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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二十八章 再回凤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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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谷的风来自数个山口,它们狂暴肆虐互相纠缠形成一股股合力,扑向崖壁,仿佛随时要将道上的人吹落山崖,长明的确是个好向导,他对涵谷的道路风向了若指掌,总能在狂风再起的时候到达合适的避风之处,有他引路,虽然走走停停速度却不慢,他们依然在三日后离开了涵谷。
冯涛已经意识到此行的凶险,但他也不得不同意秦潇的意见,让余庆与他们分开,跟长林一路去蜀山大营,他只希望他能尽快赶回,如今公子身边只有三人,虽然功夫都不错,但遇到人多必然吃亏,他有些后悔听了秦潇的话没有多留下几个人。
秦潇在涵谷的风里受了些寒,有些咳,这更让冯涛紧张起来,再往西去这样的状况是可能丢了性命的,他想说服秦潇留在云水驿,派驿丞去定西送信,但秦潇拒绝了。
“没那么娇气,不用放慢行程,”秦潇裹着厚厚的白裘,接了和璧端来的药喝了,咳了两声道:“我这不服着药呢么,过几日也就好了,到了地方再歇吧。”
冯涛无奈道:“咳疾在西境不是小事,到了凤城得休整几日,才能再往西去。公子若不答应,属下便不能从命。”
“成,就听冯大哥的……咳咳……”这一次秦潇没有驳回,一路之上,他策马疾驰不肯多歇半分。但他知道定西不比凤城,那里地势更高,气候也更恶劣。还有……这一次,他要去将军府祭拜父母,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凤城。
他们只得更加小心照应,冯涛夜晚亲自守在秦潇身边,这一路之上他都是提心吊胆,就怕他有什么事。眼看凤城的城墙已在眼前,秦潇的咳疾也并没有加重的迹象,冯涛吊着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进入凤城,冯涛持昊王的令牌去凤城驿站,那令牌是当年在北境时昊王给的,并不能调兵遣将,唯一的好处是表明持牌的人是在替昊王办差,能够得到地方食宿上的帮助。
风城驿站占地极大,不仅房舍多,还围着一大片空地。驿丞亲自出来相迎,吩咐驿卒安排上好的客房。
驿站门前行人来来往往,秦潇下了马,偏头去看路上的行人。
“公子请……小心台阶,”驿丞殷勤地引路,如今西境正与羌人打仗,这位公子是替昊王来查看军情的?他不知道这样羸弱的少年能替他们英武的昊王办什么差,但人家有令牌,在他这里就是贵人,他顺着少年的目光,见到行人手中的香烛。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了,”驿丞解释:“咱们凤城的百姓每到这一日,便会自发地备了香烛悄悄祭拜,自从韩将军沉冤得雪,百姓们就去将军府祭拜,可城里人多,八月十五又是凤城的官祭,大伙儿便在这几日分散前去。”
秦潇目光转向远处那座依然残破的大院,默默注视了片刻:“冯大哥,备上香烛,咱们明日也去。”
“是,公子。”
凤城驿站距镇西将军府不远,用过午膳,冯涛便去了将军府。
和璧利落地收拾好床铺,壶中茶水已沸。
她倒了杯热茶递给秦潇:“公子,喝口热茶,先歇一会儿,这一路颠簸……得养足了精神,明早去好去拜祭韩老将军。”
秦潇接过茶盏也不喝,只是将它握在手心暖手。
他放下茶盏:“天还尚早,你陪我四处走走。”这凤城……许是不会再来了……
凤城虽不及江南秀美京都繁华,但毕竟是西境几大城池之一,建筑自有它的疏阔大气,街道上行人不少,衣着与中原并无不同,也有身着异族服饰的商旅。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行走,不过走了片刻,和璧见秦潇有些气促,想到冯大哥的叮嘱,不肯再走,正打算劝秦潇返回,就见秦潇朝路边的一个小小的食肆走去。
食肆内生意清淡,桌椅简陋,桌上薄薄地积了一层灰,不等和璧掸尘,秦潇已坐了下来。
店主是位鸡皮鹤发的老者,见两个少年进门,一愣神间,那身着雪白衣衫的少年已在破旧的桌边坐下,他便佝偻着背,领着个少年送茶水过来,他伸手擦净桌面,讪讪道:“公子请先喝茶,小店虽瞧着简朴,食材是极新鲜干净的。要吃什么,尽管吩咐这个孩子,他手脚灵便,能做不少的菜式。”
“多谢老人家,”秦潇略略欠身。
和璧摸出串铜钱递上,道:“老爷爷不必忙,咱们只在此歇个脚。”
少年有些怯怯的。
秦潇问:“老伯是凤城人?”
老人替秦潇斟了茶,这才道:“老汉祖居临关,并非凤城人,这要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和璧近两年一直跟着秦潇,知他习惯,便道:“这会儿并无其他客人,老爷爷可能陪我家公子说会话?”
“哦,好好……”老人笑眯眯地应了,将少年打发去厨下备些果干,这才心安理得的将铜钱揣入怀中。
少年十分腼腆,低头端上果干就躲到老人身后。
“十五年前,那时老汉还住在临关,羌人进犯,韩老将军含冤屈死,老汉的两个儿子也在军中,他们得到消息都炸了锅,韩老将军怎么可能通敌?但老将军有遗命啊,要他们守住临关,他们必须得遵守,军士们拼命抵住了羌人的进犯,保住了临关,他们想以此证明韩老将军的冤枉的,但……唉……一年后,羌人再次进犯,当时临关的主将是窦实,论打仗他没法与韩老将军比呀,这一次未能抵御住羌人,一败再败,就丢了临关定西。
这仗打得惨烈啊,老汉的两个儿子都在这次战死了,大儿媳让我带着年仅两岁的孙儿向东逃,要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根独苗,她穿上丈夫的战衣也上了城墙。”
他把少年拉到身旁:“老汉和这孩子逃到了云水,他的爹娘却都死了,老汉只想把这孩子拉扯大,只等有一日咱们大齐能收回临关,带他回去祭拜父母,老汉也能埋在那里……那一年,凤城的韩勤将军打退了羌人,老汉不愿远离故土,就带着这孩子在凤城住下,十多年啦,原以为我这把老骨头要埋在凤城,没想到,”老人面上掩不住的喜色,“少将军回来了,他可是我们大齐的常胜将军,不到一年便收复了定西,这不,朝廷又派了钦差大人来,说是要收复临关,老汉回家有望了。”
老者从镇西将军冤死,直讲到韩彦诚回归,感慨连连,说得秦潇心情激荡。
门外一阵喧哗,有人呼喝着开道:“闪开……闪开……”接着便是几匹高头大马开道,一辆宽阔的马车紧随其后。
“这是凤城的城主大人?”
“公子您是初到咱们凤城吧,这是钦差大人的仪仗,十日之前便是从老汉门前经过,去临关传圣旨的。”
“钦差大人?”
“是啊,”老人眼含感激之色,“老汉离家也有十三四年了,本以为归家无望,终是要老死异乡了,现下好了,有皇上的旨意,韩将军的英勇,老汉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家了。”
“是……老人家一定会如愿的。”
回到驿站,驿丞已备好了晚膳。
桌上只有两小碟菜,一碗熬的粘稠的粥,一看就是冯涛特意吩咐过的,这一路都是吃的干粮,总算能喝到一碗热粥了。
见秦潇端起粥慢慢喝,面上倒有欣喜之色,驿丞放下心来。
秦潇喝着粥问:“驿丞大哥,今年朝廷划拨给西境的药材可到了么?”
驿丞了然,原来这位是来是督察药材的,忙垂首道:“车走得慢,柳州到这里最快也要走一个多月。已经得了信,再有三四天也就到凤城了,届时从这里分批送到定西。”
“好。”热粥喝到肚子里,秦潇觉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那是军资不可挪作他用,要全部送往定西。”
“那是自然,咱们驿站的大院就是做物资中转用的,配有百人守护此处,公子尽管放心。”
“还有……”秦潇只喝了几口便放下了:“晚些时候,医仙镇也有一批药材送到,劳烦驿丞大哥费心,尽快送到临关。”
“那是一定的,”驿丞笑道:“有了医仙镇的药材,弟兄们打仗底气都要足些,往年都会优先送到军营。”
“嗯”秦潇站起身:“我乏了,先回去休息。”
“钦差大人今日回城,明日要与城主大人一道去拜祭老将军,公子是否……”
“本公子到凤城,另有要务,不必知会城主。你……明白?”
“是,是,明白。”驿丞擦了把汗,这公子看着羸弱,倒有些气势。
自镇西将军冤案得雪,韩彦诚被封为定西将军重返凤城,皇上以临关气候恶劣为由,并未准许其妻子同往西境,将军夫人韩常氏带着一子一女仍在京城居住。
镇西将军府依然是残垣断壁一地瓦砾。韩彦诚到凤城依然住在军营,并未修缮府邸,只重建了将军府一侧祖祠,令专人照管。
凤城周边的军民,感念镇西将军护卫家国,让边境居民免受羌人荼毒之苦,更有不少人受过韩大将军及夫人的恩惠,在韩大将军冤案昭雪,韩彦诚重建了祠堂之后,常常带了祭品前往祠堂前祭拜。而八月十五这一日的巳时,凤城的城主也会带领他手下的僚属,前往镇西将军府祭拜。
照管祠堂的是一位退役的老兵姓韩,人称韩叔,早年曾是韩老将军的亲卫,随韩老将军征战沙场,在丙辰年的那一场战事中他身负重伤,虽得回了性命,手却残了,再不能提刀上马重返战场。
伤好后,韩老将军就让他回了凤城的将军府。
韩叔本是孤儿,十多岁上便跟着韩老将军出生入死,退役后也无家乡亲人可以投奔,他不愿意留在韩府白吃,韩夫人便将城南小菜园旁的小院给他居住,将菜园交给他打理。
韩叔便在小菜园住了下来,每日浇水除草,还养了十几只鸡,除了每隔一日送些蔬菜鸡蛋去韩府,多余的菜蛋还可送集市上换些米钱,过得也还舒坦。
就这么过了三年。
三年后的那年中秋,丞相方文假传圣旨,杀了镇西将军一家,他因身在府外而得以幸存下来。
十四年的悲愤抑郁,使老人更加衰老迷糊,不过五十一二的年纪已是驼背眼花,彦诚回来后,兵士在菜园的小屋内发现了卧病的韩叔,将他接回军营,找了大夫替他看诊,医好后韩彦诚便安排他照看韩家祖祠,一应生活皆有凤城驿站的驿卒过来照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