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31、第三十一章 桂花酿

　　清江镇有大大小小六七家医堂药铺，其中最大的医堂便是林家的药铺了，不仅占地面积大，医术之好也名声在外的，不仅是清江镇人，镇子周围村镇的人，遇到久治不愈的病症都情愿赶个一两天路程来林家药铺，因而药铺一向十分繁忙。
　　秦远今年九十有六，毕竟年岁大了，近年来到几位弟子的药铺，弟子们都不会同意他日日坐诊，只有在他们遇到繁难的病症，才会请师父指点，对于这一点，秦远没有异议，乐得自己看书研药，很是清净。这一次秦远却要求林湛将医馆东侧的屋子收拾出来，他说是要带着秦潇王子岳坐诊行医。
　　林湛自然不会违背师父的意愿，他知师父对小师弟很看重，这一路往南，路上都在传授他医术，尤其是在十八里镇，竟放心让小师弟独自替狗剩处理伤，这一点林湛是佩服的，因为回到清江镇后，他看过那孩子的伤，的确处理的很好。
　　每日来清江镇林家药铺求医的病人不少，病症也多，想来师父也是想让他们多接触病症吧。

　　秦潇自出生至今，这个春天大约是他最自由快乐的时候了，他不用每日待在病榻上，喝着苦药，等着大夫将他周身扎得一片淤青，才能换来几日的舒适，他可以和寻常孩子一样出门，甚至能以药童的身份跟着秦远学习做一个大夫，去帮助那些需要他帮助的人。
　　王子岳自然也是用心的，因为能得秦远亲自指点，这也是秦远门下与子岳同一辈的弟子中梦寐以求的机会。

　　每当有病人过来，秦远先就会先让秦潇子岳先诊一诊脉，记下脉案，自己再诊脉医治，并向他们解说病人的脉象和他用药的缘由。

　　梅子泛黄的季节，南方的天气变得潮湿闷热，秦潇就觉得心口闷闷的，有了些不适的感觉，秦远师徒俩如今每日互相诊脉探讨脉象已成常态，虽然秦潇没表现出什么，秦远立刻就知道了他的不适。
　　秦远心疼小徒儿，就只让他上午跟着自己待在药铺里的东隔间内看诊，下午让秦潇在后院修习秦远传授的内功，看书休息。

　　过了春夏的梅雨季，天气变得炎热起来，烦闷也随之一扫而空，这样的天气对于秦潇这样的畏寒的体质反倒没什么不适，整个人又重新活泼起来。
　　数月过去，秦远再看秦潇写的脉案及药方，竟是少有出错，他便进一步指导秦潇要根据不同病人的年龄，性别，家境，得病时间的长短，季节等等的因素，调整用药，而秦潇则会在下一次的看诊时顾及到，甚至会有自己的见解，虽尚稚嫩，已让秦远大为惊叹，他心里暗暗称奇：“这样的资质，又如此勤奋，如果再有足够的行医经验，大约两年内就可以独立看诊了。
　　他有些得意地想：虽然自己不及师父，但自己收的徒儿要肯定强过师父收的徒儿了，将来到了泉下，也能在他老人家面前吹嘘一二……他完全忽略了自己是谁……
　　只是秦远还是遗憾的，这孩子终究还是体弱了些，体内的毒未解也终究是个隐患。况且行医对体力的要求甚高，他这样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合行走江湖，尤其是出师游历这一关他要怎么过？还得再想想办法。

　　栖园的那架葡萄已是硕果累累，正是午间休憩的时间，四周一片寂静，几只鸟停在葡萄架上歪着脑袋四下看了看，就要去啄紫色的果子。
　　“啪……”一声脆响，自葡萄架下传来，那几只鸟一惊，“噗嗤嗤”地飞走了。
　　试药抬头看了一眼，将煮好的茶给王子岳续上，笑道：“葡萄就要熟了，这两日得看紧些，要不就得被鸟吃完了。”
　　“啪……”又是一声脆响，王子岳将黑子点入，顺手取下几枚白子：“小师叔还是去睡一会儿吧，你下午可还得练功，总该养一养精神。”
　　“子岳哥哥又在下棋？”，林思雨提了食盒来栖园，就见王子岳与秦潇正坐在葡萄架下对弈。
　　思雨不太喜欢这个小了自己七八岁的小师叔，原先子岳哥哥每次来，无论是出城采药，还是逛集市，都会带着自己两兄妹一块儿，现在倒好，整日守着这个小不点儿的师叔，除了看书，便是摆弄这些黑白的小石子，也不知究竟有什么趣，那日子岳哥哥和自己兄妹好容易得了机会出门，不过半个时辰，买了几串糖葫芦，便打道回府，思齐一向不喜逛街采买，不觉得什么，回到药铺自去忙他的药材药方，思雨失望之余，对小师叔更加的不满。
　　今日娘做的桂花酿成了，开封后满屋的香气，林思雨想着子岳哥哥善饮，悄悄盛了酒酿原浆，略温了温，用食盒装了，趁着秦远秦潇午休，提了来找子岳，谁知秦潇这日因天气闷热，只略躺了躺便起身，与王子岳在葡萄架下摆开了棋局。
　　林思雨将食盒搁在石桌上，托着腮看，只可惜她只分得清黑白子，对战况如何是一窍不通的：“是子岳哥哥胜了么？”。
　　王子岳捏了颗和黑子放入棋局，道：“观棋不语。”
　　试药给思雨斟了茶，小声道：“思雨姑娘请喝茶，姑娘又送来什么好吃的？我们真是有口福呢。”
　　“是桂花酿，这上头飘着的是今年新收的四季桂，香着呢，”林思雨笑嘻嘻地说，她瞥了试药一眼：“不过今儿可没你的份，太师父这就要起身了，你不进去服侍？”
　　“先生这才睡下，思雨姑娘是嫌试药碍眼了。”试药笑着一揖道：“试药告退，这就去服侍先生。”
　　思雨红了脸，半晌不语。
　　“这局我输了。”秦潇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罐，目光就转到食盒上：“这就是桂花酿？好香。”
　　收拾了棋具，林思雨将食盒中酒酿用碗盛了，摆放在王子岳面前。
　　“子岳哥哥，尝尝可好吃？”
　　“这个好像吃过的呢……就是……没这个香。”秦潇悄悄咽了咽口水，他是吃过，只是被王婶儿稀释了又稀释，除了还有一点味儿，跟水就没什么两样儿了。
　　思雨得意地抬一抬下巴：“那是自然，这可是我娘酿的桂花酿，街上卖的怎么能比？我娘说这酒酿最是暖胃，小师叔也尝尝？”她虽对这位小师叔不满，但他赞了娘做的桂花酿，自己就不好太小气了。
　　秦潇因为身子的原因，许多东西尤其是寒凉之物是不能吃的，每每看见别的孩子拿着食物吃得香甜，心中羡慕，如今闻着酒酿香气扑鼻，知确有暖胃的功效，又确实是曾吃过的，哪里抵得住诱惑，连连点头:“嗯……我也尝尝，谢谢思雨。”
　　思雨便又盛了一碗递给秦潇。
　　只吃了两口，秦潇雪白的脸上便现出一抹嫣红，瞧着气色都好了许多。
　　“南方的节气就是不同，这个季节桂花竟开了？真是香呢。”
　　“这是自然，园中也只有这一株开了花，子岳哥哥也尝尝，味道如何？”
　　秦潇舀了几勺，又慢慢吃了，胃中果然觉得暖暖的，可……心口却有了些不适的感觉。
　　见他眉头略略皱了皱，思雨道：“小师叔觉得不好吃么？”
　　“香甜可口，就是……我……我有些晕……去躺会儿。”秦潇放下碗回屋。
　　见秦潇进屋，思雨心情十分的好，她笑道：“小师叔禁不得一点酒气么？才吃这么点便要醉了，子岳哥哥可要多吃点……我娘酿的桂花酿是不是特别香？”
　　“不错……很是香醇。”王子岳点头称赞道。
　　“子岳哥哥喜欢就好。”果然，子岳哥哥是喜欢这样的味道。
　　“子岳哥哥，明日……”林思雨正想说子岳哥哥喜欢吃，明日就再送一些来，就听见东厢房传来什么跌落的声音。
　　“潇儿师叔。” 王子岳一惊，飞身掠进东厢房，就见秦潇坐倒在榻旁，满面冷汗，呼吸急促，手紧紧攥着胸前衣襟。
　　子岳一把抱起秦潇，将他放到榻上，对跟进来的思雨道：“快去请你爹爹来。”

　　待秦远起身闻讯过来，林湛已喂秦潇喝了催吐的药吐出食物，满屋酒气。
　　“潇儿怎么了？喝了酒？”秦远嗅了嗅，看向子岳：“你知道他不能沾酒，怎么不阻止？”
　　“没有……没有喝酒，只是吃了一小盅桂花酿，小师叔说他以前也吃过。”王子岳好酒，从来也没把桂花酿当做是酒。
　　“桂花酿？还有么？怎会这么大的酒味？”秦远皱眉，他自然知道秦潇吃过的是什么样的桂花酿。
　　“这是你们吃的桂花酿？”林湛接过王子岳递过来的碗，碗中有秦潇未吃完的桂花酿，他闻了闻：“这两碗桂花酿是原浆？是谁给他的？”
　　思雨哆嗦着跪了下去：“是……孩儿拿来的。”
　　王子岳爱喝酒，为了合他的喜好，林思雨是直接将酒酿原浆端了来。
　　“你……去！回后院跪着思过。”林湛咬牙，狠狠瞪了思雨。
　　“三师兄，不……不怪思雨，是潇儿自己要吃的。” 秦潇刚吐了一回，连吃的午饭都一并吐了，这会儿气色就不太好，人也没什么精神。
　　秦远也道：“算了，不知者不罪，潇儿已经无碍，你就别责罚她了。”

　　经了这次惊吓，王子岳越发谨慎，凡秦潇所食之物必先亲口尝过，倒看得秦潇好笑：“你别那么紧张，我不是好好的？那只是个意外，是我闻着香多吃了两口，再说以后我也会小心。”秦潇倚坐在榻上，倒似又瘦了几分。
　　“你还说呢，前两日吃什么都吐，今日刚能喝两口粥，别再出什么岔子。你可真不省心。”
　　“你别尝了，那个糕我不想吃，晚上还是喝两口小米粥吧。”
　　“我这不是找个借口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