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25、第二十五章 十八里镇

　　出了正月，王渊安排好一切，秦远就带着秦潇子岳出发南下，因此次的旅途皆是在大齐境内，道路平顺，秦远就没有让司药……也就是秦思耀……随行，只带了侍药和几个仆从。
　　王渊原本是不同意的，但秦远说：“出门的本意是让弟子们历练，若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也就失了历练的初衷。”
　　王渊只得同意，好在秦远身边还有暗卫跟随，又是在大齐境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由于秦潇坐车仍会不适，秦远特别嘱咐放慢行程，遇到景致秀美处，便停下小住几日。

　　砚山老人化名秦远行医数十载，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名声的。都知道他是医仙镇出来的大夫，在民间自然就有神医之名。这一路之上经他救治的人也不少，见了秦神医到了家门口，自然殷勤招待，留他们多住几日。
　　秦远想着小徒儿体弱，这一路颠簸也怕他受不住，也就没推辞，只拜托他们能帮忙搭个药棚，好带着身边这两个孩子行医。
　　这些人知道秦大夫的性子，也不客套，立刻安排下人去做。
　　其他人自然有样学样，探听到秦远的行程，早早便将药棚搭好了候着。
　　有病患前来求医，秦潇和子岳便充作药童，与侍药一道配药、熬药。子岳瞧着小师叔专心做事的模样，想起爹爹说过要不了多久，小师叔的医术会超过自己，不免有了危机感。

　　秦潇自知自己原来的身体状况，如今竟几乎可以与常人无异，自然对医术大感兴趣，只要有病患来求治，必定跟着秦远，在一旁学着诊脉，记录脉案和药方，偏偏他记性好，悟性极佳，对脉象细节的感知又极为细致灵敏，尤其是他见了患病的小孩子，尤其是受伤的小孩子，就会问长问短，话都格外的多一些。
　　秦远原本还担心小徒儿体质禁不住路途的辛苦，如今看他的状况，就觉得这次起意带他出来游历的想法很是正确。尤其是这么些日子看下来，这孩子学医也很有天赋，已经能写个小方和进行一些简单的外伤处理。
　　秦远更加坚信自己是捡到宝了，越发的用心传授他医术。

　　一路走走停停，二十天的路程竟走了两个月，四月初，一行人终于到了清江镇北部的十八里镇，秦远早已吩咐在十八里镇订了客栈，早早便住下了，又派了人去清江镇通知林湛。
　　此处距清江镇不远，之前秦远路过也多半不会在此停留，他们在客栈吃了午饭小憩片刻后，秦远便带着秦潇子岳在镇子里四处走。

　　这十八里镇是前朝就有的名字，之所以叫十八里镇，据说是因为它距如今大齐四大繁华城镇之一的清江镇约十八里的路程，而奇特的是，行旅之人总觉得这十八里路途较之别处的十八里更加漫长。
　　在大齐立国之后，朝廷派官员历时三年，重新丈量土地，划分州郡，这才确定十八里镇与清江镇之间的距离实际上有二十八里，纠正了前朝的错误，并将此镇更名为“桃花镇”，但“十八里镇”的镇名已沿用了一百多年，早成了习惯，在百姓口中，依然叫此镇为十八里镇。
　　清江镇与十八里镇之间有水陆两条道路连接，交通也算便利，加上房租等一应费用较之清江镇低了不少，除了那些财大气粗的商贾，许多小商人也会选择在此处中转货物，因而这里虽不及清江镇繁华，却也很是热闹。
　　华灯初上，喧闹了一天的小镇道路上车马渐稀，街边的食肆酒楼变得热闹起来，几个小贩趁着这段空档早早在街边占地支起小摊，摆上些小玩意儿，希望酒足饭饱的食客在路过时能看一看自己的货物，做成一两笔生意。
　　秦远一行人也回到客栈用晚膳，被小二极有眼色地安排在靠里的位置，又用一架木屏风隔开。
　　大堂之中食客颇多，倒有一多半是住在这店里的客人。
　　一眼望去，有埋头安静吃饭的，有天南海北扯闲篇的，有翘着脚划拳喝酒的。小二脸上挂着笑穿梭其间，忙的脚不沾地，天色渐暗，大堂之中略略安静下来，一个年老乞的丐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乞儿，慢慢的从门口蹭了进来。
　　此时，大堂之中人已不多，小二也就没有驱赶。
　　老乞丐跛着腿，拉着那小乞儿的手站在那几桌人面前展示，嘴里说着吉祥的话，向他们讨钱。
　　好话说了一箩，也只讨到几文钱，老乞丐又拉着小乞儿转过屏风，慢慢的凑到了秦远这一桌：“好心的大爷，赏点钱给我的小孙子治伤吧，我的小孙子手都摔断了……”，老乞丐一边说着，一边将小乞儿的手臂抓起来展示，就见小乞儿的袖子上一片血迹，他的手被老乞丐拉扯着，不得不踮起脚，忍着疼痛却不敢叫嚷。
　　小乞儿露出的手臂上的伤颇深，伤口外翻，鲜血淋漓，很是触目惊心。

　　秦远和王子岳常年在江湖上行走，自然都明白这是什么情况，这种利用偷拐来的小孩博取同情心行乞的事情并不少见，只是这种人是有组织的，要从他们手里救下这些小孩十分不易，弄不好反而送了这些小孩的命，自己还惹一大堆麻烦。
　　秦远看了王子岳一眼，王子岳立刻明白了太师父的意思，当下打算掏几文钱给了也就算了。
　　秦潇从未出门，哪里见过这种把戏，此时见小乞丐痛的眼中满是泪水，着急道：“手断了不能那么拉扯着的，快放下来给我瞧瞧。”
　　“你？”老乞丐自然不会把这个娃娃的话当真，扭头继续向秦远讨钱。
　　秦潇更加急了，对秦远道：“师父，潇儿替他裹伤，好不好？”

　　似乎拦着也不合适，秦远一望便知那个孩子的手并没有折，那伤看着触目惊心，却也不算严重，想着这一路过来秦潇跟着自己也处理过类似的伤，有心让秦潇独自处理，便点了点头，道：“试药去帮忙。”
　　老乞丐闻言一时也愣住了，这么个小不点，说要给小乞丐治伤？
　　王子岳见老乞丐发愣，就摸出几文钱，塞给老乞丐，道：“放心吧，别看他年纪小，处理这样的小伤却是没什么问题，等他处理好了，你再给买点吃的，别让他用力，也别沾水，过些日子也就好了。”
　　老乞丐见了钱，当即口中千恩万谢，眉开眼笑的窝在大堂门口等。
　　立刻便有伙计引着三人上楼，替他们打开房门后退下，秦潇和试药领着小乞儿进了客房，试药取来药箱，二人便给小乞儿验看治伤。
　　侍药小心地替乞儿撩开衣袖，竟发现这个小乞丐身上还有好些别的伤留下的痕迹，有些是划伤，鞭伤，有的地方有些淤血，还有的像是被狗咬的痕迹。

　　秦潇虽然身体差些，但也算是在蜜罐里泡大的。以前家里仆从丫头就是有错被罚，也不会当着他的面，更何况服侍他的丫头星儿极是伶俐，在他的记忆中，从没犯错挨打。
　　见到小乞丐满身的伤痕，秦潇的心立刻揪了起来……这是有多痛啊。就忍不住问他：“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小乞丐初时不说话，大约是怕痛一直咬着牙，脸上肌肉紧绷，做出一副随时抵御疼痛的表情来，谁知秦潇下手极轻，一边小心地处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的一直说，听得试药都怀疑自家小公子是不是换了个人。
　　小乞丐慢慢放松下来，注意力就不放在他的伤上，简单的回答说，他是被狗追，从台阶上滚下去摔的。
　　小乞丐身上的伤好些很明显不是同时伤的，秦潇想着他们平日里沿街乞讨，经常会遇到被狗追咬的事，也就不再追问。
　　有秦远之前的指点，秦潇很快就处理好伤，他轻轻按了按小乞丐的胳膊，问：“痛不痛？放心，你的胳膊没断，只是划伤了，上了药别沾水，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已经不很痛了。”
　　终于处理好了小乞丐的伤，秦潇又想起了什么，问小乞丐道：“你有没有吃饭？饿不饿？”
　　小乞丐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孩子，摇了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见他摇头又点头，试药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秦潇道：“他是说饿了。”
　　试药想着若给他食物那老乞丐多半会拿走大半，便道：“公子稍等。我去给他取些吃的上来，让他在这里吃。”
　　试药见秦潇点头，下楼端了饭，正要回去，就见秦潇也下楼来，便道：“小公子怎么也下来了？缺什么您叫我再下来一趟就好了嘛？”
　　秦潇道：“没什么，是那个小……小乞儿担心他的爷爷饿着，所以……”
　　王子岳闻言笑了笑，心里舒坦的很，小师叔总算没叫那个乞儿小哥哥，不过这个小乞儿心肠还真是好，这个老乞丐明摆着把他当赚钱的工具这么折腾，他还想着他。当下对秦潇道：“你们两个上去吧，我会给他爷爷弄碗饭吃的。”
　　秦潇应了一声，便和试药上楼去了。
　　秦远心中叹了口气：“潇儿这孩子，心肠也太软了些，将来行医只怕……”

　　王子岳又唤小二上一碗面给门口的老乞丐。
　　小二嘀嘀咕咕的道：“您几位真是好心，像他们这样的人啊，太多了，开始我们还往外赶，后来自己赶得都嫌烦，这些乞丐只要不过分，客人又没有意见，我们就都不管了，随他们去。客人多半也就给个几文钱，或者吃剩的饭菜，像您几位这样给吃给钱还治伤的，真是没见过。”
　　正嘀咕着，就见秦潇和试药又一起从楼上下来，两人脸色都不好，试药站在楼梯上就问：“小乞儿不见了，他可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