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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朱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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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岳记得,大约是在他五六岁时,他跟着爹爹上砚山拜见太师父秦远,爹爹特别叮嘱他所有的地方都可去,唯有玄武洞是秦远闭关的地方,也是砚山禁地,没有太师父的允准,是不能进去的。
王子岳自然与其他孩子一样,长辈越是禁止的事情越是想尝试,对砚山其它地方倒不觉得什么,偏偏对禁地玄武洞十分好奇,问了几次,秦远只告诉他是玄武洞是一眼热泉,泉水流出洞外汇聚成了洗砚池,就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进去,玄武洞一眼看上去真的只是一个洞,但洞里洞中套洞,子岳进去没走多远便转了向,好在子岳记得太师父说的热泉,便向着温暖的地方摸索,路不好走,右手的手掌被岩石蹭破几处,也没有见到太师父所说的热泉,子岳在洞中走了半日,既找不到热泉,也找不见出去的路,肚子饿得咕咕叫,也走不动了,头顶上不时有水滴落下来,这才害怕起来。
还是王婶儿最先发现子岳不见了,告诉了王渊。
王渊倒不担心,砚山雁回峰流云谷周围布有阵法,没有砚山内部的人引领,外人根本进不来。当然以王子岳的能力也出不去。
秦远得到这一消息,想到这个孩子最近总是问起玄武洞的事,了然一笑,知道这孩子定是去玄武洞了。
等秦远王渊两人进洞找到子岳时,就见他左手攥着右手手腕,身体颤抖,满面泪痕,牙齿咬得咯咯响,见到两人发不出一声。
秦远一见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秦远点头道:“嗯,同意了。”
秦远也心痛得很,这样的痛苦很多人是宁愿死也不愿意承受的,秦远自然将这些情况都告诉了秦潇并问他的意见,谁知秦潇想也不想便同意了。
王子岳记得爹爹说过那一年太师父便是用这种方式暂时留住了小师叔的命,那时用的还只是寻常的针,这么说来,他是知道会承受什么样的痛苦的。
这次太师父用的还是特制的金针,王子岳想,就凭这一点,自己这声小师叔也算是叫得心服口服了。
一月之后秦远抱着面色如纸的秦潇出了玄武洞。
秦潇浑身的力气似被抽空,双手无力得一只茶盏也握不牢,身上针刺处淤青一片不能触碰,就是躺在榻上也是痛苦异常,他又卧床半月才能下地走动,不过这个苦倒也没白受,身子果如秦远预计的那样渐渐有了起色,跟子岳学习轻功,虽不能说学成如他一般,但采药时的轻身攀援,让秦潇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感觉。
临近年末,秦远只招了砚山脚下的王渊和王子岳回山过年,他又给其他三位弟子去信让他们不必回砚山,待在家中陪伴妻儿。
开春后,冰雪融化,万物复苏,秦远破天荒地留在砚山没有像往年一般出行,只在山中翻阅医典,研药试药,以期能找到更好的方法,改善秦潇的状况,并且雷打不动地每隔半月带着秦潇下山去王家药铺坐诊。
夏初东陵郡的瀛洲岛府尹次子病重,遣了人备上重礼来医仙镇求医者出诊,秦远考虑再三带着秦潇子岳出了趟远门前往救治。
瀛洲岛说是岛,实则是一片鱼形的狭长土地,它一端与东陵郡接壤,如同海中一条鲤鱼在啄食莲叶,鱼嘴狭小,在此处不需要过多的兵将,就可抵御外寇入侵,在陆地上是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
得知秦远上岛,瀛洲岛府尹亲自到鱼口迎接,辟了一座清爽典雅的小院供他居住。
半月后,府尹次子病愈。瀛洲岛府尹盛情挽留,希望秦远能在岛上多住些日子,替他的子民去除病痛。
其时正值盛夏,岛上海风阵阵拂面,海边的天气十分的凉爽,秦远见小徒儿似乎对大海的一切都十分喜欢,便应邀留了下来。
每天清晨秦潇都要去海边坐在礁石上看太阳自海平面蓬勃而出,看海浪扑打着礁石、看海鸥自高空直入海面抓鱼捕虾,大海落潮时,他就和子岳一道跟着一帮赶海的小孩子在礁石旁摸鱼拾贝。直到太阳升起,两人才会回到住处跟着秦远行医。
秦远对此十分欣慰,虽然秦潇的体力仍弱,却终于有了小孩子欢快的模样。
大齐平平淡淡过了半年,这半年大齐境内既没有洪水瘟疫肆虐,南北两境也风平浪静,就是夺了大齐临关定西两座城池的西羌,也止步于凤城脚下,不能再进半步,搜捕定西将军府余孽的风声也消了下去。
一切似乎都平静下来,但朝中高居丞相之位的方文家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他几代单传的孙儿方谦被人在街上一刀捅死了。
这事儿说来话长,自从丙辰年方文夺情起复官拜丞相,之后将整日沉迷声色的儿子方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谁知这孩子居然跟西羌人做起了交易,甚至将武器粮草等物资卖与羌人牟取暴利,犯下通敌之罪。
方文自然不能让自己的独子毁了自己的前程和长女方婳的富贵,听从幕僚闫韬的建议,定下计策陷害定西候韩文瑄大将军,将通敌的罪名栽赃给他,并将其府中所有人杀害,一把大火烧了一切可能的线索,又借韩彦诚逃脱之事抓捕杀害了不少同情镇西将军以及对此事存有疑虑的人。
事情过后,方文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毕竟圣贤书读了这么多年,危机过后心里若说没有一点悔意是不可能的。他送了一大笔银子给幕僚闫韬,让他回乡避避风头,又想到以方護的性情行为,若在留在京城,自己一世英名早晚毁在他手里,思来想去,方文觉得他的妻儿均在乡间祖屋,总会有所收敛,因而决定送他回乡。
没想到把方護唤来一说,方護立刻便同意了。方護很清楚,只因自己的爹爹在朝官拜丞相,才会上至那些朝中大臣,下至那些摇头晃脑的书生,表面上都对自己毕恭毕敬,但背地里心中不知如何鄙夷,而且若留在京城,有些事就没那么随心所欲了,一来是在老爹的眼皮底下,二来,京城里都是京官,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在那些人的孩子里也没半点优势。若是到了乡下……以自己丞相之子,皇帝小舅子的身份,那还不是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地横行乡里?就算有什么,难道祁山县令等一干官员敢违逆自己的意思?
方護很有自知之明地回到西乡镇。
起先倒也不敢太过放肆,不过逛逛青楼,邀一帮狐朋狗友饮酒作乐,时间久了,不免怀念之前的生活,又带着一帮家丁祸害人家的姑娘。
一次方護领人掳了邻乡的一位姑娘,那姑娘不从,方護一怒之下竟领人杀了那姑娘全家,只有一个弟弟因不在家中逃过一劫。
方護杀人全家,却漏算了一人,此人名唤朱贵,自幼父母皆亡,据说早年出门学艺,三年前返回故里,不知在外受到什么样的磨难,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形同乞丐,一个人住在爹娘留下的破屋内,也多亏了他的邻居,时时接济,才慢慢振作起来,帮着做些农活。
小伙子身强力壮,长得也是英俊,一家人瞧着很是喜欢,并不嫌弃他家徒四壁,有意将他招为女婿,相处久了,朱贵与那姑娘之间也互有情意,只是自家只有那几间破屋,不愿委屈她,便向二老禀明,说自己学过些武艺,正好西乡镇上一家镖局要招人,朱贵是西乡镇人,知根知底,要去自然没有问题。跑上几趟挣些银两,回来修缮房屋,添置些家什,再娶姑娘入门,二老听了自然满心欢喜,两年过去,朱贵用走镖所得的银两将房屋修缮一新,恰巧年前镖局要押一趟镖去南方,因为路途远,得的银两自然也多,说好这一趟回来,便娶姑娘过门,临行姑娘含羞带怯没去送行,只委托她的弟弟铁蛋将新做得的鞋带给朱贵,铁蛋拉着朱贵的衣襟,一口一个姐夫,要他记得早些回来与姐姐成亲并教他武艺。
平安到了目地的,朱贵归心似箭,镖头打趣了他几句,提前结了工钱,知道他武艺不错,放心地让他独自一人回乡,谁知等朱贵满心欢喜的回来,在离家数十里的渡口遇到了铁蛋。
那孩子头发乱蓬蓬的,衣衫褴褛地正在渡口乞食,见了朱贵跪地不起,也不言语,只是一个劲地流泪,他这才认出他,心中惊疑,但朱贵是个谨慎之人,什么也没问,给他要了份吃食,又带了他到客栈住下。
等四下无人,朱贵这才询问,方知未婚妻一家除了眼前这个殷殷望着自己的孩子,全部遇难。
沉默良久,朱贵带着铁蛋躲进祁山,安顿好铁蛋,一个人怀揣利刃到了方府老宅附近,等方護出门。
方護虽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但杀人的事情也是第一回做,那一家老小倒在血泊之中的惨状会不时地显现在脑海之中,这让他感觉到了害怕,又担心此事被父亲知道,极其难得老实地在家中呆了月余。
方護的独子方谦,那一年正是十岁爱玩的年纪,被自己父亲莫名其妙地禁足在府中一月,早就憋不住了,乘着初九的大集,带着两个家丁去逛集市,正遇上怀揣利刃的朱贵。
朱贵守了大半月,姑娘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眼前,等得越久,心中的怒火便越盛,见到方谦,心说父债子还,将方谦一刀毙命。
方護得知独子被杀,不知是气的还是吓得,在房中哆嗦了半日,等到夜深人静领着一帮人将姑娘一家所在的村庄七十八口人全部屠尽。
方府唯一的孙少爷死了,这事自然怎么都瞒不住,这才报到了京城方文那里。
方文闻讯虽然对自己儿子的作为十分痛恨,但自己唯一的孙子死了,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责成祁山县县令缉拿凶犯,又让自己身边的护卫霍擎天前往协助。但凶手朱贵带着铁蛋却躲得无影无踪……
弹劾方文的奏章在御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无非是教子无方,假公济私,等等的罪名,皇帝最终压下了这些言论,也将心中对他的不满暂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