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42、第四十二章 道士

　　方文丞相近来异常烦心，先是北方燕人屡屡犯边，皇上震怒。又是发现原镇西将军的大公子韩彦诚掉下厉风谷悬崖居然真的没死，他派了人手劫杀，却被他屡次逃脱，虽说最终在虎头岩受伤落水，但他的人沿江搜寻了一个月却是一无所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群废物，这么点事儿都做不好”，方文恨恨地想，一月的路禁，已引起大臣们的一致反对，甚至有人质疑是否真的有韩党余孽，质疑他是借封路之机发财。
　　各个家族多少都有些生意，这路一封货物往来不便只得高价就近进货，偏偏方文丞相的远房堂兄那一支家族中也有镖局商队，借着方文的名义，倒是影响不大，更是将货物高价出卖，引起公愤。
　　皇上心软耳根也软，朝中有大臣的奏本，后宫有方皇后吹风，今日散朝后特意留他下来斥责一番，也算是给他留了脸面。
　　不过，封路搜捕的事是不能明着做了。

　　方文阴沉着脸回到丞相府，一众仆人见他面色不善，越发小心当差。
　　方管家迎出来：“相爷，闫先生到了，在偏厅等候。”
　　“请他去小书房。”
　　“是。”

　　“事情办得如何？”闫韬刚一进门，方文便站了起来。
　　闫涛见他如此急切不免心中冷笑，这人原本无论怎样清明正直才华横溢，一旦走了第一步就会一步步错下去，直到万劫不复。
　　“丞相放心，在虎岩镇下游百里的水湾，”他取出张图铺在桌上，指着图上虎岩镇下游的一处水域道：“丞相请看，就是这一带，擎天带着人搜寻，发现了两具尸体，据仵作勘验，这两人都是军士，腿骨和肩部骨头都曾受过刀伤的痕迹。”
　　“骨头？面貌呢？能分辨出是谁么？这么长时间刚刚漂了百里？”
　　“虎岩镇旁的水道礁石林立，水下情况极其复杂，据仵作根据尸体上的痕迹判断，这两人落水后，是被卡在石缝之中，腐坏后或者被鱼啃食撞击后才脱离石缝漂向下游。”
　　“继续沿江搜，还有……”方文忽然想到韩彦诚之所以被发现，是他将一个孩童误认作自己的幼弟，一时情绪失控而被发现，那么……
　　“那个小的会不会也……”
　　“丞相安心，当年窦将军的信上说得很明白，事后我也问过当时在场的兵士，凤城将军府有暗哨盯着，等府中察觉，将军府已被窦将军的兵围住，他们只来得及将那个孩子藏在仆役的房中，连衣衫都未及更换，他被带到韩夫人面前时，芸姑娘叫那个孩子“阿林”，韩氏却将芸姑娘和那个孩子护在自己身后，依在下看，韩氏要护的不可能是芸姑娘，只能是那个孩子。”
　　“那……”
　　“韩氏在去西境之前一直居住在京城，和那些夫人们之间有交往，自然是有仆妇认得她的，属下特意提前派人送了两位过去，因而韩氏的身份不会有错，另据消息，将军府中并无其他孩童，依韩氏对那个孩子的维护来看，孩子的身份也应能够确认。况且，那孩子即便那时没死，现在多半也死了……死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
　　“那就好。”方文松了口气：“闫先生未雨绸缪，做事滴水不漏，本相就放心了。”
　　闫韬没说什么，滴水不漏什么的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时间不符这么大的一个漏洞放在那儿，也就是一个握在自己手中的把柄，不必担心将来方文会不听从自己的安排。
　　再就是，那个孩子被杀后，在他身上搜出的那个狼牙做的饰物，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下意识地就藏了下来，送回京城的只是一件仿品。

　　冬月月末，即使没有下雪，南方的天气也变得寒冷，秦潇畏寒，也没了夏日的活泼，很自觉地窝在屋中看书，这日下午天气晴好，院中无风，秦远怕小徒儿整日待在屋内烦闷，便吩咐在院中向阳之处安了座，与被试药裹成了粽子一般的秦潇一边坐着晒太阳饮茶，一边看子岳舞剑。
　　试药将秦潇手上抱着的雕花铜质小手炉拿走添炭。
　　他的手空闲下来，忍不住伸出两指，仿着王子岳的动作比划着，秦远笑道：“子岳练的这套剑法可不适合你，这些日子你的内力已有些进步，师父另教你一套剑法，练剑术时，以剑引气可以事半功倍。”

　　王子岳一套剑法下来，秦远十分欣慰：“岳儿如今剑法初成，加上轻功，在江湖上行走已有了自保的能力。”
　　秦潇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脸，闻言笑了起来： “嗯，子岳还说过，实在打不过他就跑……”
　　王子岳收了剑势走过来，道：“你笑什么？我这叫知进退，明知不敌，再不知避让一味地逞强，不是自寻死路？连将来翻盘的机会都失去了。”又对秦远道：“太师父的新剑法，岳儿也想学。”
　　“你这孩子，” 秦远笑道：“你这套剑法若辅以深厚的内力，威力虽大，但同时也是要损耗些许内力的，你如今内力有成，这套剑法正合适。你小师叔因体质的原因，修习内力进展极慢，极难达到你那样的境界，太师父也是不得已才另教他一套剑法。”
　　“这样啊……”
　　秦远笑道：“不错，方才岳儿在使第九招飞鸿杳杳时，身形有些凝滞，是什么缘故？”
　　秦潇道：“昨日子岳在自己身上试针来着，潇儿觉得他承山深了半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
　　王子岳尴尬道：“三师叔的那套拔毒的针法，行针深浅位置与拔毒的效果相差很多，岳儿只是想亲身感受一下。”
　　“岳儿到太师父跟前来……”
　　“胡闹……”秦远诊过脉，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虽说医毒不分家，医者自然是要懂得解毒之法，但你现在对毒理一知半解，怎么能随意以身试毒？虽说中毒之后，只要毒解了也就没有大碍了，但实际上无论什么毒对身体脏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害。解毒只是解除了毒对身体的继续伤害，已经造成的伤害几乎是不可逆的。”
　　这是秦远最忧心的一件事，小徒儿身上的奇毒无法彻底解了，他绝不准许岳儿再随意损害自己。
　　他转头吩咐试药:“去将我的针匣取来。”又对子岳道:“这事急不得，等回砚山，先去书斋中取毒经上卷通读，明白了毒理，才好再进一步。”
　　王子岳顿时眉飞色舞：“真的？谢谢太师父。”

　　秦远说着，抬眼见一个伙计立在一旁静候，便问：“什么事？”
　　伙计方才进来，见秦远正给王子岳诊脉，不便打扰便立在一旁，见秦远问话，忙近前施礼道：“回禀先生，齐云山云虚道长遣了青云道长来拜见先生。”
　　秦远知道，青云道长是齐云山云虚道长首徒的大弟子，如今云虚道长和他的六位弟子常年闭关，齐云山的大小事务都由这位青云道长打理，轻易不出山门，没想到此次远虚道长竟遣了他来。
　　“快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伙计引着位年纪估计约莫四五十岁的道士进来，便行礼退了出去。
　　秦潇已起身立在秦远身侧，他好奇地看着这个相貌俊朗青衣飘飘的道士，只见他上前恭敬施礼道：“小道见过先生。小道的师祖出关，收到先生的信，得知先生来了清江镇，十分欢喜，特遣小道来请先生去齐云山一聚。”说着从怀里取出信笺奉上。
　　秦远接过信笺看了，神情也很是欢喜：“嗯，我与仙长有五六年多未见了，他还好么？”
　　“这些年师祖每年都收到砚山王师叔送来的药，已经能行走，只是年岁大了，下山还是不便。”
　　秦远心道：今年正是五年的大祭，齐云山应是封山祭天，原想着过了上元节再去，既是云虚道长相邀，怕是还有别的事。
　　秦远又问了问云虚道长的起居饮食和闭关的情况。
　　“今日天色已晚，青云就住下吧。”秦远瞧了瞧秦潇，今冬是不能回砚山的，这几日，他得再给自己的这个小徒儿调理调理，至少要保这孩子在南方的冬日里也能如常吧。
　　于是他对青云道长道：“请明日启程回去回复仙长，老朽要做些准备，十日后动身去齐云山。”
　　“是……”
　　林湛已结束了看诊过来，引着青云道长去客房，秦远也道：“这就申时了，屋外冷，咱们也回屋吧。”
　　王子岳扶着秦远进屋，便向秦远行礼告退，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秦潇奇道：“子岳这是怎么了？”

　　十日后，天气晴好，林湛早早的备了车，秦远便带着秦潇子岳坐上车往渡口辘辘而去。
　　车内依然宽大温暖，秦潇脱了外赏，偎在秦远身侧。
　　“师父，今年我们是在江南的齐云山过年？”
　　“不错，师父要带潇儿去见一位老神仙。”
　　“老神仙？世上真的有神仙么？”
　　“当然有啦，六年前太师父就带我去见过那位神仙爷爷。那神仙爷爷住的地方跟咱们砚山不同的是，从不下雪，终年都是绿茵茵一片，云雾缭绕，山幽林密，到了晚间，满天的星斗。如今正值冬日，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景色呢。还有它的飞瀑也与我们砚山不同，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虹桥奇景，据澄观伯伯说若能走过那座桥，就可到达天上。不过我可是不信的……”子岳插言。
　　秦潇伏在秦远膝上，默默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