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43、第四十三章 船家

　　清江镇依清江而建，因是水陆交通的要道，东西南北各处的货物都要经此地周转，通往码头的道路修的格外宽阔平坦，道路两侧排着长长的马车车队，却留下当中两条道供人行走，道路左侧马头车头一律向着码头方向，满满地装着货物等待装船，右侧则是驶离码头的车队，或是空车，或装满了从船上卸下的货物，虽然这中间常常空着，却并无一辆货车从这里去往码头，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这是先帝的功劳，”秦远抚摸着他的那缕雪白的胡子，微笑着解释：“他对许多事都有独到的见解，也有魄力实施，大齐如今的富足，也是多亏了他。”

　　“先生，渡口到了。”试药禀道。
　　秦潇从车窗向外望去，眼前赫然一条大船，帆尚未升起，桅杆上一面青色小旗在江风中飞舞，上面绣着三条弯曲的线，似乎是个“川”字。
　　船分两层，上层是一排木屋似的船舱，下层一半是平台，可安置车马货物，另一半木屋的窗口有青烟飘出，似乎是船上的膳房。秦潇见了惊叹不已。
　　众人下了马车，一块宽阔的木板连接船身和堤岸，船主已候在岸边，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见了林湛，忙迎上来见了礼，便招呼伙计帮着试药将马车拉上船。
　　船主恭敬地将秦远引上船去，陪着笑道：“今日不巧，江风有些大，不过请老先生放心，小的船上这些水手使船的本事在这一条江上也是有名的，必能将老先生一行平稳送达目的地。”
　　秦潇看着在水中微微晃动的船和跳板下击打着船身的江水，心中发怵，后退两步，看了眼那胖胖的船主，口中唤道:“师……师父……”
　　林湛一笑，上前抱起秦潇，走过微微颤动的跳板，弯腰将紧紧抱着他脖颈的秦潇放在秦远身侧:“没事了，睁开眼睛吧。”
　　“江上风大，潇儿岳儿先进舱里，船这就开了，湛儿也回吧。”
　　林湛应了，又叮嘱试药好好照顾先生和小公子，这才向秦远施礼告退，返身下船。他立在岸边，直到船离岸边，方离去。
　　冬日的江上风急浪大，也确如船主所说，船上的水手驾船的技术不错，船行江上随浪起伏还算稳当，秦潇进了船舱，神色依然紧张，他小心挪到秦远身边坐下道：“师父……”
　　船主领着小伙计端了茶点过来，船主亲自倒了茶，陪着说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见秦远端起茶盏，秦潇提高了声音：“师父……”
　　王子岳见他这样，差点笑出声来：“小师叔是不是觉得船家有问题？”
　　“嗯，他整日在江上，那么白白胖胖……”
　　秦远也笑了：“川家是大齐船运最大的家族，与官府也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一位负责岸上的事务，也是许久不上船了，你林师兄前两日去船行正遇见他，知道为师要用船，就跟了出来，他不是坏人。”
　　秦潇尴尬了，为了掩饰，转头去看窗外。
　　窗外岸边树木上稀稀落落地挂着青黄的叶子，岸边芦苇雪白一片，随风摇曳，秦潇因久不坐车，本已有些不适，此时再在船上这么一晃，看了几眼摇曳的芦苇，便觉心中烦恶，只得躺在仓中闭目养神，子岳因常在外游历，对江岸风景也不甚在意，见秦潇不适，便守在身边看护。
　　“小师叔这样怕水可不成，咱们行走江湖，怎么能不会水？等回砚山，我教你凫水……咱们雁回峰的墨泉，水是温热的，就是冬日游水也不会觉得冷，泡在水里可舒服了。”
　　秦潇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打了个冷颤。

　　船行一日，弃舟登岸，早有两个道士在码头侯着，见秦远一行人下船，立刻迎上来见礼，引着一行人进了一家客栈。
　　客栈装饰清雅，有联排的客房，也有独立的小院，客人大都是衣着华丽的贵人，秦远一行人衣着朴素，反而有些显眼。
　　客栈掌柜见几人虽着布衣，相貌举止却是不俗，又有两名中年道士陪着进来，知道这也是去齐云山的贵客，格外殷勤，专派了个伶俐的小厮伺候，端茶送水，又安排晚膳。
　　秦远诊了脉，知秦潇只是晕船，并未引起旧疾便放了心。
　　“店家小哥，能否借用锅灶熬些清粥。”王子岳叫住正待离去的小厮。
　　“公子爷放心，小的见公子爷背着的小公子气色不好，只怕是晕了船，吃不得寻常食物，已吩咐厨下熬粥，再配些小店特制的小菜，极是清爽可口。熬药的药罐小店也有备下，如公子爷需要，小的这就送来。”那小厮口齿十分伶俐，行礼回道。
　　“你倒伶俐，” 王子岳不禁失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小厮：“那就送个药罐过来吧，有劳了。”
　　“多谢公子爷，小的这就送来，”小厮欢喜接过，又行一礼，回身出去。

　　不多时，客栈小厮将晚膳送进客房摆好，菜品简单，难得的是有两小碟儿绿色菜肴，青翠欲滴，小厮十分殷勤地介绍道：“几位客官尝尝小店的菜肴可合口味么？冬日里菜蔬少，也就只有咱们家还能有青绿菜蔬，别家可是没有的。”
　　他又将药罐药炉放下，对王子岳道：“公子若要抓药，从小店出门左拐路口就有一家药铺，若还有什么需要也请公子尽管吩咐。”说罢行礼告退。
　　“多谢小哥。”
　　试药扶了秦远坐下就餐，子岳端了粥到床榻前：“小师叔，来喝点粥。”
　　“不想吃。”

　　今日风大，船自然有些摇晃，与马车的颠簸有些不同，加上秦潇惧水，在船上就觉得自己云里雾里飘荡，身子无力一直晕晕乎乎的，等到上了岸，依然觉得一脚高一脚低，似乎连路都不会走了，王子岳只得将他背在背上。
　　躺在榻上，秦潇依然觉得晕，如今看见吃的便想吐。
　　秦远也盛了粥，尝了小厮推荐的小菜，果然鲜美，便道：“潇儿尝尝这个，这小菜咸香清脆，配上粥，喝两口会舒服些，一会儿药也煎好了，服了药就让子岳行针，明日便不难受了。”
　　“……”

　　因着秦潇的缘故，秦远等人在镇上多歇了一日。
　　第三日一早，一行人离了渡口往齐云山而去，一路已有不少善男信女来来往往，只是迎面而来的男女，面上多有失望之色，试药拦了位男子打听，原来是齐云山近日封山修葺，不接待游客香客，要过了上元节才能入山，建议试药一行这就回转，晚了怕是镇子上客栈就定不下了。
　　试药谢了那男子，回复秦远继续前行，傍晚已至山下，山门前早有一位中年道士领着两个道童候着，见了秦远的马车，欢喜地迎了上来，揖手为礼：“神医安好，师祖说今日神医必到，让小道在此迎候。这两日江上风大，小道们正担心阻了神医的行程，今日天色已晚，请神医在山下别院安歇，明日再上山。”

　　次日一早，中年道士安排了几乘小轿，无奈秦潇看着两人抬着的轿辇晃晃悠悠的心生惧意，不肯坐轿，坚持要自己走上山沿路观景。秦远知他心意，吩咐子岳随秦潇慢行。中年道士又安排两个道士引路，方引着秦远先行离去。

　　拾阶而上，眼前景色变换，虽是冬日，沿途草木并不枯黄，向阳避风处依然葱茏一片，山谷中有片常绿的松林，林中雾霭随风变换着，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秦潇心中仿佛被什么触动，不自觉向林中走去。
　　“小公子，”跟着的道士忙唤道：“林中雾气大，这会儿进去会迷路呢。待未时雾散尽了才能进去。”
　　秦潇回了神，道一声“多谢”回转，脸色却有些发白。
　　王子岳见状道：“我背小师叔上山吧，在这半山腰有一处草亭，是一处极佳的观景之地。”
　　“不要。”秦潇拒绝，他深吸一口气，举步向上。
　　“一会出了汗，再吹风，又要……”子岳念叨。
　　“好了好了，我知道……”秦潇抱怨：“如今你快赶上试药了。”
　　王子岳一笑，给秦潇戴好风帽背起，运起轻功向山上纵去，转眼便将两个常年在山间行走的道士抛在身后，在山道上转了几道弯，眼前已见一座草亭。
　　草亭面临深渊，建在半山避风处，却不碍观景，亭中石桌石凳，石桌上刻着纵横十九道直线，俨然是一副棋盘，凭栏望去，山中雾霭随风聚散，使草亭看起来像是建在云海孤岛之上，让人有一种身在海上的错觉，透出丝仙境的意味来。
　　秦潇记得秦远书斋中就有一本游记，写的就是这齐云山的景致，脱口称赞道：“云起山岫，风满林间。果真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王子岳笑着接口：“好酸……”
　　秦潇歪着头看他，笑道：“你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这个评价果然……”
　　“……”王子岳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正要再问，就见那两个道士喘着气奔了上来：“两……两位公子好身手，我们两个天天在山间走，都及不上两位公子。”
　　秦潇笑道：“哪里，明明是子岳好身手，我是拖累他的，他若一个人，这会已在山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