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54、第九十二章 黄岩谷

　　从医仙镇去往京城有一条最近的道，这条道要穿过一座山谷，叫做黄岩谷。道路两侧的小山不高，山顶布满土黄色岩石，看不见多少树木植被。
　　这是大齐腹地的平原地带，因这两座山，这里的地势较周围略高，又远离河道，既无东南方海风带来的湿润空气降雨，也无西北那终年积雪融化形成的河道的灌溉，这一片地区因长年干旱不宜种植。山脚与官道之间的那片土地地势略低，将少得可怜的雨水集聚在这里，道旁杂乱地长了些树木杂草，除了耐旱的针叶在散着隐隐的绿色，极目望去，一片枯黄。因而这里也算是大齐境内，少有的人迹罕至之处。

　　第二日的路途果然惊险异常，马车经过黄岩谷，道旁那些杂乱的树木间易于隐藏，树林中不时跳出三四个蒙面黑衣人截杀，不等黑衣人接近马车，便有两名护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拦住，因王子岳秦潇曾指点过他们阵法，护卫又是军士出生，虽是以寡敌众，也能斗个旗鼓相当。
　　马车毫无停下的意思，车夫一甩鞭子，继续向前。
　　“山贼……是山贼劫道?”胡公子面上略显慌张：“咱们这辆车并不起眼，他们怎么就盯上了咱们？……要不，咱们给他们些银子？”
　　“黄岩山上，鸟都不愿停留，哪里来的山贼？那些都是杀手，”王子岳掀起一角窗帘向后看了一眼，淡淡道:“能调动一批这样等级的杀手，不仅仅是靠银子能解决的，他们是要咱们的命，银子可打发不了。”
　　车厢内，胡公子紧张得有些颤抖的手紧紧攥着那把华丽无比的佩剑，秦潇把玩着闲儿给的那柄小小的木剑，神情似乎也有一丝紧张，倒是云溪脸上的神情竟是兴奋居多。
　　“谷中道路两旁都是杂树，易于隐藏，地势对我们不利，外面的杀手自有赵大哥他们去应对，我们得尽快离开山谷，”王子岳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分析着情势，安慰着车内两个异常紧张的公子。
　　已经有几拨杀手出现，绊住了自己这边的护卫，护卫虽不至于落败，却也不能顾及这辆马车。
　　“咱们……下车避一避吧，”胡公子的声音略略发颤，提了个建议：“这马车目标太大了。”

　　又一拨杀手出现，两名护卫现身，呼喝一声，阻住杀手。

　　王子岳出了车厢接过车夫手中缰绳一抖，喝道：“掣！”
　　马车提速，马蹄踏在黄土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王子岳道：“我们先出谷。谷外是一片荒野，那里草密，易于隐藏。”
　　马车飞速驶出谷口，极目望去，谷外树木虽少，却是荒草漫漫，近一人高的枯草泛着黄色，风拂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蒙面强人再次杀出，胡直再次建议道：“马车目标太大，这里杂草繁密，看着有近一人高，咱们下车避一避，也让岳公子他们能放开手脚一心应敌。”
　　秦潇被飞驰的马车颠得腹内翻滚，面色煞白。
　　“这……”王子岳听见胡直的话有些犹豫，他回首看了眼秦潇，有些后悔同意他的计划，虽然他们准备充分不至于让秦潇遇险，但也知道再这么下去他的身子很可能是受不住的，他只得道：“好，你们三人下车躲一躲，我驾车继续前行引开杀手。”秦潇将手中的木剑重新别在腰间，扶着车厢壁打算起身。
　　“岳公子放心，我……在下会护着潇公子。” 胡直眼中笑意一闪而没，一手撩着门帘，又伸出手臂让秦潇扶着。
　　王子岳心道:“就是有你在，我才更加不放心。”随即点头道:“有劳……”

　　马车停下片刻又急速向前驶去。
　　胡直与云溪一道扶了秦潇下车，弓着腰往草丛深处而去。
　　打斗之声渐远。
　　这一片荒草漫无边际，确如胡直所言十分繁密，三人弓着腰行走其间，外面还真不易发现他们，只不过秦潇只能自己走，若由云溪背负前行必会暴露行踪。
　　“这边，这边草密些……”胡直一边扶着秦潇一边出言引路，三人在深草中穿行，到了一块隆起的土坡之下。
　　尽管被两人扶着，这一番奔走，秦潇早已是喘息不已：“我……走不动了……”胡直道：“那些杀手应该已经甩掉了，我们就在此处歇一歇吧。”
　　“好……好……”
　　云溪扶秦潇倚着块石头坐下，从怀中摸出只水袋倒水。
　　秦潇就着云溪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喘息略定，这才抬眼观察四周的地势。
　　三人目前所处的位置是一片荒草中的一个小土丘下，离官道约摸两里多，周围枯草茂盛，正是躲藏的好去处。只是……秦潇皱眉，此处遍地枯草，对方若是采用火攻，自己三人若不上那只有几株灌木的土坡成为活靶子，就只能葬身火海了。
　　当然，若身体康健，依着自己的轻功，待火烧到一定距离，跃出火场应不为难事，可眼下自己身体无力，云溪轻功尚未练成，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带自己平安逃离的。

　　秦潇原本耳音极好，如今静下心来，远处细微的窸窣之声落入耳中，听声音有三四人，看来，子岳和自己都是这位胡公子的目标，不过，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竟然劳动胡公子亲自出手，还在外围安排了三四人配合，看来燕关自己在其中的作为，还是有人怀疑的，也好，自己帮不上忙，若能多拖住这些人一刻，子岳他们便能少些压力。只是云溪一旦发现危险妄动，怕是会更快激起胡公子的杀心。

　　这胡公子的来路，秦潇已能猜出七八分。
　　刚刚下车时扶着这青年的手臂，无意之中竟发觉，这个看着没有什么心计的无害青年竟是位高手，修习的应是南越国秘传的武功，在秦远书斋中有记载，修习此功若有小成，可使周身气息如常人一般，只有脉象会与常人略有不同，一旦大成，就是脉象中也不易察觉……这么说来这些刺客中只怕不仅是他武功最高，他的身份也不一般的了。
　　秦潇心惊之下，暗暗庆幸，此人随自己避走，子岳他们的压力便能小些，只是云溪的武功远不是他的对手，却是不能依靠他来保护自己了。
　　“多……多谢胡公子，”就着云溪递过来的水袋喝了两口，秦潇喘匀了气息：“依方才的情形来看，那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公子身手灵便，在他们没找到我们之前，公子自己先走吧，不必跟着我们涉险。”
　　“那怎么成，我答应了岳公子要护你周全。而且，怕是已经走不了了。”胡公子神色变了变：“四面都有人。”
　　“此处四周枯草遍地，若是那些贼人放一把火，还真是无处可逃。”秦潇神色清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怎么办？”胡直脸上摆出惊惶之色出声问道。
　　云溪也听见了外围异常的声音:“公子放心……云溪背着您杀出去……”
　　“公子我可不想当箭靶，放心吧……若是想烧死咱们也不是那么容易。有吃的么，有些饿了，云溪早上偷藏了两块桂花糕？”
　　“有有，”云溪立刻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递过去:“是安叔让备的，他说公子饭吃的少，容易饿，要常备些小食。”
　　“啰嗦，”秦潇伸手捏了块糕哆哆嗦嗦地放嘴里。
　　胡直见他如此更加疑惑，这样的人，能布局北境的战事？师父他们多半是弄错了。

　　“嗯，甜了些，下次少放些蜜。”秦潇品了品：“你们两个也别闲着。帮把手……”
　　“啊？”
　　秦潇抬起下巴示意:“以本公子为中心，距离……至少向外十五步，将这些枯草除了，堆到圈外，清出块空地。”
　　云溪得了子岳的叮嘱，毫不犹豫地执行。
　　锦衣公子仅微微愕然，也立即加入。两人皆是习武之人，不过片刻就已完成。
　　“公子您闻，这是什么味儿？”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烟味，云溪吸了吸鼻子，起身向四下看去，脸上微微变色：“果然……他们要放火。”
　　以他们所待之处为中心，四周升起浓烟。
　　“点火……”秦潇点了点十五米开外堆积的枯草，吩咐道。
　　云溪已经将不质疑自家公子的决定成了习惯，依言取出火折点燃枯草，火焰腾空而起，倒地的枯草瞬间燃烧起来。火烧光了圆圈边缘的枯草，随着风势向外扩散，危机暂时解除。
　　“火……烧过来了！”火场外几声低低的惊呼，随即是刀出鞘的声音，在燃起烈焰声中依然传了进来：“守住了，别让他们逃了。”
　　“公子……”云溪将装着桂花糕的油纸包塞入秦潇手中，长剑在手，神色竟有些跃跃欲试。
　　“你可不是他们的对手，”秦潇对云溪摇了摇头，转头对胡直拱手笑道:“外面那些刺客就劳烦公子了。”
　　胡直一笑，拔剑在手挽了个剑花，回首吩咐云溪:“照顾好你家公子，我去也……”长啸一声，冲了出去。

　　叮叮当当一阵刀剑相交之声，随后是受伤惨呼之声，落荒而逃之声。
　　不过片刻，胡直提剑返回，剑上隐有血迹，他自袖中取出青布帕抹去剑上鲜血，还剑入鞘，面上满是得色，在秦潇面前坐下：“公子放心，那几个山贼已经被本公子打跑了……”

　　烧成灰烬的枯草打着旋散落到各处，三人身上脸上都沾染了不少。
　　“总算清净了。咳咳……”秦潇将布包还给云溪，赞道：“好剑，好剑法，公子剑术奇绝，以一敌四不落下风，那么干净利落得就将山贼打跑，当真令在下佩服。”
　　胡直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公子慧眼，……不过遇上这样的杀手，公子依然如此镇静，也实在令在下刮目相看。”
　　“不镇静也不成啊。咳咳……方才岳公子也说了，那些人都是杀手，既收了别人的银子，总要完成雇主所托，难不成我一哆嗦害怕，他们就会放弃？既如此，装也得装出个不惧的样子来。”语气之淡，完全不像是讨论杀手啊。
　　“在下确实有些好奇，秦公子似乎对在下的剑术很有信心啊，我可不记得在公子面前显露过，不知公子何时知道在下剑术不错？”
　　“南越国师的嫡传子弟，应该不会很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