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56、第九十四章 秦潇遇刺

　　不知怎么的，胡直心中升起一丝挫败感。面前的少年面对长剑，被烟尘弄花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丝惧怕，确实像是在跟好友聊天……
　　“你……何时怀疑的？”胡直只觉得喉咙发干，全然没有发觉双方角色有了一点点转换。
　　“你吃我们家大林的烤鱼的时候呀。”秦潇语气变得更加轻松：“胡公子虽是南越人，却久居北燕，北地寒冷，燕人多食牛羊，虽入中原后饮食变化，依然……残留了一些淡淡的气息。再者，百味斋半年前易主，不再做饮食的生意，公子既是来自京城，怎会不知此事？”
　　胡直脸上终于变色，自己的作为，一早便在这个少年的眼中，这么些天的相处，在他面前的作为，岂不都是一场笑话？

　　师父曾对他分析过燕关一战的战局，那样的手笔，并不是季方和牛奔的风格，所有的进程似乎都没有太多的偏差，都在师父的计划之中，但就是其中些微的变化，改变了战局……
　　燕军在燕关城下与齐军相对的最后的一阵，败得十分蹊跷，虽然原本是计划诈败诱齐军入城，一切也都按计划实施进行着，却在燕关打开城门准备接应诈败的燕军入城时出了一点点变故，吊桥卡住放不下来，率先撤退的兵士刹不住脚落入桥下的壕沟，燕军撤退的速度减慢，身后追赶上来的齐军，迅速与燕军混战一处，偏在此时，就听吊桥处一声响，卡住的吊桥落了下来……这点小小的变故之前是被当做意外的，师父曾仰天长叹说：这是天要亡我啊……
　　当时，混战在一处的燕齐两军裹挟着打向城门，城墙上燕军的弓箭手望着城下混战在一处的兵马没法开弓放箭，但因为战事出了变故，守城门的将领一时犹豫是该按计划打开城门，还是该关闭城门，虽然原计划的确是要放齐军进城的，但那是在两军分开，而齐军被城上弓箭手消灭大半的情况下，二师伯说过，那是：“关门打狗……我军实力尚存，而敌方军力损失过半，此时城门一关，进入城内的齐军没有外援只有死路……”
　　守城门将领的片刻犹豫，让没有多少伤亡的齐军长驱直入，原本就是要撤出城的燕军，也顺理成章地撤出燕关城北门。
　　至此似乎一切都未偏离轨道，而事先埋下的火药，也按计划炸响……结果……却是燕军全军覆没……
　　所有的事都是师父的计划，却全部被这个少年利用……
　　胡直咬牙道：“那么……无论如何，这一次你是非死不可，我会亲手送你去黄泉，没人能救得了你。”
　　“唉……”秦潇又叹了口气：“你我的手下不知道去哪里切磋了，把我们丢在这里直接面对彼此，可真让人为难。”
　　看着这个身边没有依仗，嘴上说着为难却没有半点愁容的少年，胡直又想起此人的身份：“你是想用毒对付我？”
　　“不，不……”秦潇伸出手指摇了摇：“胡公子多虑了，在下师门虽也偶尔研毒，却是为了救人，在下可不敢坏了这规矩。”
　　“那你就受死吧。”胡直一抖长剑。
　　“哎，等等……”
　　“又怎么了？”
　　就见秦潇望向云溪道:“你们都不是胡公子的对手，我要你答应，绝不可向他寻仇。”
　　云溪：“公子……”
　　胡直很无语：“……”本公子会怕他寻仇？
　　“还有，”秦潇转过脸来看着胡直，轻咳两声：“无论怎样，这么些天，潇与公子相识相知，也感念公子亲手相送的厚谊，更加不愿坏了公子的名声……”
　　“你……想怎样？”胡直鄙夷一笑，这人就没有不怕死的，看着镇静，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请准许潇持剑相对……” 秦潇脸上带着笑，神色十分平静：“公子拿着剑，怎么的我手上也该有件兵器吧……要不……就用这个吧。”
　　秦潇慢慢解下腰间的木剑握在手上，勉力抬起指向胡直，无奈手臂依然无力，不过片刻便垂下手臂，轻轻叹了口气，略略皱眉道：“下回得让子岳用松木做把剑。”
　　“下回？”胡直嗤笑道:“只怕你与他都不会有下回了。”
　　见秦潇依然试图举起木剑，胡直满面嘲弄之色：“你觉得这木剑能伤我？”
　　“公子不是也称它作剑？”秦潇脸上依然是和煦的笑：“虽及不上公子的宝剑锋利，拿它做做样子壮壮胆还是可以的。”
　　胡直：“……”
　　“木剑也是剑，我手边只有它能算做兵器了，既然胡公子只有亲自送我走才能安心，总得表示一下你杀的不是手无寸铁的人，以及……我的不甘吧。”秦潇语气淡淡。
　　胡直没想到这个自己起先并没未放在眼中的少年，成功地击碎自己的一向表现出的从容淡定，激出了自己火气。如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杀了这个少年……

　　长剑递出，秦潇并不闪避，反而摇晃着身体，迎了上去，胡直愣了一愣，剑势一缓，就听见噗的一声，剑锋刺破衣衫，刺入秦潇的身体。

　　秦潇白色的衣衫慢慢被红色侵染，却依然笑意未敛：“你……输了……”
　　胡直愕然低首看向堪堪抵在自己心口的木剑，木剑圆圆的剑尖并未刺入，但心口的冰寒感觉和涌出的鲜血明白地昭示着自己生命的流逝，出自心口的寒意如冰一般，瞬间冻住了四肢的经脉，使他握剑的手不能移动半分，胡直已然明白，那把花哨的木剑不仅不是把普通的木剑，还带有使人经脉凝滞的奇毒。
　　“你……使毒……”胡直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向后倒去他没想到，看上去就如一只小白兔那样弱小无害的孱弱少年能对自己造成致命的伤害：“是我……太大意了啊，砚山老人的弟子，从来就不能小瞧。”好在本公子的剑也刺中了他，胡直耳边传来忍痛吸气的声音：“我跟……公子说过，木剑……也是剑……毒是可以……用来救人的……”
　　手中的木剑落地，倚在石旁的秦潇缓缓滑倒下去……
　　胡直仰面倒在地上，天空中的太阳燃烧起来，变得如火一般红，却不能使他温暖，那火渐渐熄灭，他脑中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总算没有骗我，毒是可以用来救人的，只是他救的人是他自己……”
　　“公子……”云溪扑了过来，扶起秦潇，手忙脚乱喂他吃药，又按住伤处，试图阻止血液流出……

　　远远的有声音响起，不知是不是子岳他们解决了杀手赶了过来，云溪正要叫喊，怀中的人轻轻哼了声：“云溪……别出声……”
　　“公子……”云溪定了定心，抹了一把满脸的泪，原本沾上烟灰的脸上又增添了红色，他手脚麻利地将药粉撒在伤处。
　　“怎么办……”云溪慌了，撒在伤处的药粉被不住流出的血冲开……
　　云溪再次按住伤处，声音里有了哭腔：“公子……您忍忍，岳少爷就来了。”

　　王子岳奔了过来，将秦潇抱回马车，替他裹了伤，又喂了药，由于秦潇是自己迎上胡直的剑刃，自然是避开了要害，但他的身体状况受了外伤，不仅难于止血，疼痛更是难忍，他因疼痛致使肌肉痉挛紧绷，也无法用寻常的针针刺止血。
　　好在秦潇那时研制的新药起了作用，半日之后血果然渐渐止住了，只要不再触动伤处撕裂伤口，就不会再流血，多养些日子终究会好的。

　　路边的荒草被清理掉一块，马车就停在那里，周围是护送秦潇进京的护卫，因为秦潇受伤，车不能行，众人都十分自责，人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中间的马车护得如铁桶一般。

　　秦潇又一次痛醒，这一次神情总算清明了些，子岳见他额上冷汗淋淋，边用帕子替他拭去汗珠，边咬牙道：“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为何，为何不按计划拖延等我们过来？”
　　“我……拖延了……咳咳。”
　　“不许说话！你这是拖延？你明明是在激他动手，”王子岳气愤，他从云溪的复述中已得知当日详情。

　　秦潇脸色煞白，见子岳要爆发的模样，低声道:“痛……说话……可以分神……”
　　王子岳：“……你也知道疼？”
　　“我也是……无奈，剑虽不算重，我眼下……力量支持不了……多久，此人……功夫比云溪强了很多，等得越久……越危险，待他杀了我俩……再去支援那些杀手，会……增加你们的危险，我只能激他早些出手，或许还有胜机……”
　　“你……竟一直是知道他是个危险的人，所以要引他离开医仙镇？”想起云溪复述在火场中的经过，王子岳恨得咬牙，难怪这人要自己做了一把那么花哨，与他的风格全然不同的的剑：“却不与我商量，打算一个人扛？”
　　“起先我也不知道……是到了黄岩谷外，我们与你分开时才得知……他的脉象……应是修习了南粤国秘传的武功。”
　　“脉象？那样紧急的时刻……”
　　“我扶着他的手臂下车……”
　　“竟是他？”脱口道:“好悬，那你还敢说不带着云溪，还激他……”
　　“我……是觉得，他只对着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戒心会更小，我的胜算会大些……”
　　王子岳愣了愣，似乎也有些道理，只是……若是自己不能及时赶回，胡直又思路清明，一定不可能是如今这样的结果，南越……皇室遗族……虽然过去了六十年，依然想着复国。嗯……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罢了，别再操心了，留些气力……，你还能撑得住么？止痛的药对你没什么用，要不我给你扎一针，你再睡一会儿？”
　　“好……”

　　王子岳原本想在最近的镇上找家客栈住下，只是马车再是平稳，轻微的震动也能使秦潇痛的阵阵冷汗，王子岳无奈，与肖扬派来的护卫首领赵逸商量就地扎营。赵逸派了军士持昊王的信物去最近的府衙借兵，只说遇匪人袭击，已将他们全部消灭，并将这一大功劳送给了知府，请他处理善后。那知府久居官位，对几位皇子的状况怎会不知，并没声张，吩咐心腹，当下悄悄将刺客埋了，又派了一队兵丁前往保护，也算在昊王那儿做了个人情。
　　好在此处已是深入大齐内地，北燕新败，也派遣不出过多的杀手，一行人野外露营几日，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