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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两个阿林 ...

  •   半月后,秦潇状况略微稳定,终于被允许下床,最令他高兴的是不用再扎针了,王渊又教了些吐纳的功夫,偶尔两师兄弟也会天南海北的聊些轻松的话题,只是秦潇一旦聊起医术,王渊不愿小师弟劳心,便岔开了话题。
      王渊心中是惊讶的,虽然在山上时见到过秦潇读书的样子,却没想到这个小师弟记忆力过人,又对什么都很好奇,之前看过的书也杂,与他聊天,竟没有与寻常孩子说话的感觉,大约只有在看见王渊拿出银针时,才会露出小孩子的神情。
      “你知道的这些都是在师父那儿看的书?”王渊知道小师弟这一年多半卧病在床,能有精力看书的时间并不多,才有此问。
      “不是。”秦潇神色有些黯然:“以前身子不好,在家里也不能做别的事,连卧房也不曾出过,那时也看过一些。”
      “那时你才多大?” 王渊有些震惊。
      秦潇想了想,道:“嗯……两岁半吧,开始看书。”
      “你的玩伴也陪着看书?”王渊想着秦潇这么小的年纪,又有那样的家境,家里必会给他安排几个玩伴。
      “我……我没有玩伴,平时只有我娘陪我……还有星儿姐姐会来服侍我喝药吃饭。”秦潇低下头,想起那个只见过一面,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他曾问过虎叔,得到的回答也是不知。
      王渊心痛不已,正不知如何安慰,管家王安端了药进屋。
      “有什么事么?”王渊有些奇怪:“侍药呢?”
      “回二爷,少爷有平安信来,说半月后就能到家了,”王安回道:“我让侍药去前面铺子里取些药材,小公子的药膳要用。”
      想到半月后自己的儿子王子岳就要回来,王渊心中一阵高兴一阵烦忧:“这个孩子没个定性成天在外游历,倒是可以让他照顾潇儿,借机磨磨他的性子,只是……唉,要让他叫这个小不点师叔,不知道……”王渊想到儿子叫师叔时脸上的表情,不禁苦笑……师父收的这个弟子,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些。

      …………
      月色皎洁,透过窗棂如水一般静静地洒进屋内,窗外月光下的几点灯火,几声犬吠,更增添沉静祥和之意,可在秦潇的眼中那样美好的月色却带了丝丝血腥之气。
      天气渐冷,尽管王渊允准不必卧床,却也不允许他出门,即便日日服药,每到夜晚心悸之症依然频繁发作,经脉之中也隐有刺痛之感,只是秦潇善忍,又不愿给大家增添麻烦,有了不适也是忍着,好在如今已不像往年只能服药在昏睡中渡过漫漫冬日,白天里便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内看书打发时间。
      屋内早已生了火盆,用过晚膳,侍药在火盆中又添了炭,收拾了桌几出门去了,秦潇倚坐在窗边小塌上,就着烛火看了会书,就觉寒意侵体,他将手中的书册放下,胳膊碰到案几,前些日子扎针所形成的淤青尚未退去,让秦潇痛得一个激灵,身上薄薄地出了身冷汗。
      秦潇将身上的大氅紧了紧,胸前被硬物一硌,那是一块小小的白玉环儿,有着羊脂般的色泽,握在手中温润光滑,下山前虎叔将这块玉环给了他,说是他娘给他准备的五岁生日礼物,秦潇便将它与哥哥留给他的狼牙系在一处,挂在胸前。
      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爹爹娘亲和哥哥近一年来都没有音讯,他每每向虎叔问及此事,虎叔叔皆言辞闪烁,含糊过去。
      虎叔只说,等自己病好了,就带自己去找娘,尽管自己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但总是抱了希望的。
      虎叔并不是个善于隐藏自己情绪的人,想起下山前,他将玉环递给自己时眼神有些躲闪,转身时眼角的一点闪亮,秦潇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他已经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那么,为什么还要忍受这样的痛苦留在世上?
      秦潇仿佛又回到那个月夜下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火海,漫天灼热的大火将月色变得模糊暗淡,却不能阻止冰冷的月色如剑一般刺入心中,他的心口漫起丝丝的痛感变得尖锐,原本经脉中隐隐的疼痛也肆虐起来,以往每到此时,师父必会收回诊脉的手,叹息一声,在这小小的瓶中取一粒药让自己服下。
      他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喘不过气来,身上密密地渗出一层汗来,他默默闭目忍着,身子越发无力,案上小小的白玉瓶,也慢慢变得模糊,师父的叮嘱犹在耳边,秦潇却不想伸手,或许走了,师父不必耗费精力替他医病,也不用九十多的高龄还要奔波劳累去找什么奇药。自己与父母哥哥团聚,也就解脱了吧?
      想到此处,秦潇的心绪反倒变得平静,他任由心口的疼痛蔓延到全身,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秦潇似乎有了些意识,身上竟然不痛了,只是两条腿似乎不是自己的,眼前厚厚的云雾慢慢散去,现出一片迷迷蒙蒙的树林,一个女子的身影露了出来。
      娘?是娘么? “娘,娘……您去哪儿了?您是来接孩儿的么?爹爹的病好了么?”
      “孩子,别过来……好好活着,只要你们兄弟俩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娘……您别走,您别丢下孩儿……”
      秦潇双腿软绵绵的没有一丝气力,眼前薄薄的云雾复又变得厚重,将渐渐远去的身影掩去。
      “娘……”
      秦潇穿过厚厚的云雾勉力追去,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踩在棉花上,不知过了多久,浓雾之中渐渐显出一座房屋,那是凤城……韩大将军的府邸……娘,我回来了……秦潇欢喜地叫着,却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
      只有圆月高挂,发出的惨白的光。

      一年前的中秋夜,凤城,镇西将军韩文瑄的府邸。
      院中摆了香案,案上供着瓜果香烛,一位中年妇人在案前焚香,对着天上的那轮明月默默祝祷,半晌轻叹一声道:“回去吧。”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周围朦朦胧胧的一圈儿金光,像天上挂着的灯笼。”侍女小月见夫人心情不佳,边扶着她向屋子走,边说道:“想是少将军就要回来,月亮也给他照着亮呢。”
      “就数你嘴会说话。” 韩夫人抬头看了看,这是要下雪了么?前几日送去的两套冬衣是不是合身?够不够厚实?今年诚儿怎么还没回?临关已经下雪了吧,只怕路上不好走了,林儿前几日便念叨哥哥了,想到幼子,夫人低咳数声,轻声问:“林儿醒了么?”
      “回夫人,小公子这几日服的是王大夫送来的药,午后喝了药便睡下。这会怕是醒了。这几日一直这么嗜睡,也不知好是不好。”
      “又到仲秋了,唉……每到秋凉,林儿的病便会重些,今年越发重了。王大夫着人送药来,说了若难受的厉害,便服此药,先睡几天缓缓,咳咳……,睡了也好,少受些苦。”
      韩夫人心中隐隐地痛,彦林自出世身子骨便弱,请多少大夫看了,都摇头叹息,虽写了药方,却都留下一句:“在下无能,这孩子,爱吃什么,便做给他吃吧……”然后再叹一声,收拾药箱走了。
      一年前彦林又一次心疾发作,几位大夫入府一看,干脆连药方都不写,只说准备后事。若非谷城的笪大夫自西域采药归来路过凤城,或许……

      小月扶着夫人进门,彦林已醒,倚坐在床上,神情还有些迷糊:“娘亲……”
      韩夫人坐在床边:“饿不饿?起来吃些东西。”
      “不饿……”
      丫鬟星儿接了小月递过来的披风搁在衣架上,又将床边的童儿拉到夫人面前见礼,那童子也极是瘦弱,穿了一身彦林的旧衫,星儿道:“前些时候夫人带回来的孩子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奴婢带他过来看看,待小公子好些,也可有个玩伴。”
      小童是前些日子,韩夫人去凤城城外的鸣凤山祈福,在回城的路上捡的病孩,大约是饥饿加上患病,眼看就要不成了,韩夫人见这瘦弱孩子,联想到自己那个同样瘦弱的幼子,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命人抱上车,喂了些食水带回府里医治。

      想是得了星儿的吩咐,小童恭恭敬敬给韩夫人行礼。
      “起来吧,以后你便跟着公子,”韩夫人面色和善,见童儿身量比彦林略高些,身上的穿的衣衫已不合身,便又吩咐道:“天冷了,让李婶儿替他做几身冬衣。”
      “不用的,娘……林儿不常出门。前些日子替孩儿做的新衣裳。不穿又该小了,给他穿吧。”
      韩夫人心中疼惜,是啊,这孩子,自出生以来,能在院子里坐坐的日子屈指可数。出门更是……虽每年做上几套新衣,多是未及上身,便已小了。今年刻意做大了些,给这孩子正合适。
      “好,”韩夫人吩咐侍女小月去取来给阿林换上,伸手替彦林理了理额发道:“过几日,娘再给你做套新的。”

      星儿在彦林身前置了矮几,放上几样简单的粥菜,一小碟糕点。
      彦林见自己的新衣衫穿在这个小孩子身上长短合适,心情颇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林……”
      星儿伸手拍了阿林的肩膀埋怨道:“你这孩子,白嘱咐你了,这名字叫不得,冲了小公子的名讳。”
      彦林常年卧病,除了母亲,每日里见到的也就是月儿星儿两个侍女,极少见到外人,如今见到这么个与自己年纪相若的孩子,也极是瘦弱的孩子,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情绪来,见那小童依然怯怯地立着,便道:“星儿姐姐别吓他,阿林便叫阿林吧,阿林,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坐下一起吃些。”
      阿林略略抬头,偷偷喵一眼桌上,一小碗粥,两小碟菜,两块白色的米糕,上边点缀着金黄的桂花,还有绿色的不知什么做的酥饼……这么点儿,合起来都不够一个馒头大,心中想着这个小公子大概也是常常挨饿,所以也是那么瘦,他收回目光,舔了舔唇,咽下口水:“阿……阿林不敢,阿林若吃了,公子就会挨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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