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45、第四十五章 后继有人

　　青山道长引着两人到达听风阁时，两位老人家已经用罢早膳，在那里谈论云虚道长门下的一位道士刚刚传回的消息……大齐西境的门户临关失陷了。
　　两年前，镇西将军被杀，就是在那样的突发状况下，他麾下将士拼了性命，在窦实将军的指挥下，依然牢牢守住了临关。
　　窦实回京复旨，有了守住临关这样的大功，让他坐稳了西境大帅的位置……皇帝干脆让他坐镇临关，抵御羌人。
　　但窦实实际上并没有韩文瑄那样的军略水准，在西境两年为帅，做得是战战兢兢，几次与羌人对战勉强战个平手，虽没有一败涂地，但原镇西将军麾下的几员大将皆在这几场战事中陨落。
　　窦实不得不采取守势，城门紧闭，将羌人阻于城外，也不得不悄悄派了心腹带着礼物出城，向羌人示好。

　　云虚道长与秦远都觉得对西境目前的状况有些无能为力，毕竟大齐经镇西将军一事，能独自领兵打仗的帅才大都不在了，而当年与太平皇帝并肩叱咤风云的砚山老人秦远，如今也已近百岁，不可能再次出山，偏偏他的四个大弟子医术上的天赋虽都不错，在领军布阵上却没有半点的天赋。秦远门中唯一对机关阵法有兴趣的，也只有子岳，但论到真正领军对阵，那还是万万不成的，两人对这种青黄不接的状态叹了叹，沉默半晌，默契地转了话题。

　　见青山道长引着秦潇子岳进来，两人脸上现了笑容。

　　向两位老人家行礼之后，秦潇如往常一般给秦远诊了脉，写下脉案。这也是秦潇自学习诊脉后每天必做的功课。
　　云虚道长见了，自然对这个小家伙诊脉时专注的神情感到惊奇：这孩子才多大的年纪？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字还未必认全，他竟在学习诊脉了？难怪沁源对这孩子是不同的。
　　等秦潇记录好脉案给秦远过目，云虚道长冲他招手：“潇儿也替伯伯看一看脉象。”
　　“这……”秦潇眼睛亮了亮，带着期盼的神色看向秦远，他正式学医至今尚不到一载，如今已经可以诊简单的病症，正是需要多多接触病患脉象积累经验，神仙伯伯……听子岳说，神仙伯伯已经百岁高龄，在这世上罕有这样的高寿，自己也很想知道百岁高寿的脉象与常人会有什么不同。
　　秦远笑道：“潇儿好好给伯伯看看，没关系的，有师父在呢。”
　　“是，师父。”秦潇欢喜应道，又对云虚道长行礼道：“潇儿初学医，若有什么不对还请伯伯明示。”
　　云虚道长一乐：“没事，你尽管诊。”
　　秦潇十分仔细地诊了脉，看了面色，又问了饮食和用药，因云虚道长的身份，秦潇没有要求看舌苔，只向云虚道长要了平日里吃的药尝了尝，他的神情倒真有点像个小大夫的模样，秦远不说话，只坐在一边捻须而笑。
　　“潇儿说说看，你看出什么了？”云虚道长因秦远自见面就在他面前吹嘘自己的小徒，便有心考较。
　　“是。”秦潇道：“潇儿根据师父的用药及伯伯的脉象推测，伯伯原先最不适之处应是腿脚疼痛，无法行走。”
　　“正是。”云虚道长点头，他可不相信这么点的娃娃能从脉象上看出什么来，这一定从秦远处得知，没什么奇怪。
　　“伯伯服了师父制的药丸，眼下已有好转，如今已然行动自如。”这个更明白，这一日看着他走来走去，能不自如么？
　　“不过……”秦潇眉头蹙了蹙。
　　“嗯？不过什么？”云虚道长微笑，这孩子，还挺会卖关子的。
　　“不知道潇儿说的对不对，” 秦潇依然蹙着眉：“伯伯的腿脚每到子时是不是仍会隐隐作痛？”
　　这个我并没告诉秦远，云虚道长有些吃惊，不过一想又释然了，之前秦远给自己诊过脉，知道也属正常。不过他却忘了，秦远替他诊脉之后并未离开过听风阁，也不可能有机会跟自己的徒儿商讨。
　　“那么，潇儿有什么办法治好么？”
　　秦潇想了想，面露愧色，惭愧道：“潇儿初学，还没法子能治好伯伯的腿，不过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缓解些疼痛。”
　　秦远听得十分满意，捻着须嘱咐道：“潇儿可以试着调一调药方。”
　　“是，师父，”秦潇应了，又对云虚道长道：“其实师父原来的方子很对症，只是服了那么久，身体状况有了些变化，所以略变动一两味药即可。”

　　秦潇接过小道士递来的纸笔，先写了原先的药方，又在下方标注了增减的两味药名及药量，双手递给秦远：“请师父看看，潇儿这样改动可以么？”
　　云虚道长一直盯着秦潇写药方，对于他会写字这件事，他一点都不吃惊，毕竟能让沁源收为弟子，应该是有些不同的，真正令他惊奇的是，这孩子写的第一个方子，正是自己所服药丸的方子，难道他竟能从制成成品的药丸中，分辨出药物和配比？还是……秦远曾经告诉过他？
　　他抬手招来一个小道士，吩咐两句，道士退下。
　　就见秦远捻着胡须，满脸的得色：“嗯，不错，就照这个方子吧，备齐药材制成丸药。”
　　“是，师父。”

　　不一会儿，那个小道士捧着个檀木小匣子进来，云虚道长道：“这是年前一位医者送给伯伯的药丸，潇儿帮伯伯看看这药对伯伯的腿可有好处？”
　　让云虚道长想不到的是，秦潇在尝过匣中药丸后，依然写出了方子，并说出这个方子服用后会引起的副作用……因为其中的一味药虽然对腿痛有些帮助，却会影响脾胃，他问：“伯伯有没有觉得服了这个药，饭后胃部会不舒服？”
　　“……”虽然自己并没有服用此药，也不知道服用后会不会有秦潇说的副作用，云虚道长仍然立刻相信了他，不为别的，只为这孩子写的方子，没有错一个字。
　　“伯伯放心，潇儿方才改动的方子，师父已经看过了，可以缓解晚间的疼痛，饭后也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云虚道长觉得秦远的医术应该是后继有人了。
　　但秦远的绝学并不仅仅是医术，记得他曾提到在自己门中，也只有子岳喜欢机关阵法，于是云虚道长又问了子岳有关阵法的事，似乎这孩子也很有自己的见解，假以时日，也能成为一代名将。

　　云虚道长看着这两个孩子，很是欣慰，他们两个老头子已经老了，以后的担子，就由孩子们去挑吧。
　　他向窗外看去，晨雾已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薄薄的云雾暖暖地照射下来，便道：“这会儿云雾散了，天也暖和了些，别在这里陪我们两个老头子枯坐啦，青山，领他们两个在山上四处走走，看看咱们齐云山的景致。”
　　“是。”三人行礼退出。

　　听风阁外，两位中年道士听到阁内终于不再是沉默和叹息，而是转换到了轻松的话题，不时有谈笑声传出，似乎两位老者又在攀比什么。
　　两道士窃语低笑，并未注意一老道已至门前。

　　老道士约七十多岁，花白头发，双目炯炯有神，行走如风却没有一点声响，他手中执一柄拂尘，见状轻咳一声：“咳咳……”
　　中年道士皆是一惊，抬头望见这位老道，忙双双行礼：“见过小师叔，小师叔出关了？”
　　“你们两个在笑什么呢？”
　　一个道士笑道：“小师叔，师祖有客人来，正在里面闲谈。”
　　老道一甩拂尘，了然一笑：“客人？该不会是秦神医吧，他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回两位老神仙又在攀比什么？”
　　两个道士忍俊不禁：“回小师叔，正是秦神医来了，还是在比各自的徒弟，刚刚还提到您呢……小师叔快进去听听。”
　　老道绷着脸：“新年祭天的事情不少，你们两个倒在这里躲懒，还不快去做事。”
　　“是……”

　　看着那两个中年道士走远，老道一笑，走到那两个道士先前站立之处，侧耳听了听，听风阁内传出的笑声，就听云虚笑道：“进来吧，别鬼鬼祟祟的。”

　　守在门口的小道童掀起门帘，老道进门一揖，笑道：“见过两位神仙。”
　　云虚道长笑着啐了一口，指着澄观对秦远道：“瞧瞧这孩子，头发都白了，还贫嘴。”
　　“师父都说了，弟子头发再白也是孩子呢。”澄观笑着应道。
　　“澄观怎么提前出关了？快坐吧。”云虚道长道。
　　“谢师父。”澄观行礼谢过，又对秦远一揖，在云虚道长下首坐了，道童奉上了茶。
　　“这不是就要过年了么，许多仪典需要安排，尤其是这五年一次的大祭，弟子怕师侄们忙不过来，许多琐事总不能让师父您老人家操心。”澄观又笑对秦远道：“这不一出来就遇上两位神仙斗法。”

　　澄观是云虚道长的第六个弟子，也是关门弟子，生性洒脱，悟性在几个弟子中亦属上乘，一直深得师父喜爱。弈棋水平也颇高，每次秦远来两人都要杀上几局。前几年他外出云游，说是定要找个会弈棋的弟子，却未能如愿。他也就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回山闭关。

　　“澄观还没找到徒儿么？”秦远端了茶轻啜，眼中透着笑意：“偌大国土竟无人能入你的眼？”。
　　“还没有，宁缺毋滥么。”澄观答道：“不过我瞧上次跟神医来的少年不错，是叫子岳吧？不知神医能否割爱，让他做晚辈的弟子？对了，这次子岳也来了么？”
　　“来了，不过你可别打他的主意。”秦远道。
　　“他小小年纪，棋下得倒是不错。有五年没见了，棋艺也长进不少吧？这次让他三子儿跟他好好杀几盘。”
　　三子儿？秦远心中笑了笑，若是如此，只怕子岳赢面还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