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7、第十七章 奇毒

　　后院的水阁临水而建，阁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几盆绿植，水阁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与一个垂髫童子对弈，他们的身旁边各侍立着一位青衣人。
　　老者悠闲地喝着茶……，小童则拧着眉紧盯着棋局，半晌，就听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师父，潇儿又输了。”
　　“哈哈……”老者捻着胡须，大笑道：“潇儿年纪还小呢，与为师对弈就能有这般水准，已是相当不错了，你的二师兄也不过如此啊。”
　　就听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师父也太小瞧弟子了，这几年即便四师弟棋艺有长进，弟子也不是没有进步……”
　　王渊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过来，片刻之后便进了水阁，他向秦远深施一礼道：“徒儿见过师父。”
　　“渊儿回来了，”秦远放下茶盏，微笑道：“你别说，你还真不一定能赢他。”
　　“怎么可能？弟子与四师弟对弈，多半可都是胜的，”王渊看了看棋局：“师父，您没让他子儿？”
　　“跟你一样，都让了四个子儿。”
　　王渊这才看向四周：“师父指点后果然就不一样了，四师弟呢？别躲了，出来咱比比。”

　　秦潇上前半步，微笑着对王渊施礼道：“潇儿拜见二师兄。”
　　“二师兄？你叫我二师兄？”王渊进门时一心只在棋局上，见秦远对面没人，只当四师弟听见他的声音避开了，心中只想着要配合四师弟哄师父开心，是以余光瞥见阁中有两人侍立，并未在意立秦远身侧的小小孩童，如今发觉这个小童儿竟是秦潇，听他叫自己“二师兄”才意识到，方才师父的话极有可能是对秦潇说的，也醒悟了王庆祥的古怪神色的由来。心中半是欣慰，半是疑惑，这孩子没死……师父这是找到医治他的法子了？

　　秦潇听见王渊的声音，早已经起身让出座位，侍立在秦远身侧，他的气色不像这个年纪的孩童那样红润，脸上仍然白皙的没有一点血色，虽穿了柔软厚实的衣衫，仍掩不住瘦弱的身形。
　　这一年来，王渊回山数次协助秦远救治秦潇，也发现他与寻常孩子的不同之处，却没想到收徒条件极为苛刻的师父竟然收了这孩子做弟子，他的心中十分欢喜：“师父，这不是潇儿么？师父果然找到医治他的法子了，上个月徒儿下山，可还未听师父提起要收他做弟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是临时起意。为师带他下山行走江湖，总要给他个身份。”秦远让秦潇坐在自己身边，对王渊道：“你也坐吧，为师这么多年一直没再收徒，以后也不会再收啦。”
　　师徒说话的档口，侍女已将棋具收了，摆上几碟清淡的小菜和小米粥。一时几人静静用饭，不再言语。
　　用罢晚膳，三人簌了口，待侍女撤下残羹，摆上瓜果。秦远方道：“师父这次下山，是要去北邙山找一味药。潇儿身子不好，留在山上，虽有白芍他们服侍，为师还是不能放心，让他在你这儿吧，大约两个月，腊月前为师就回来。”
　　“师父……潇儿想同师父一道儿去。” 秦潇倚在秦远的身侧，扯住他的衣袖，声音明显的中气不足，眼中满是期盼的神色。
　　“潇儿听话，师父这次去的地方太冷了，你身子弱禁不住，等师父寻回药医好了你的病，明年开春师父便带你出去行走江湖，可好？”
　　“哦，那好吧……”
　　“潇儿，来，让你二师兄诊诊脉。”
　　王渊手指搭上秦潇的手腕，神色渐渐凝重，又看了看他的舌苔。便对一旁的侍女道：“小莲，带小公子回房，喝了药，服侍他早些歇息，你们也都下去吧。”
　　待众人离去，王渊道：“小师弟的病有些蹊跷，看着是心疾，可用药效果却不太好。他又极是怕痛，行针肌肉痉挛，无法用寻常的针。所以当年徒儿无能为力，只能留了些药希望能缓解他的病痛，并传书将这孩子的病症告知师父。
　　如今他的状况比一年前虽有些起色，但这一年师父施针刺激他的心脉，照理说，这一年缺损的心脉应可长合，怎会没有任何进展……而且，他的脉象已不及上月，似乎不仅仅是心疾，他这究竟是什么病症？”
　　秦远神色有些黯然：“是啊，你也瞧出他这病不一般？他这不是寻常的心疾，是中毒了。”
　　“中毒？”王渊很是吃惊：“可他脉象中并无中毒的症状。”
　　秦远叹了口气：“他是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用毒之人甚是高明，起初中毒之人是没有任何症状的，所中的毒在脉象中也根本无迹可寻，唯有发色在明亮的阳光下会有一层隐隐的紫色，若不刻意观察，也是不能发现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秦远在医仙镇外的雪地里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心中就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
　　“即便将来毒发，症状也只是因心疾而亡。这倒是象是传说生长在西域冥山上的一种极为罕见的毒草：跖僵草，那毒草的毒性并不能立即致命，只是日日侵害经脉，待到脉象中能诊出异样时，已是无法可救了。”
　　“那……有法子解此毒么？”
　　秦远摇头：“那种草原本就极是罕见，中此毒的人更是罕见，目前并无药物可解，只有通过金针刺穴的方法，将毒通过针孔排出体外，但此法太过痛苦，对病人的体力和毅力要求甚高。这孩子的忍耐力倒是不错，只是他的身体状况却不成。除了调养，还得教他习些内功，一来增强体质，二来也可暂压毒性。还有，他的心疾若在出生后好好调养，原本也会自行修复一些，可他中的这种毒还有一个特点，中者生长变缓，伤处不易愈合，两次中毒，使他的心脉错过了出生后三年的最佳自行修复期。也使为师的金针术收效甚微。”
　　“两次？什么人这么恶毒，竟对个孩子下手，还是用这样的手段，只是，若是此人与镇西将军有仇，为何不是直接下毒害命？”
　　“谁下毒看是谁因此得利便可得知一二。为师想，他们不直接下毒害命也是因为这孩子的身份。他既是镇西大将军韩文瑄的幼子，他的状况必然会影响大将军，让这孩子生活在病痛折磨之中，远比直接毒杀，更能扰乱镇西大将军的心绪。也更能让他们有机可乘。”
　　王渊一副了然的神色：“看来镇西将军或许真的是遭人陷害……好在他年纪小，不记得什么，否则家里遭逢这样的惨事，多半会影响这孩子的性格心性。”
　　秦远端起茶慢慢啜了，并没有接王渊的镇西将军是否遭人陷害的话题，眸中闪过一丝怜惜的神情：“哪里是你想的那样……他若静着无事，便会想……，这一年来数次心疾发作，大半皆是因为这个缘故。”
　　秦远又叹了口气：“经过这一年多的调养，药也不断，虽说已不必日日卧床，但稍有差池便不成了，这样的状况，根本无法驱毒，若是心疾遇上毒发便随时丧命，退一万步说即便保得性命，一生都要这么缠绵病榻的话，也太苦了他，如今天气渐冷，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关口，这也是我不敢将他留在山上的原因。”顿了顿又道：“这孩子虽年幼体弱，但实在是天资聪慧，悟性极佳，读书习文竟是知一达十。他的天分是为师此生仅见，实在不舍得放弃。”
　　“既如此，难道不能……”
　　秦远另有一项绝技，便是刀术，胸腹之中，甚至颅内长有异物，皆可手到病除，秦潇心脉缺损，开胸修复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能啊，”秦远摇摇头，叹了口气：“为师说过，他所中之毒，不仅损伤经脉，亦使伤口不易愈合，若是动刀必先要了他的命。”
　　“能不能找到制毒之人？”虽然找到了，人家也未必肯给解药，但总要试一试才好。
　　“制这种毒除了西域毒医，没人能有这个能力，没想到他的制毒手段又进了一步……”毒医是个毒痴，没想到他也竟投靠了羌人？
　　王渊愣了愣，西域毒医？这个毒医他是知道的，据说是南越国的遗民，在南越国灭国之后去往西域的一个山谷中隐居，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他这是……又出山了？
　　秦远说着，神情变得柔和了些：“这次出去寻药，也是最后一丝希望，为师斟酌了一个方子，辅以金针之术，虽不能完全治愈他的心疾，对他缺损的心脉多少有些益处，虽仍薄弱，到底先保住了性命，以后……再慢慢设法试着替他驱毒吧。”
　　见师父竟有些自责的神色，王渊道:“师父不要太过忧心，只要人还活着，终究会有医治的法子。”
　　秦远点头道:“不错，这一年来，为师以山中那眼热泉泉水，辅以无数灵药及金针之术，才保他如此状况，……但他总不能在山中待一辈子吧，为师想试一试，解了他身上的毒，没想到……”秦远顿了顿，脸上却露出丝遗憾来。“没想到这世上依然有让为师束手的病症……将来……”秦远没有再说下去，王渊已经明了师父的意思：自己师兄弟四个，金针之术在二层徘徊数十年，都卡在瓶颈，未能进入三层，离能对小师弟的病症有效的四层，更是相差甚远，师父已年近百岁，将来的情形确实无法预料。
　　王渊自拜入师门，听师父说的也是尽人事听天命，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神情，便知师父对这个小不点儿的师弟实在是喜爱，也好，如今师父年事已高，他们师兄弟四人，分散在各处行医，不能在师父跟前尽孝，若能医好这个孩子，有这么个小不点儿承欢膝下陪伴师父，也是好事。
　　“天已入秋了，北地寒冷，还是徒儿去吧。”
　　“不用了，我带司药去，那里离你大师兄的药铺也近，我已传书让他带些人和我一起去寻。过几日你这里义诊就要开始了，要做的事情很多。”
　　“是……”
　　秦远道：“侍药留下来照顾潇儿。这个孩子大约从小多病，不舒服多半自己忍着，身边不能没人照看。”
　　“师父何时动身？”
　　“过两日你的师兄弟们到了，我便动身。还有，”秦远顿了顿又道：“潇儿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只你我知道便可，对漠儿他们……对他们也只说潇儿是我出游海外带回的孩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