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46、第四十六章 棋痴

　　王子岳担心秦潇体力，只在山上略走了走便回了，刚走到听风阁外，王子岳就听到里面传出说笑声，忙拉着秦潇停了脚步：“等等，怎么听着像是澄观伯伯的声音，他不是闭关了么？”
　　“澄观伯伯？”
　　“嗯，他是云虚道长的……。”子岳想到什么，看了眼秦潇笑道：“关门弟子，也是酷爱弈棋，尤擅快棋，又不好意思总找太师父，上次来便捉住我陪他，害得我都没怎么出门，这次上山时我悄悄问过青山道长，说他闭关了呀……不行，我得想想法子，可不能再给他逮住。”
　　“上次来……那是五六年前了吧？你才十岁出头，那时就能与他旗鼓相当，那他棋艺也一般么。”秦潇小声道。
　　子岳白了他一眼：“哪里，那时他让我五子，我才勉强能与他对阵，况且与澄观伯伯对弈，他能很快熟知对手的风格，并加以利用，所以在让我五子之后能与他战成平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虽说这几年我棋艺有些长进，也尝试不同的风格，但这一次或许开始能与他抗衡，却未必能坚持多久。”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秦潇正要再说，屋内传出云虚道长的声音：“是潇儿岳儿回来了么？在嘀咕什么？外面冷，还不快进来。”
　　两人相视一笑，吐了吐舌头，道：“是。”撩了门帘进去。
　　云虚道长待两人见了礼，方问道：“去了哪里？”又见秦潇面色发红，便招了招手：“到伯伯这儿来，瞧这小脸冻的，手也凉，怎么没拿个手炉？”他让秦潇坐在自己身侧，捏了捏他的衣服看看是否厚实，又吩咐小道童去取个手炉来。
　　只看得澄观目瞪口呆，什么时候师父会哄孩子了？

　　“谢谢伯伯，潇儿穿得厚还戴着风帽，不冷，身上暖暖的，今儿风大，脸是被风吹的。”

　　果然，澄观瞥见子岳离自己远远地坐了，十分不满，道：“子岳，怎么离伯伯那么远？坐到这儿来，这几年棋艺又有长进了吧？一会儿陪伯伯对弈，这次伯伯让你三子儿。”
　　“澄伯伯，”子岳忙起身低头一礼，眼珠转了转道：“您瞧啊，岳儿是小辈，您跟岳儿弈棋，赢了呢也没什么光彩，若是输了……那可就失了面子，所以……”子岳顿了顿。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伯伯不怕失面子。” 澄观不禁失笑，这个子岳总是变着法儿逃避：“你别找借口。”
　　“哪有，岳儿是想，请您和我师叔弈棋，你们是平辈啊，这样呢比较公平，您若赢了没有以大欺小的嫌疑，若是输了……”子岳一笑：“也不会失了面子。”
　　澄观道长是知道秦远有两位弟子善弈，但他们是医者，并没有太多空闲的时间，听说棋艺也就与子岳不相上下。
　　听了子岳的提议，澄观觉得是一个好主意：“这主意倒是不错，是你哪位师叔？这次也来了么？”
　　“子岳的师叔自然是要胜过子岳的，这次也一起来的。”王子岳道。
　　“好好，快请来，离午膳还有一个多时辰，正好一局。请师父和神医评判。”澄观大喜，早忘了方才要去处理祭天的事，又吩咐道童去取棋具。
　　云虚道长和秦远相顾摇头，大约只要可以弈棋，澄观就会忘了一切吧。
　　见道童取出棋具，澄观对子岳道：“还不快去请你师叔？”
　　“请伯伯稍等。”子岳一笑，走到云虚道长前行了礼，又一本正经地冲秦潇一揖，拖了长音道：“小师叔，请……”
　　澄观吃了一惊，云虚道长和秦远却笑了起来，云虚道长道：“你上当了吧，刚刚没来得及告诉你，这是秦神医新收的徒儿秦潇。”
　　“他……？我……”澄观张口结舌，半晌回过神来：“这下我才真是赢了没光彩，输了没面子了。”想到方才子岳说这娃娃的棋艺强过他，大约也就是随口一说，自己却也不能欺负一个孩子，于是道：“跟子岳一样，我也让你三个子儿。”
　　“不成不成，这是小瞧我小师叔呢。”子岳反对。
　　秦潇苦笑，这一会儿倒叫了几次师叔了，真是……连师叔也要算计么。
　　“子岳……”秦潇皱了皱眉，只得走过来对澄观施礼道：“潇儿棋艺不精，原本陪澄师兄手谈一局也是应该的，只是潇儿体弱脑子笨些，想问题也慢，怕扰了澄师兄的雅兴。”
　　“无妨无妨，你慢慢想便是。”澄观暗道：“脑子笨？神医会收个脑子笨的关门弟子？这也能拿来说辞，才不上当。”
　　“如此，还请澄师兄手下留情。”秦潇施礼与澄观相对而坐，立时便有小道士过来摆放棋具。
　　两人皆以小飞起手，几手之后，澄观见秦潇初时落子中规中矩，并无奇特之处，想他毕竟年纪小，又是神医的徒弟，估计平日里还要学医，实战的机会应是不多，能如此应对已是不易。
　　他不愿意以大欺小，落子就较为缓和没有过分逼迫。
　　但秦潇毕竟是个孩子，许是从未遇见过澄观这样的对手，几手之后竟是越下越慢，落子也变得散乱，往往拧眉思考半天方落一子，倒让习惯了和子岳下快棋的澄观有些不适应。
　　云虚道长和秦神医看了会儿，便又去喝茶聊天。子岳在旁煮茶相待，每每见澄观的茶喝完，就过来殷勤地斟满，并谦然道：“澄伯伯莫急，我小师叔就是慢些，棋却是下得极好。”
　　一个多时辰后，棋局方至中盘，秦潇的黑子在澄观白子的围杀下险象频出，盘面上虽呈败像却不肯认输。秦远知道秦潇的棋力，见秦潇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虽有些疑惑，但想到澄观的棋艺倒也释然，他担心秦潇过于伤神，便道：“澄观道长棋艺可是当朝数一数二的，潇儿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这就到午膳时间了，要不午膳后再继续？”
　　“这就好了。”秦潇落下一子，神态安定，起身一揖：“多谢道长手下留情。”
　　“什么？”澄观讶然，待看清秦潇最后落子的位置，想了想叹道：”竟然是我输了……还是中盘……”
　　虚云道长和秦远也很吃惊，移步过来看。

　　秦潇脸色微红，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其实这局原本潇儿是赢不了的，是潇儿使了诡计。”
　　“嗯？”澄观看着棋局在心中复了盘：“不可能，棋子并未被动过。”
　　“棋子是未动过，只是并非潇儿一个人与道长对弈，还有子岳在旁相助，虽不能扰乱道长心神，多少会干扰道长思路，再者，之前听子岳说起道长擅快棋，潇儿故意放慢了速度，另外道长怜我年纪小，恐也未出全力。”
　　“哈哈……”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无论怎样，还是我输了，”澄观开心地拍了拍秦潇的肩膀：“下午咱们再来一局，快棋，不许子岳在旁边。”
　　“这个……潇儿怎么能有子岳那样的速度。潇儿想得慢些……”秦潇面带歉意。
　　“慢些不打紧，只要不是故意磨时辰……” 澄观哈哈一笑。
　　秦潇不好意思地笑了，冲澄观拱拱手道：“是。”
　　秦远却道：“这个……不成。潇儿体弱，不宜伤神，一天只能弈一局。”
　　“啊？好好，那就明天。”澄观虽有些失望，但秦远已开口也就不再坚持：“说好了啊，明天上午。”
　　云虚道长心中叹气，这个徒儿，遇到对手怕是什么都不在心上了。
　　秦潇趁大家不注意，瞪了子岳一眼，这是把陪着下棋的事退推给我了？
　　吃罢午膳，各人回房休息，子岳见秦潇冷着脸不理自己，忙道：“小师叔……，你不知道，澄伯伯可说是最大的棋痴，上次捉住我下棋，连吃饭都会不顾，那真的是很悲惨的。”
　　“那你就把这差事推给我了？”秦潇白了他一眼。
　　“不是啦，太师父已规定你一天一局。你不算累又救了我。”子岳嘻嘻一笑。
　　“……”

　　云虚道长知道秦远收徒一向条件苛刻，人品相貌悟性皆要上乘，起初听闻秦远说收了个六岁小徒，想着大约是秦远四大弟子都在各处行医，年老寂寞，降了收徒的条件，捡了个机灵清秀的孩子承欢膝下，谁知几日相处，竟发现这孩子年纪虽小，资质却是不俗。
　　“你这小徒儿果真不一般，确是被你捡到宝了。”待小道士引了秦潇子岳出门，云虚道长皱眉看向神色得意的秦远，半晌哈哈一笑道:“真是难得，这是有多久没看见你这副神色了？”
　　听了这话，秦远神色反倒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不瞒兄长，潇儿这孩子的资质，是弟平生仅见，那四个大弟子虽说也是资质极佳，终是不及此子。将来或许只有他才能真正继承我的衣钵，只是兄长应也看出来了，他的身子不成。也不知以后……” 说着，又轻叹一声：“他在我身边不过两年，半数时间也是在病中，兄长也瞧见了，对于简单的病症，他如今已能诊脉用药，弈棋一道，竟能与子岳旗鼓相当，就是弟在他这样的年纪也是不及的。”
　　“你这评价倒也不虚，这孩子资质上佳，又懂礼数，确是招人喜欢。”
　　“兄长也喜欢？要不，兄长收他做个记名的弟子？”
　　“哦？”虚云道长神色讶异:“可是难得见到你这么大方。”
　　“唉，只是这孩子……”秦远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云虚道长神色微动，这秦远从未为病症如此担忧，他当不是为了这孩子的身体，或者……是这孩子的身份有什么不妥？
　　“说罢，别卖关子，是为了这孩子的身世么？”
　　秦远起身，撩衣跪倒在云虚道长面前，伏身下拜道:“兄长明鉴，请兄长恕弟欺瞒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