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36、第三十六章 被劫

　　转眼便进入深秋，栖园中正屋前的那几株枫树经了霜，显出红黄相间的颜色，十分的漂亮，葡萄藤蔓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发抖。
　　自入了秋，秦潇明显的精力不如以往，加上拔毒、义诊，都是极耗体力的。秦远很是担心，不再准许他去药铺，每日在栖园陪着他抚琴，修习内功心法，再就是卧床休息。虽说是休息，秦潇却多半是歪在榻上捧着本书看，或是琢磨琢磨药方配伍，脑子之中一刻也不得闲，那日在院中赏了会枫，就是染了风寒病倒了。好在秦潇一直习着内功心法，调养心脉，身体已比之前强健了许多，又有秦远亲自诊治调理，子岳在旁照顾，倒也并未引发旧疾。

　　不知为何，清江镇上官兵忽然多了起来，说是抓捕一个危险的逃犯，官府挨家挨户搜查，通知镇民注意安全，决不能收留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一时间气氛变得很是紧张。
　　一通搜捕后，虽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但官兵撤走后，依然在各处留下眼线。尤其是镇中的几家药铺，都有官差换了衣衫，混在看病的人之中。

　　清江镇以西约莫十里处有一片树林，那里草深林密，鲜有人至。密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破庙。庙中常有无家可归的乞丐在此栖身。
　　夜幕降临，一个老乞丐蹒跚着走向破庙，自从来到清江镇他便白天出去乞讨，夜晚则睡在人家的屋檐下，秋雨连绵，镇中外出的人少了许多，两日下来并未要到什么吃的，眼看着天又要黑了，雨又大了起来，老乞丐想着收在破庙中的半块饼，干脆早早收了工回到栖身的破庙躲避风雨。
　　抬脚跨入门槛，不意腿一痛，竟被门槛绊住摔了个嘴啃泥。老乞丐摔了个七荤八素，正要起身，一柄短刃架在了项上。

　　“好汉，好汉饶命，别杀我。”老乞丐抱着头，一个劲儿地求饶，庙中光线昏暗，等眼睛适应了光线，老乞丐发现庙中多了几个人。
　　一个青衣大汉倚墙而坐，就听他吩咐老乞丐身边的青年：“阿江，将他带过来吧。”
　　“是，二哥。” 阿江将老乞丐一把拎过来，放在那位二哥的面前，依然将短刃架在他的脖项上：“问你什么，老实回答。”
　　“我说我说，别杀我……”老乞丐常年在外乞讨，也是个人精，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已看见破庙中除了一个坐着、两个站着的人，墙边的草堆上还躺着一位，他低眉顺眼地讨好道:“那位好汉病得不轻，可得赶紧找个大夫瞧瞧。”
　　他将几人的状况与前些日子官府的搜查联系到一起，老乞丐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忽然想到前些时候在镇外林家医馆义诊时看到的那个少年和小童，想到因着这两个人自己吃的那顿板子到如今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就道：“一看几位好汉就是除暴安良的大侠，这里距清江镇有十里路呢，几位大侠身上带伤，不便行走，小老儿知道咱们清江镇上有家最好的药铺，大夫医术那是没话说的，就是他们家的药童，也是会看病的。小老儿愿替大侠去往清江镇请他们家最好的大夫……”
　　那个被称作二哥的大汉就问：“是哪一家？”
　　“就是镇中的林家医馆。”
　　阿江低声对青衣大汉道：“二哥，咱们晚间悄悄进镇……”
　　青衣大汉摇头，即便是易容，这样满身的伤，怎么会有医者敢治？只怕官府在医馆附近都会有眼线，去医馆请医者来破庙，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几个中，四弟范英懂些草药，偏偏在轱辘镇药铺抓药时，被官府的眼线盯上，他孤身将官兵引开，如今下落不明，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二哥，原有的药全用完了，少……公子情况不好，一直高热，再不用药，只怕……得先用上些药，再想别的法子。”
　　老乞丐再次道：“清江镇上的林家医馆，他们家的大夫医术最好，就是少年和小童也懂医术的。”
　　“小童？你就可劲儿地吹吧。” 阿江斥道。
　　“是真的，小人……小人没有胡说，那小童给我的小孙子治过伤，前些时候林家义诊，小人就还见那小童在诊病呢，好些人都医好了。如果将那小孩子捉来，一个小孩子，不会有人注意的。”老乞丐有心要引这些人找那少年小童的麻烦，拼命吹嘘。老乞丐心中暗想，若那少年小童治不好病被一刀杀了，也算是报了十板子的仇。
　　见这乞丐吹得有些没边儿，似乎就是要引他们前去，让人不免心中起疑：“将他带到旁边绑到柱子上，好好看着，别让他逃了。”
　　“是。”

　　两人走到一旁商议，青衣大汉低声道：“公子昏睡中呓语，怕是不能将送到镇中医治，那样更危险。”
　　“我这就去请一个大夫来。”被唤作阿江的大汉道。
　　“不成，如今风声紧，医馆大夫多半都会有人暗中盯着，请大夫目标大，太危险了。”青衣大汉想了想又道：“不过刚刚那乞丐说，那个少年懂点医术。”
　　“小孩子知道什么？我去悄悄掳一个大夫来，只要能救公子，只能冒险了。”
　　“胡闹，好容易摆脱官兵的追捕，不要节外生枝。”青衣大汉道：“不过山里七八岁的孩子采药识药的也不是没有，何况是药铺的童子。那个医馆我也有耳闻，十几岁的少年更有可能懂点医术。带走一个少年，当不会引人注意。”青衣大汉咬了咬牙下了决心：“就将那少年掳来吧。”
　　向乞丐问清两人的长相，阿江应道：“我这就去。”
　　“我和阿江一起去，五弟在此照顾好公子。”
　　“二哥，你也伤得不轻，我一个人去就好。”阿江忙道。
　　“不用说了，一起去。”

　　清江镇前些日子又闹了一阵宵禁，还封闭了渡口道路，说是搜查逃犯，这几日街上虽已逐渐平静，但清江镇上各个药铺医馆依然有官府的差官扮作病人在守着，美其名曰“保护药铺中的大夫。”实则监视来药铺就医的人。
　　秦潇子岳原本打算出去逛逛的念头暂时打消，这些日子规规矩矩在药铺中看书诊病。
　　天阴沉着下了几日雨，这日用罢早膳，秦远对林湛道:“今年夏季干旱少雨，入了秋，又是这样的雨天，今年的收成……怕是要受影响，若冬季少雪，情况就更糟，明年要防虫灾，只怕又会是一个灾年，今日这样的天气，病人不会多，为师要研制些药丸，就不去前厅了，就让他们两个跟着你。子岳如今很有长进，寻常的病症应能应付。”
　　“是，师父。”

　　天越发阴沉，雨依然很大，适才来了个求医的年轻人，两个差官眼睛亮了亮，看到屋外的暴雨，眼神暗淡下来。
　　起先遇上受伤求诊的，两人眼睛便放光，还争一争谁跟着去，唯恐丢了这天大的功劳，谁知盯了半个月，多半是吃坏了肚子起不来床，或是扭伤了脚不能行走什么的，又或是年老体衰，命不长久的，今日这样的天气，跟着大夫出诊，辛苦不说，再要遇上个行将就木的，真真是晦气，两人谦让一番，最终，年轻些的差官愁眉苦脸地跟着林湛走了。另一个看着空落落的药铺，实在提不起精神，便找了个角落打盹。
　　这样的天气，上门求诊的少，只有急症才会请大夫上门。
　　半个时辰过去，林湛尚未回转，期间有两人来医馆求医，差官上前盘问了一会儿，问清家住哪里，是谁病了，没有发现有什么破绽，便指了林湛的徒弟和儿子，让他们跟着去看看，自己继续待在医馆之中。
　　这时，一个汉子进门说是自家兄弟脚伤了，不便行走，要请大夫出诊，差官听了，立刻来了精神，指着子岳道：“你，跟本差官过去看看。”

　　一时风急雨骤，雨帘模糊了街景，洗去了艳丽的颜色，仿佛天地茫茫连成一片。
　　自小长在西境的秦潇自然没见过这样暴雨如注的景象，看了会儿医书，便走到铺子门口看大街的雨景。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小商贩们大多都没有出来，几个卖雨伞蓑衣的小贩也躲入路边的店铺。秦潇正要回铺里，忽见药铺门外不远处的屋檐下蹲坐着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大汉，正卷着裤腿看他腿上的伤。
　　这檐下无雨，秦潇便出了铺子走过去，到那大汉身边蹲下看了看伤道：“叔叔，这外面下着雨，一时也不会停呢，腿上的伤淋了雨便不好了，请进药铺来我给您上点药吧。”
　　大汉见着小童过来，样貌正是那乞丐描述的模样年纪，心生疑虑，这么点的孩子……便试探道：“我不能动啊，伤了我的人说他的刀刃上有毒，行走百步毒入心脉必死无疑，到这里已近百步，不敢再走，可否烦劳小兄弟请一位大夫过来看看。”
　　“哦？我瞧瞧……”秦潇手指搭着大汉的手腕，拧着眉：“不像有毒啊……您肋下是不是也有伤？”
　　大汉吃惊的神色一闪而过，在街上待了半日，总算两个差官都离开，但乞丐描述的那个少年也同时跟着前来求医的人离去，看情形是出诊去了，若此时进药铺求诊，却也没有大夫，腿上的伤越发痛了起来，他卷起裤脚验看，便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
　　大汉见这童子说得对症，心中一阵窃喜，低声道：“没事。”扶着墙壁慢慢起身，抬眼见周围无人注意，一把将秦潇裹进蓑衣里，与不远处望风的另一人一前一后疾步向镇外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