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59、第九十七章 韩彦林

　　天牢中关押着的丞相府的一干人犯已移至囚车之中。
　　巳时一过，一队黑衣黑甲的官兵开道，随后十数量囚车，组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囚车之后跟着方府的奴仆，他们先要去观刑，然后出发去发配地。
　　当先一辆中关押的正是权倾朝野的丞相方文，半年的狱中生涯使这位曾经养尊处优，举止俊雅的男子变得头发散乱，面目枯槁，他低着头，承受着道路两侧传来的哭骂声，和投掷的烂叶鸡蛋，黄色的汁顺着乱发流淌，糊住了一只眼，狼狈不堪。
　　“今日总算可以告慰爹娘了。”秦潇坐在茶楼临街的雅间内，看见大街上的情况，不禁道：“没想到他在京里也害过这么多人，竟有这么多人恨他入骨。”
　　王子岳倚在窗边，看着下方道：“这倒未必，他一个京官，与其他地方官可不同，他在京城权倾朝野，为了自己的官声，遇到灾荒，也会与其他京官一道在城外搭上粥棚施粥，因而于京城百姓危害倒是不大。不过他的儿子当年横行乡里，进了京却是狗改不了吃屎，在京城表面上行止收敛，私底下也让手下强抢民女，逼死过几条人命，不过事情做的隐秘，背后又有丞相老爹撑腰，做了善后，小百姓怎敢与当朝丞相相抗？得了银钱，自然忍气吞声。
　　不过他勾结外邦，祸害忠良，害的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如今恶行暴露被抓，自然人人愤恨，你看，那位扔菜叶的老妇，据说她的儿媳妇就是被方護逼死的，儿子也被打残了，如今家中只她一个老妪操持，让她怎么活？”
　　秦潇看着那跟在囚车后面长长的队伍，道：“我听说方護是被他祖母宠溺坏了的，那老太太能教导出一位丞相，年轻时也应该是个明事理的，可惜晚年因为溺爱，毁了孙子，也毁了方家。就是那些没参与的家人仆役也要受他牵连。”
　　王子岳知道他想起了方家的孙小姐方沁，便道：“牵连倒也说不上，她们既享受了恶行带来的利益，自然也该承担恶行带来的惩罚。”
　　十数辆囚车缓缓驶过，囚车后，两匹骏马跟随其后。一匹马上的骑手正是韩彦诚，他是今日的监斩官，他的身侧是位少年，那少年身形单薄，一身青衣，衬得肌肤微微泛青，既不像押解的兵士，也不像刽子手，在一群威武的官兵中显得甚是突兀。深栗色头发在日光下，隐隐发着紫色。
　　王子岳说到此处，只听“当”的一声，秦潇的手抖了抖，手中茶盏落下，茶水洒出……王子岳感觉到秦潇的呼吸有些急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见韩彦诚与那少年并辔而行。
　　小二立刻进来收拾。
　　“韩将军身旁的年轻人是谁？”
　　王子岳知道秦潇问的正是韩彦诚身旁的少年骑手。
　　小二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茶盏，换上新的茶具，一边道：“公子说的是韩将军身边的那个少年？公子没听说么？那是韩将军的幼弟。”
　　王子岳一愣，抬眼看了眼已经面无表情的秦潇方道：“幼弟？不是说韩将军满门遇害，只剩下他一人么？”
　　“公子有所不知，说来也是上天护佑，韩将军这位幼弟，在当年老镇西将军遇害时，年纪尚不足四岁，幸被奶娘带着逃了出来，一直隐姓埋名，如今冤案得雪，兄弟相认，可不是上天庇佑……如今圣上封韩将军为镇西大将军，不久就要去凤城，皇帝仁慈，特许韩家小公子一道赴任，也好兄弟常常相见。”
　　王子岳奇道：“韩老将军可是钦封的军侯，他的子嗣认定必不会草率，这位韩小公子流落在外十多年，怎么就能确定他不是冒名顶替？”
　　小二白了王子岳一眼：“客官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位韩小公子的身份自然是真真的，因为他有信物啊，据说当年韩将军亲手给他做了个及稀罕的挂件，上面还刻了个小小的“林”字，韩将军确认过，说那确实是他给阿林做的。”
　　“原来如此，韩将军英勇神武，他的弟弟瞧着倒文弱秀气……”
　　小二笑了：“可不是，起先大家都有疑虑，不过韩将军说了，他幼弟的确自小体弱，并不习武，……”
　　“我听说，当年将军府阖府尽灭，也有那小公子在内，如你所说，那死了的孩子是谁？”
　　小二满面钦佩之色：“说来这奶娘也是忠义，将自己的孩子留在将军府替了小公子……”
　　王子岳啧啧赞道：“奶娘果是忠义，她还活着？”
　　“没了……据说临死前告诉了韩小公子身世，可巧镇西将军冤案得雪，这才知道亲哥哥尚在，进京相认……”那小厮惋惜地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惜他身体虚弱，恐怕命不长久了……”
　　“身体虚弱，命不长久？”
　　“可不是？韩将军认下幼弟之后，皇上特派了太医院院判替他诊断，说确是体弱，脉象时有紊乱，需得好好调养，皇上赐了不少名贵药材，韩将军怜惜幼弟，请了京城有名老大夫都看过，也都是如此说，若不是百草堂的那位大夫如今病了，小人估摸着，大约也会去请。”

　　方文授首，加上彦诚认亲，秦潇因之心情激荡，午时未能亲去法场观刑，离开酒楼时他对王子岳道：“去打听一下那位老妪的住处，让庆祥先去给她的儿子看一看。”
　　回到百草堂，秦潇略略用了晚膳便歇下了。

　　这一夜秦潇睡得并不安稳，一夜奇奇怪怪的梦。
　　第二日一早，王子岳早早地端了药进屋，见秦潇正神色楞楞地倚坐床头。
　　“醒了？来，先喝了药……你这大夫实在与众不同，一年之中倒有半年只能做个病人，又在想什么？心思太重对身体不好。”
　　等秦潇默默接了药盏喝了，又道：“你既是那么在意，为何执意不肯与他相认？”
　　秦潇摇摇头：“这人若没有异常，让他跟着哥哥也没什么……也算聊作安慰。”
　　“你倒沉得住气……”
　　“我只是在想，凭空多出这么一个人来，究竟是有心之人的安排，还是……皇上封了哥哥……做镇西将军，又准他携弟前往西境，我想，他会不会是皇帝安排在韩将军身边的一个软肋，在需要的时候，起到牵制他的作用。”
　　“你呀，关心则乱，你哥哥十四岁便征战沙场，原本兵者诡道，他又策划洗冤十多载，我可不信他不明白……这几日你好好歇着，我设法查一查奶娘的事。”
　　秦潇点头：“其实，我怕的不是皇上在他身边安排人，我相信哥哥不会做背君叛国的事，那么这个人也就没什么大的作用，我担心的是，他是有心之人安排在他身边的，而这个有心之人，一定与当年镇西将军府被害有关，此人既然能如此周密地安排一切，甚至有能被哥哥和他身边的人接受的信物，必定准备万全，奶娘那边也多半查不出什么的，他冒名到哥哥身边必有企图，这倒是要查一查，防备他对哥哥不利。其余不必管了。”
　　“你是说……方文？可是方文已经伏法……”
　　“不是他……”秦潇摇头，疲惫地按了按额头两侧的穴位，觉得头越发痛了起来。

　　秦潇的真实身份，知道的人极少，四位师兄之中也就是王渊最清楚，王子岳也是因为那年与秦潇出游，根据秦潇的状况以及点滴往事有了猜想，直到凤城客栈的夜祭，秦潇算是承认了身份。
　　云溪虽然在医术上的天分不高，但他幼年丧失父母独自过活，在乡邻或怜惜或厌恶或避若瘟神的目光中活下来，机灵和察言观色是必备的技能。
　　自从跟了秦潇，便把这个仅仅年长自己一岁的病弱公子当做自己如兄如父的亲人。
　　时时观察他的状况，希望自己细心周到的照料能让他稍减病痛，因而在数次秦潇患病失态以及他与王子岳片言只语的对话中，竟慢慢得出个真相来：自家公子或许是韩彦诚大将军的亲弟？
　　韩彦诚当年是所有大齐少年心中的偶像，庚申年的事件发生时，云溪只有三岁，但他虽然年纪小，也听过有关他的事迹，那都是后来爹爹告诉他的，虽然朝廷一直在抓捕韩彦诚，但爹爹说过，他相信韩少将军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公子极有可能是韩少将军的亲弟，他心中既欢喜又伤感。
　　从燕关归来，就是在病中，公子心情也十分的好。唇边常常挂着浅笑。直到京城传来讯息，那位成言将军竟是公子的亲兄长……韩彦诚，公子的哥哥还活着，云溪很为自家公子高兴。但是公子为何不肯与他相认呢？
　　直到黄岩谷外，荒草之中公子遇刺，几乎殒命，公子的心情都未如此低落。
　　虽然数日之后，公子恢复了从前从容淡泊的神情，但云溪知道，公子的心里并不好受。

　　京城终又恢复往日平静，果如茶楼小厮所言，几日后，韩彦诚递了贴子，邀秦潇酒楼一叙。
　　到了约定的日子，秦潇带着云溪如约前往。
　　云来酒楼一间僻静的雅间内，秦潇见到了韩彦诚，他的身边站着的就是那日与他并辔而行的少年……而原云来酒楼的掌柜余勉刮净了脸上的胡子，改了装束，立在韩彦诚身后。
　　众人见面，一阵寒暄之后落座，韩彦林冲秦潇拱手，道：“这位便是……北境救了舅舅的秦公子？久仰大名……哥哥常提起的。”
　　秦潇还礼，道：“潇见过韩公子，听闻公子与韩将军兄弟相认，冤屈得解，真是可喜可贺。当年定西将军府惨案发生时，潇尚年幼，这两日也听了些故事，当真惊心动魄。传闻公子那时……真是上天护佑。”
　　“林那时年幼，并不记得什么，在不久前才知道了身世。那年奶娘带着四岁的孙儿阿雁回到将军府，说是给我作个伴，谁知正赶上……奶娘带着我逃走，却害了……害了阿雁……”彦林眸中含泪，神情甚是忧伤:“奶娘带着我隐姓埋名，四处逃亡，我身子极差，若不是巧遇一位郎中，蒙他相救，早便死了，也不能再遇哥哥，只是奶娘无福，月前病逝，临终时告知我，哥哥尚在人世的消息，让我来京城寻他……”
　　秦潇：“……”四岁年幼？才知道身世？他很想去看看哥哥听了这话的神情，忍了忍，到底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