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94、第二十九章 出兵

　　第二日就是八月十五，卯时，秦潇就带着和璧冯涛到了镇西将军府一侧的祖祠。
　　八月十五这日，是凤城城主率属下拜祭韩老将军的日子，因而韩家祖祠并不接待寻常百姓，但因冯涛持了昊王的令牌过来请求，韩叔便允了他们卯时可以前来拜祭。秦潇到时，这位老人已在院门口迎候，他抬起昏花的眼看了秦潇半晌，才哆嗦着嘴唇道：“公子请进。”
　　秦潇躬身施礼，说了一声“多谢韩叔”。
　　老人眼神亮了起来，抬头再看秦潇，忙不迭地还礼。
　　老人着人将秦潇带来的香烛祭品送进祠堂摆放。对秦潇道：“请公子略坐一坐，卯正开始。”
　　他将秦潇迎进偏房待茶，说起年轻时跟随老将军征战的过往，浑浊的眼中竟发出别样的光彩。
　　秦潇当年年纪尚幼，对常年在外的爹爹的印象极淡，如今在老人絮絮的叙述中渐渐明晰起来。
　　面对秦潇这个极好的听众，老人也打开了话匣子，从老将军的睿智，说到少将军的英勇，最后叹道：“我们家小公子也极聪慧，可惜小小年纪也故去了，那一年，他还不到四岁……”老人用衣袖擦了擦眼角：“适才我初见公子的面容，竟有一丝恍惚，太像了……”
　　“韩叔……见过韩家小公子？”
　　“只见过一面……小公子生下来身体就不太好，常年待在屋内，他出生那年，老汉在与羌人的那场战事中没了左臂，右臂也伤了筋脉拿不了刀枪，”老人抚摸着那个空荡荡的袖笼，遗憾道：“不能再上战场了……老汉不想拖累旁人，夫人便让我打理府外的菜园，也算是自食其力。那一年小公子三岁，少将军回府，老汉恰巧去府中送些新鲜的菜蔬，见到他们两兄弟正骑在马上。”
　　老人眼望着虚空，回忆着：“这两兄弟一个肖父，英姿挺拔，一个肖母，文静秀美……只可惜……唉……”老人说着又轻叹一声。
　　当秦潇提出要人子之礼祭拜以表达对韩老将军的敬仰时，不知为何，韩叔竟一口答应了。依他后来的话说就是：“我心里把他当作小公子了。”
　　卯正，秦潇进了祠堂，他焚香祭拜，默然静坐，韩叔则静静地候在门口守着。
　　直到辰正，冯涛过来，秦潇又再拜了拜，默默地在心中说：“爹娘放心，孩儿已经长大，哥哥这次在西境恐有危险，林儿此次前来，定会设法护他周全，那时再来与爹娘相聚，请爹娘在天之灵护佑他平安。”

　　羌人在西境连连败北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医仙镇，王子岳得到消息也察觉了异样，羌人用兵竟与往年有所不同，他吩咐加紧筹备药材，打算亲自送往西境，就在这时，秦潇的飞鸽传书也到了……

　　“爹爹。闲儿回来啦。”
　　王子岳抱起飞奔过来的闲儿，将他高高举起，眼睛笑得眯成了缝：“闲儿回来了，出去这么久。想爹爹不？”
　　“想呀，非常非常想爹爹，想娘亲，想鹤儿。还想太师叔……”
　　“……太师叔？”这孩子，他目光转向闲儿的来处，只看见云溪和两个护卫：“你太师叔呢？”
　　“回来的路上闲儿就和太师叔分开了，太师叔说，他有要紧的事去京城见一位故人，让闲儿和云溪哥哥回来给爹爹送信。”
　　“故人？不是你们路上认识的？”
　　“不是，太师叔说是要去见一位老爷爷，不是我们路上遇见的。”
　　“老爷爷？”他诈死脱身，京城于他已不是个安全的所在，他去那里做什么？
　　王子岳问云溪：“怎么回事，公子去京城做什么？”
　　云溪呈上信：“公子要去拜访季老将军，这是他给您的信。”
　　信上并没有更多的信息，只说让他多备伤药，尽快送往定西。

　　王子岳立刻就明白了，小师叔一定也发现了西境战事的异样，这是去找季老将军探听军情了？可季老将军远在京城，能得知的信息也是有限。他问云溪：“你们在何处分手？在那里有什么事情发生？”
　　云溪将在天门镇遇见的事说了说，提到闲儿发现一味药材有异。
　　“纹茵草？”这是一个在柳州随处可见的药草，也是外用伤药中不可缺少的药材，他知道秦潇为何急着去京城了，只怕他的下一站就是定西：“连夜将药材全部装车，有多少装多少，家里……不，医仙镇上有多少纹茵草……还有七叶花什么的，也一起带上，明日一早出发，云溪与我同去……余下的药材装车两日后出发，安叔，你明日上山顺便通知虎叔，让他跟第二队一起去定西。”
　　“爹爹……”
　　“爹爹有事要出趟远门，闲儿已经是小男子汉了，替爹爹在家中照顾娘亲和弟弟，好不好？”
　　闲儿郑重点头：“爹爹放心，孩儿会照顾好娘亲和弟弟，等爹爹回来。”

　　自从韩彦诚领兵出征，牛奔就没好好休息过，他昨日忙了一夜，凌晨才和衣而卧，睡了一个时辰就被贴身护卫唤醒，守城副将孙桥派人前来报信，城外羌人有了异常的情况，牛奔飞奔登上城楼。
　　此时，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一抹浅灰，城外依然笼罩在朦胧之中，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之下，城外目光所及之处是连绵的灰色营帐，其间已飘荡起晨炊的青烟。羌人的大旗在风中烈烈飘扬，有骑兵来回巡查。
　　牛奔狠狠将拳头砸在墙头上，灰泥噗簌簌往下掉:“他娘的，斥候在做什么？羌人兵临城下，竟然没有传回一点信息？”
　　昨日他们没有得到韩彦诚的信息。对于羌人会设法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他并没有意外，韩彦诚出征之前他们就预计到这一点，也预计到羌人会借机前来挑战。
　　但眼下是个什么情况？看这架势起码也有两万人，羌人这是要攻城？趁主将韩彦诚出征出兵夺下定西？

　　数日前，钦差到达临关传达皇上的圣旨，让镇西将军出兵收复临关，这原本是一道再正常不过的旨意。但传旨的钦差同时附带了圣上的一条口谕，居然是要韩彦诚绕道深入到临关以西，与定西的兵东西夹击拿下临关，这！这简直就是儿戏！
　　不仅攻城需要的投石车，云梯缺乏，就是这些都齐备，在定临之间的羌人没有扫清之前，要安全送到临关城下也是难事。
　　自古有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那就是因为战场瞬息万变，远在帝都的皇上既不是领军将领，也不了解战场情势的变化，怎么可能加这样一道口谕？
　　他是一个直筒子的脾气，心中存不了疑虑，差点就当场出言质疑，被韩彦诚拦下。

　　钦差不辞辛劳，事必躬亲，一直陪着他们一道检查物资粮草，讨论作战方案，韩彦诚一旦领兵出征，两军配合作战传递信息就只能靠鹘鹰，西境已到了秋季，天气变化莫测，也极有可能被羌人切断信息往来，虽可以用鹘鹰传信……并无十足的把握没有意外，在战时这样的变数哪怕是万分之一也有可能是致命的。
　　钦差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亲自向出征将士敬了壮行酒，送他们踏上征途。
　　八月十三，钦差大人以回凤城参加八月十五的祭礼为由离开了定西。

　　西羌帅帐之中，薄薄的羊皮卷铺设在大帐中央，羌王禺完坐在主位上，听訾岢分析者情势，这位军师不知从那儿觅得了把羽扇，总算找回点了当年运筹帷幄的感觉。
　　他大笑着用羽扇遥遥点着羊皮地图：“恭喜大王，韩彦诚的八千人马已进入了野牛山，此计……成了。”
　　禺完并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他就是不能理解这一点：“韩彦诚可不是个普通的将领，怎么可能选择走这条死路？要防着他耍什么诡计……”
　　“诡计？”訾岢呵呵冷笑两声：“定临道上，我们有伏兵两万，他的八千兵马若想从这条道上过来无异于送死，大王的兵是草原上的雄鹰，即便他的兵再是骁勇善战，若想到达临关城下，怎么也得脱层皮。况且他一旦冲破伏兵的阻拦，就会处在伏兵和临关的两面夹击之中，得不到任何外援，没有援军，自保都难，还谈什么收复临关？他最佳的选择就是取道野牛山。至于野牛山么？那是他的另一条死路。”
　　“这里还有一条近道……”禺完目光转向羊皮图卷的另一端：“他可以走南部的厉风谷。”
　　“这条道虽近，却是最不好走的一条道。韩彦诚奉命来取临关，必带有锱重，厉风谷那条道是不能行的，八千人马分散在长长的谷中，我们只要切断他们，各个击破，能到达临关城下的残兵也不过一两千人，用一两千人用来攻临关城，那就是个笑话。”
　　禺完了然：“这么说来野牛山确实是他最好的选择。”
　　“在下方才说过，那是他的另一条死路。野牛山寸草不生，没有办法得到补给。韩彦诚一旦进入野牛山，大王可派出精锐搜捕大齐的斥候，切断他们传递讯息的途径，就是天上的飞禽也不能放过，那时，大王就可以下令攻打定西城了！”訾岢神采飞扬：“韩彦诚出野牛山就进入死亡之地，那里的情况想必大王比在下更为熟悉。死亡之地水源枯竭，没有食物来源，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只消半个月，没有粮草补给，即便人能撑住，马没有饮水草料，是决计没有战力的，所以韩彦诚耗不起，他必定会设法冲出死亡之地，死亡之地边缘怪石林立，正便于布阵，我们只要派兵在那里拦截，就可将韩彦诚困在其中，再派出小队骑兵进入骚扰，一击即走，慢慢消耗他。而咱们有临关做后盾，耗上一个月并不是难事，那时……卓将军那里也该有捷报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