“可是……可是……” 女子低下头：“我没银子。”
　　“走吧，今天正好是本大夫的义诊日，不收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