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47、第四十七章 故人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云虚道长伸手相搀。
　　秦远却只直起身子，并未站起：“这个孩子是弟前年年末所救……”
　　“前年年末？”云虚道长掐指算了算，那一年中秋月夜，正是镇西将军韩文瑄一家遇难，那孩子说，他的生辰是八月十五，而多年不收徒的沁源突然就收了个让他费心费力的小徒儿，心中就是一动，便道：“你是说，是他？”
　　“是。”
　　“据我所知，那孩子的生辰是在九月……嗯，我明白了。”云虚道长了然地点点头：“只是……你确定这孩子是他的孙儿？他的样貌跟那小子没半点相似……”
　　“弟起初也只有七八成的把握，这孩子的父亲我也见过，模样虽不象，静心读书时的神态倒有几分神似，只是前些年弟去了趟海外，音讯不便，只知道韩文瑄只有一子彦诚，前年收到漠儿的信回到中原，才知道韩将军又添一子，信中请我去救治的，应该就是这个孩子。只是等我赶到那里，将军府已成废墟。他是在我回砚山路上所救，是位家仆带他逃出的。”
　　秦远将这一两年来秦潇的状况说给云虚道长，包括中毒，包括听到韩彦诚跳江后的反应，以及自己的猜测。

　　云虚道长从秦远的描述中已基本肯定了秦远的猜测，尤其是他在秦潇的棋局中竟看出布阵的意思，那么不管这孩子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人的孙子，都应该设法保全，他神色不变:“那么……你特意告诉我这孩子的身份，是要我护着他？”
　　“是，这孩子天分极佳，如今弟已收了他做关门弟子……”
　　“罢了，你起来吧。”云虚道长再一次伸手相扶： “……仅凭一张图一具不会说话的尸首就定了通敌……确实也草率了些，那年的事，为兄也很疑惑，虽说勾结外寇是诛九族的大罪，但以皇帝的性情，当会将他押解回京待审，而不是就地诛杀……听说皇帝也确实给了他回京辩驳的机会，既有冤情，只要回京就可辨明，为何要抗旨？”
　　“只怕这里还另有隐情……弟在凤城待了两日，又去定西待了数日，市井之中有两个传言，一个是钦差到了临关，镇西将军出迎，尚未有一言便被诛杀，之后钦差才宣读旨意，称韩将军谋逆，被就地诛杀。另一个是钦差宣读旨意，韩将军命令部将拼死守住临关，引颈就戮。”
　　云虚道长愣了愣：“以他的性格，第二种说法更可信些，难怪他的部将没有什么异动。”
　　“弟也是这么想的，兄长也知道韩将军的武功谋略在四境之内都是排在第一的……若是真的谋逆，只怕十个窦实也伤不了他，不说这窦实的实力如何，若韩文暄真的勾结外寇，意图献关，以他的能力，必定谋划得万全，怎会毫无防备被窦实一剑所杀？更何况他手下的大将竟毫不反抗，拼死守住临关……”
　　“可惜了……”云虚道长又叹了一声，转了话题:“瞧这孩子身子弱得很，长得又文秀，他爹爹我是没见过，他可全没他爷爷的气势，若非你说出，真是想不到他俩会有什么关联。”
　　当年韩博信年纪轻轻便战死，只留下一子韩文瑄，韩文瑄自幼熟读兵书，文韬武略更胜其父，与他对战之兵皆闻之变色，唯一遗憾的是他常年在外征战，子嗣单薄，十多年间仅有韩彦诚一子，如今彦诚生死不明，这秦潇若真是韩博信的幼孙，也是上天垂怜，替他留下一点血脉。
　　更何况这孩子家中遭了那样的变故，身上却无一丝戾气，行为举止不卑不亢，也是难得。

　　“放心吧。韩文瑄麾下大将，皇帝也未株连。即便这孩子父亲通敌，两年前他才几岁？皇帝就是知道他，也不会……”
　　“皇帝陛下虽未降罪株连韩氏麾下诸将，但……”
　　秦远只说半句，云虚道长已知其意，当今皇上虽未株连，但当年韩将军麾下的十员大将，在这两年羌人犯边的战事中，战死大将八人，其中军阶最高的六位，便是这十员大将中的六位，虽说大将难免阵上亡，为什么死的都是原韩氏麾下的大将，这之中若说没什么，不能让人信服，当年镇西将军麾下十员大将，其余四位，陆延风，在出事前一年奉旨调往它处，齐勇虞华生死不明，军阶最低的韩勤也被窦实以各种方式贬至军中做了个百夫长。
　　“也罢，你既收了他做弟子，想必也是为了庇护他。若有为难之处，来找我便是，我会设法护住他。不过若是他做了危害国家皇族的事，休怪为兄……”
　　“多谢兄长……兄长放心，他若果真如此，也违背我门中规矩，弟也不会放过他……”

　　“师祖。”一位六十多岁的道士进来冲着云虚秦远行了礼，禀道：“师祖的本家老爷今年要来观里祈福，遣了大少爷先来安排，弟子已让清风师弟下山去迎，”他双手呈上书信：“这是本家老爷给您的信。”
　　见了信中的内容，云虚道长眉头略皱了皱，轻叹一声:“罢了，这一路颇为辛苦，等大少爷到了，先安排了住处歇下，这几日山上忙乱得很，过两日再让他来见我。”又问：“澄观现在何处？”
　　那道士应了声“是……”，又道：“师叔这几日在忙着主持祭天大典的事，山上的防务也已安排妥当，师祖不必担心。”
　　待那道士退下，云虚道长搁下信笺，苦笑道:“修道这么久，自以为早已堪破世情，却依然不能免俗，家中俗务仍能扰动心绪。让远弟见笑了。”
　　秦远笑道：“此乃人之常情，既身在世间，又怎能不被世情所扰，兄长不是常说，入世修行比之出世更是艰难，在红尘之中若能身动念不动，最是难得，如今能有俗事扰一扰磨练，正是道行精进的前兆。”
　　云虚道长瞥了眼桌上的信笺道：“说来真是孽缘，罢了，先不说这个，这次恐又要劳烦远弟，这个孩子你也见过的，他父母说他不善理家，这倒也罢了，后院内除了正妻，还纳了两房妾室，不怕你笑话，他母亲太过溺爱，又指了几个美貌的丫头给他。如今年近三十，仍无所出。也找过名医大夫悄悄看过，说是身子亏虚，难有子嗣。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们这样的家族更是如此，这不借着祭天祈福打发到我这儿来思过，暂时远离那些妻妾，也劳烦远弟给看看，可有什么法子。”
　　“兄长说的可是阿衡？”秦远见云虚点头，又道：“那孩子我十年前见过，挺好的孩子，……兄长放心，弟自会尽力。”

　　这日一早，两位老神仙用罢早饭，自然又坐在一处谈天说地。一个道士进来禀告说前几日上山的那位大少爷前来拜见云虚道长。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道士引进一个年轻人，看年纪约摸三十岁出头，长相算得上英俊，或许是旅途辛苦尚未恢复，他的面色并不好。

　　他进门见上首相对坐着两位老人，一道一俗的装扮，老道自然是云虚道长，俗家装束的老者似乎也是见过的，有些面善，他拜倒:“阿衡拜见两位仙长。”
　　“起来吧，坐到老道身边来。”云虚道长吩咐一声，一个道士立刻在云虚道长下首安了个座。等阿衡坐下，云虚道长又道:“去告诉那两个孩子，我这里有客，等用过早膳让青山带他们自去玩，不必过来见礼了。”
　　“是……”道士行礼退出。

　　正如王子岳所言，棋痴澄观道长自那日与秦潇弈棋之后，一连数日，都早早到这两人的住处，陪他们一起去云虚道长处，再一道回来，好捉住秦潇弈棋，因而上午一个时辰陪澄观下棋成了惯例，果然这日两人用完早膳还未出门，就见澄观道长领着位道士，满面笑容地甩着拂尘进来：“今日两位老神仙有客，吩咐不必过去了。”
　　澄观道长身后的道士见澄观抢了自己的话，笑着弓一弓身道：“正是，师祖说让青山师叔领两位公子各处看看。”
　　澄观道长摆一摆手：“我既在这里，哪里需要你们陪，你们自去忙吧，今年的祭天大典有不少事要做。”
　　“是，小师叔……”
　　待那那两人退出，澄观道长立刻道：“快，子岳取棋来，老规矩……你在在旁观阵，可不许说话。”

　　这一老一小在棋盘上杀了个风云变色，因说好是下快棋，秦潇一改之前凝眉沉思的模样，虽然速度远不及子岳，但他神态从容，随手应子，常常使澄观忘了对手只是个孩童。
　　令澄观更加惊奇的是，这个孩子弈棋似乎有布阵的意思，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他落子如天马行空，落子时往往看不出这枚棋子落在此处有什么用处，但十步之后，就会发现它的妙处。
　　澄观就想起这次秦远问他是否找到可心的徒弟时那得意的笑，心中不免有些嫉妒……怎么这样的孩子没有让自己先遇到？

　　不过澄观道长的棋力摆在那儿，两人算是棋逢对手，几日下来各有输赢，虽然秦潇输的多些，但这已是极为难得了，这日棋毕数子，却是秦潇输了一子。
　　“痛快，很久没这么痛快下棋了。”澄观大笑，又压低了声音：“潇儿，学医很是辛苦，弈棋比行医有趣多了，要不你拜在云虚道长门下，咱们做师兄弟，可以天天下棋。”
　　“啊？……”秦潇没想到澄观会有这一说，一时有些愣神，王子岳却跳了起来：“不成，澄伯伯挖墙脚呢，我得告诉太师父去。”
　　“哎，别别，玩笑话，玩笑话。”
　　秦潇回过神道：“多谢道长抬爱，潇儿还是觉得行医更为有趣，况且潇儿之前病重，若非师父相救，早已命归黄泉，如今潇儿只想专心学好医术，这样将来可以救很多人。弈棋只为静心。”
　　“哈哈，说笑而已。”澄观打了个哈哈，又对秦潇道：“你跟着师父几年了？可认识些草药了？”
　　“两年，认识些草药。也和子岳一起去采药呢。”
　　“哦？那太好了，我们齐云山上别的没有，奇珍异草却是不少，下午要安排祭天的事不得空，我让青山领你们去一处山崖，那里景色极佳，却山势险峻，一般采药人可到不了那里，常会有惊喜呢。”
　　“是仙人峰瀑布旁的山崖么？”王子岳兴奋道：“小师叔不会轻功，不过我可以带他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