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51、第八十九章 鹰嘴崖

　　燕关大胜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西境药灵谷闵非的手中，他反反复复地看着手中的字条，叹了口气。
　　“师父，”他的弟子禹青坐在一边分拣药材，见师父不停叹气就问：“燕关回到大齐手中，原本就在师父的预料之中，师父为何叹气？”
　　闵非摇头，再叹一声：“即便砚山老人已死，以你三师叔一人之力怎么可能……这是天意啊。”
　　少年却不同意：“三师叔可不是一个人，他在北燕领兵，二师叔在大齐谋划，他们两位的弟子也都是人中龙凤，砚山老人再厉害，却并没有听说他的四位弟子在医术以外有什么过人之处，怎么也该有一拼之力。”
　　闵非看向自己唯一的弟子，这孩子的资质虽胜于那人的四位弟子，但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他沉吟片刻道：“你还年轻，很多事情并不清楚，你太师祖对砚山老人的评价极高，他说秦远乃是万中无一的奇才，为师当年听你师祖说起这个，也是不以为然的，但如今为师深信不疑……这倒不是因为为师此次是蒙他的金针之术所救，而是他的识人之慧师父远不能及。他是死了，当初大齐直接间接得他指点的人不少，并不是只有韩文瑄一人。”

　　“师父是被砚山老人的金针之术所救？”禹青十分吃惊，这件事闵非回来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知道师父为人所救，却不知道细节：“他？不是已经死了？难道是他的那四位，哦不，三位弟子？”禹青知道的是，师父获救时，砚山老人的四弟子已经死了。
　　闵非摇头道：“师祖说过，秦远乃是万中无一的奇才，他那四个弟子可没他那样的资质，或许，他的第五位弟子……” 闵非眼前浮起那个少年的身影，神色间有一丝遗憾，若他能活着，将来医术上的成就能强过他师父吧……
　　“第五位弟子？”
　　闵非点头：“砚山老人在晚年曾收过一个弟子，只是这位弟子年纪过于小了，没有人留意到他。而且那孩子身体极差，能活多久都是未知之数。”
　　闵非自然就又想起那个面色如雪的小娃娃。

　　沉默半晌，闵非又道：“你太师祖当年对砚山老人甚是推崇，虽然那时砚山老人还未有弟子，但他曾有严令，命师祖不可对其弟子暗中相害，若要与他比试，也当堂堂正正，为师这一辈四人，皆自知资质不足，各自选了一项，为师自知天分在医术上远不及他，故独辟蹊径而专研毒道，希望在此道上能略胜一筹……你三师叔选了战道，想在战场上有所成就，你的小师叔则选了侠道，却……，至于你的二师叔，选的是谋略，只是……”闵非不愿在徒弟面前说人是非：“总之，为师，还有你小师叔，咱们这一门终究是欠了砚山一个两条人命的大人情。”

　　西境，药灵谷，
　　时隔数年，闫韬再次站在谷口，望着谷中斑驳的残雪，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上一次来此处还是五年之前，当时自己踌躇满志，要以自己的智谋灭了大齐，为师祖和师父报仇雪耻。
　　数年过去，师父门下四位弟子，大师兄依然躲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侍弄那些毒草，方文下狱，京城已没了自己的安居之所，三师兄兵败不知所终，四师弟……四师弟最为不值，竟是为了护他的弟子，死了。
　　他犹豫不决地在谷口徘徊，再次入谷向大师兄求助，以大师兄的性情是绝不会同意的，他握紧怀中的那件东西，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只有这一个机会了，他不甘心放弃，再难也要试上一试。

　　闵非望着眼前已数年不见的师弟，见他风霜满面，早已没了那时的意气风发，不由得有些心软，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师兄弟四人，如今小师弟离世已有半年，燕关一战之后三师弟就没有了音讯，你也不要到处跑了，就在谷中住下吧。”
　　“多谢师兄。”闫韬窃喜，师兄似乎对自己的怨怪小了些……只要自己能住在谷内，或许就可以设法慢慢说动师兄。

　　闫韬不再提要闵非出山的话题，每日只跟着他去药田除草施肥，采摘处理药材，再对自己的过往叹息几声，他对闵非道：“或许大齐拥有天下，本就是天意吧，师弟原想，我们师兄弟四人的才智无论怎么评判都要强过砚山老人的那几位弟子，却没想到……就是没有他的弟子，要让大齐灭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闵非小心地清理着采来的药材，分别摆放，闻言摇头道：“强过砚山老人的弟子，这个想法就不要再有了吧……”
　　“师兄何意？没了砚山老人，他几个弟子的医术加起来也未必及得上师兄，师兄的医术如今在大齐那也是居于首位的。至于其它方面，他的那几个弟子似乎都未涉猎。”闫韬没想到师兄会如此说，那年，方文请他去信请师兄毒医闵非去京城给孙女治病，他知道师兄既是名医者，对于奇症是没有能力抵抗的，届时方文再诚心挽留，或许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师兄就能出山相助……最终师兄倒是去了京城，方小姐的病症似乎也得到了控制，可后来师兄说要去城外瑞山找一味药材，竟不告而别，这其中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又是什么事竟能让心高气傲的毒医灰心至此……
　　“何意？？”闵非神色略变了变，似乎沉浸在某个回忆之中，半晌，轻轻叹了一声：“即便只论医术，我……又何曾胜过……”
　　闫韬不说话，他知道师兄一定会对自己说明缘由。

　　闵非将手中的一株模样奇特的草抖了抖，根上的粘的泥土落了下来，他将这些泥土收入一个小匣之中，解释道：“这些泥土都是有毒的，不能随便丢弃……我常年与毒物为伍，制毒试毒，早便成了个毒人，不过各种毒在体内相互制约，未危及性命罢了。
　　那年你邀我去京城替相府的小姐医治奇症，初时的确有些效果，抑制住瘤子继续生长，可若要根治那孩子的病症，却不是那么容易的，而我体内的毒也有发作的迹象，偏偏进城时红线儿走失，若不能找到它，我的大限也就到了……
　　我听说有人在城外的瑞山见到过一条赤红色的小蛇，就去寻找，进瑞山六七日，历经辛苦，终又寻回了红线儿，只是那时，红线许是饿了咬过什么，暂时失了毒，可若要再聚集足够的毒液，尚需数月，我……等不得了……
　　我就在鹰嘴崖下寻了处风景极佳之处做我的埋骨之所，静等那个日子……”
　　闵非遥遥望向天际出了会儿神，夕阳西坠，只余一抹嫣红：“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吧……”

　　闵非醒来时，正是漫天云霞，红彤彤的甚是好看，他想，另一个世界的景致竟也是这般美丽。
　　略略提气，果然脏腑之中数毒发作时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他支撑着坐起来，头虽晕的厉害，他此时已经确定他并没有死，这里就是他选中的那个山洞……原以为是必死无疑，没想到竟生还了。
　　奇怪的是，身上有些痛，却并不是毒性发作的感觉，难道体内的毒物又达到了暂时的平衡？闵非惊疑不定，伸手在左腕上一探，指尖一痛如同针刺，腕上竟有黏腻的感觉，他这才注意到不只是手腕，身上的衣衫也是湿漉黏腻的……他抬手闻了闻……他是毒医，这个味儿他自然很清楚，是毒，是无数毒物混杂在一起的毒。
　　他抬手看了看疼痛的指尖，指尖小小的针孔已经结痂，是针刺的痕迹，他是毒医自然知道有一种解毒之法，以金针刺穴，可将毒素引出，但那是砚山老人的独门绝技……他看着那些针眼，一时有些发愣
　　他如今正身处一个小小洞穴之中，躺在洞中就可见洞外秀美的景色，这是自己在鹰嘴崖寻得的埋骨之所，寻常人根本到不了那里，这指尖的针孔……这身上随着汗液流出的毒物……
　　“咳咳……”正在疑惑，洞口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什么人？！
　　闵非挪到洞口，就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靠坐在洞外青绿的藤蔓绿草之间，一只药篓跌在一旁，腰间别着针包。衣袖上沾了些血迹。
　　闵非伸手去探少年腕脉，片刻，手指一颤，猛的缩回，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少年的面容，更加吃惊，少年眉目之间确有一丝熟悉的影子，他的脑海中闪现出那个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孩童，那个看见药就皱眉皱眼，一脸苦相的孩童，那个看见自己手中的银针身体便轻颤，但依然咬牙忍痛的孩子，那个勉强能起身便抱着本书册苦读的孩子，这……真的是那个孩子？只是……他的发色却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再次搭上孩子的腕脉。
　　这样的脉象……寻常的大夫或许诊不出那一点的异样，自己对那个脉象却是最清楚不过的。是他……绝不会有错了，但这孩子远在西境，怎么能遇见砚山老人？算起来，这孩子也该有十五六岁了吧，砚山老人竟破了中跖僵草之毒的人最多只能活六年的魔咒？

　　他收回手向四下看去，洞口小小的平台上根本不可能再有其他的人，他觉得不可置信，难道……是这孩子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