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26、第二十六章 乞儿

　　楼下众人皆是一愣，王子岳心道：“看看，这不事儿来了？”口中却道：“没有啊，你们下来这么一会，他就不见了？”
　　老乞丐一听，登时腿就不跛了，着急就要往楼上跑，小二见状赶紧拦住，一面道：“平常不赶你们，这会怎么还往楼上跑啊，那是客人们休息的地方，是你们能去的吗？”
　　老乞丐一愣，突然反应过来，立刻又跛了腿，挤出点眼泪哭道：“哎呦我的可怜的小孙子哎，你怎么就不见了呢？”又上前扯住秦远的衣角，“他可是你们带上楼的，这会儿说他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呐，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呐，你们把我的小孙子还给我啊……”
　　小二见状，忙拉开老乞丐，一边一脸苦相的向秦远陪笑。
　　做小二这行，真是不易，客人惹的事，发生在自己这里，最倒霉的还是自己。
　　老乞丐不干了，一把抓住小二的前襟，哭喊道：“黑店，这是家黑店，你们把我的小孙儿怎么了啊？”
　　老乞丐这么一说，店堂里的几个食客和小二看向这几人的神色果然变了。
　　“难怪给吃给钱还治伤，敢情是要诱拐人家的孙子……”
　　“依我看，那个小童儿指不定就是拐来的……”
　　“我瞧着不像，瞧那老爷子通身的气派……”
　　“人不可貌相……啧啧……”
　　“我要是那个乞儿，情愿被他拐了去……至少能吃饱饭。”

　　“你胡说，我们可是本分的生意人……”小二抓住老乞丐的手，想将他拉出去。
　　秦远气定神闲地坐着，老乞丐游移的眼神被他看得清楚，秦远抬首瞥了眼子岳，王子岳心领神会地起身道:“小二哥，这乞丐不能就这样赶出去，人口丢失可不是件小事，得报官。”
　　果然那老乞丐攥着小二衣襟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小二差点哭了，要不是你们几位多事，怎么会让这乞丐讹上？一会儿掌柜来了还不得将他辞了？
　　客栈掌柜已闻讯赶过来，一个伙计将发生的事粗略说了，掌柜冲王子岳抱拳：“这位小哥，这事该如何处置？”
　　王子岳道:“虽说平日客栈楼上不许他们上，但事急从权，请掌柜准许我们带他一起上去查看，若确实丢失人口，便要报官了。”
　　掌柜常年开店，各色人物见得也多了，乞丐的异常怎会看不出？立刻附和道：“这位公子说的是，”对着仍在店中慢吞吞吃饭，伸着脖子等着看热闹的几人拱拱手：“请几位也一起去做个见证。”
　　爱看热闹是人之共性，这几人原就吃的差不多了。仍坐在那里不走，就是为看个热闹，将来好在朋友面前八卦一番，如今可以近距离观看，自然都十分乐意。
　　秦远仍不紧不慢地啜着茶，此时方对仍在楼梯上傻站着的两人招招手:“潇儿到这里来。”
　　又对掌柜道:“楼上狭小，老朽和这两个孩子就不上去了。”
　　这群人进来投宿时掌柜就注意到他们，还暗自猜测他们的身份，这位老者，看着约莫七八十岁的年纪，虽是一身布衣，神情气度并不一般，身边那个小童子眼神清澈灵动，十分得讨人喜欢。身边的仆从不多，却都行止有度，显然都受过良好的训练。方才与自己说话的少年虽年纪不大，说出的话却有理有据，让人无法拒绝。
　　掌柜知道老者将两个方才与那小乞儿在一处的两人留下，有避嫌的意思，忙躬身道:“不敢劳动老先生。”又转身吩咐一个伙计：“给老先生上新茶，好好伺候着。”
　　“是……”
　　秦远心中知道这掌柜也是个人精，见他们三人不上楼也是不放心的，但他们这一群人中，一旦有什么事，只要扣住了自己和秦潇，子岳和赶车的伙计是不可能自行逃走的，遂点点头道：“多谢掌柜。”
　　一个伙计颠颠的跑在他们前面引路，方才便是这个伙计上楼，替三人打开屋门。
　　掌柜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地上楼，这是一处上房，与普通客房不同的是，此店的上房只有是一梯可以上下，这也是为了贵客的安全，专有一名小厮负责伺候，客人不在屋内时便会将客房门全都上锁，
　　“就是这间，”引路的小厮立在门侧，让掌柜、子岳老乞丐和一名自告奋勇的食客入内。
　　这间屋子不算大，在门口一望而知，并没有藏人的地方。临街的窗户正开着，能听见街上喧闹的声音。
　　那被允准进屋的食客得了这个差事，自然十分卖力，很快就听他在窗边叫:“快看，这里有几只小脚印，应是那个乞儿留下的，他一定是从这里跑了。”
　　果然，窗前的凳子上和窗框上各留了个小脚印，看大小的确应该是那个乞儿的。
　　食客对自己的发现十分兴奋，毕竟自己也做了回勘察断案的事。这要吹嘘起来比之留在门外的几人更是得天独厚，这样的奇遇可不是随便可以遇上的。
　　王子岳却将屋内各处细细看了，嘴角翘了翘，随即发出冷笑：“跑了？”，他走到床前，伸手向枕下一摸，摸出个空空的荷包，脸色就是一沉，冷冷的对着老乞丐道：“别哭了，你家小孙子是自己偷跑了，还偷了我们的银子，只怕这事你也脱不了干系，报官吧……”
　　“这……”这下轮到掌柜想哭，自己的店里遭贼，虽说这贼是客人带回去的，到底与店里的声誉有碍。
　　但目前的状况是客人丢了银子，确实不得不报官了，他抬眼向门外一看，门口的伙计果然是个伶俐的，立刻飞奔下楼。
　　“不不，”老乞丐看着那只瘪瘪的荷包，怔了怔，……随即破口大骂：“这个挨千刀的死小子，竟又逃了，这次抓到看我不抽死他。”
　　“又逃了？还逃了不止一次？”子岳挑了挑眉：“他若是你的孙儿，为何要逃？这是你拐来的孩子吧？”
　　“……”
　　“报官……报官……”留在门外的食客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敢情是这老乞丐讹人……”
　　“原来他自己才是拐子……”
　　“就是，那老爷子气度，怎么看都不是恶人……”
　　“你不是才说，人不可貌相……”

　　老乞丐听着不妙，这生不进官府，死不下地狱，真到了官府，万一那官老爷认为是自己和小乞丐串通偷钱，讹诈店家，那可就真说不清了，更何况这小娃儿本就是偷拐来的，见官更是大大的不妙。见门口的几人正忙着议论，当下慢慢往门口挪动，打算悄悄从他们身边溜出去，被伙计一把扯住。
　　老乞丐随即坐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哭道：“你这挨千刀的臭小子，忘恩负义的臭小子，爷爷将你养大，指望你养老送终，你却偷钱，可把爷爷我害死啦，各位各位，我……我也是被这挨千刀的骗了呀……这小子真是我孙子，一向不服管教，总想一个人跑出去，可一个娃娃一个人怎么活？小人不过管的严了些，他就……”
　　楼上的吵闹声终于成功的将留在楼下大厅中的人引了上来。
　　秦远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儿年纪虽小，也当让他早些知道人心百态，听楼上似乎解决了问题，便牵着秦潇上楼观看。
　　围观者见了，立刻让出一条道来。
　　秦远牵着秦潇走到桌旁坐下。
　　试药走到窗前伸头向外看去，窗外就是街道，窗口离地面约有一丈多高，不说乞儿跳下去能否毫发无伤，街道上有行人来往，窗下恰有一个小摊，那小贩支着一小火炉正招呼路过的行人，若那个乞儿跳窗从天而降那就真是“赴汤蹈火”了，必定会引起路人注意和叫嚷，方才却并未听见骚乱的声音。
　　试药道：“子岳少爷，您是说那个乞儿偷了银子跑了？可这客栈就这么一个楼梯，一个出口，难不成他真的跳窗了？”
　　王子岳笑笑，并不答话，先替秦远斟上茶，才冲着床底叫到：“别躲了，出来吧。”
　　在秦潇和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床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前的踏板缓缓移开，那个小乞儿慢慢的从床底窄窄的缝里爬了出来，也亏得他瘦小，才能钻得进去。
　　床缝狭窄，床前又有踏板遮挡，正因如此，那个食客直接忽略了床下，直奔打开的窗口。
　　乞儿在秦远面前跪下，双手摊开举起，掌中躺着几枚铜板和一小块碎银。
　　门口那几个食客又开始高谈阔论。
　　“果然偷了钱……这少爷怎么知道他躲在床下，那条缝看着也只能进个大耗子吧？”
　　“我方才见这少爷在踏板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还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我知道了……”这食客兴奋起来，分析道：“一定是有灰尘的痕迹……客舍虽然天天有人打扫，但踏板不会天天挪动，乞儿这一挪动，自然就会有痕迹。”
　　“这会儿聪明了？你方才不是也说那乞儿跳窗跑了？”
　　“你行，你怎么不上？”
　　“我不行，”那个食客摇头晃脑地笑：“我又不是衙役，看看就得。充什么好汉。”
　　“……”

　　掌柜看到乞儿手中的银钱，后悔得更加想哭，早知道便不报官了，这么点银子，不过一顿饭钱，赔给客人也就是了，就当自己少做了一笔生意。
　　王子岳瞟了眼他手中的铜板，心中对这乞儿赞了赞，却依然沉着脸：“你爷爷说的不错，你这小子确实忘恩负义，我们好意替你治伤，你却险些让我们去蹲大牢，念在你年纪小，这事就不提了，放下银钱，跟着你爷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