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38、第七十六章 相认

　　齐军大营。
　　姜徇领兵去往燕云谷，营中大将除了仍旧躺在床上休养的季老将军，就只有副将牛奔。
　　牛奔是姜徇麾下的一员虎将，虽长得高大威猛，性子也有些粗犷，在两军阵前一站，很能唬一唬与他对战的敌将，他能成为姜徇麾下能够独立领军的大将，却不是因为他的勇武，而是……他是大齐军中为数不多懂得军阵的将领，但他的相貌却常常让他的对手忽略这一点。

　　营中的兵虽少了一多半，却似乎更热闹了。每日营内士兵比武练兵的声音，都能远远传出很远。
　　秦潇除了每日替季老将军行一次针，熬一熬药，便是待在温暖的帐中练功，或者裹着厚厚的棉氅坐在帐门外仰望星空，想一想跟着昊王去了燕云谷的成言大哥。
　　他十分庆幸这一趟的北境之行，不仅救回了表舅季老将军，还见到了重新提枪上马的哥哥。

　　他左手托着腮，右手摇着小蒲扇，看着面前药罐的盖子被沸腾的药液顶起落下，觉着发出的“噗噗”声也十分的悦耳动听。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在这个世上他也是有亲人的，也有了牵挂。

　　经四五日的诊治之后，季老将军醒来时已不是虚弱的模样，他靠坐在榻上，打量着面前这位瘦弱的小大夫……他遗憾地想，如果彦林还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秦潇将手中的药盏递上，待老将军饮了，又递上茶盏漱口，这才开口道：“今日这天气，晚间怕是会有百步之外不见人影的大雾，也更会湿冷些，老将军身体尚未痊愈，恐会有些不适，潇给老将军重调了药，老将军喝了便早些歇息吧。”
　　季老将军应了一声好，又道：“秦公子这些日子辛苦了，也早些歇着吧。”
　　“是。”秦潇拱手道：“潇告退。”
　　眼见秦潇出门，季方闭目略略思忖，吩咐道:“速去请牛将军来此。”
　　不过片刻，牛奔进帐。

　　听季老将军说起天气，牛奔道:“确有起雾迹象，末将已做了安排，只是若是百步之外不见人影的大雾，当防备燕人出城偷营，末将再去巡看布置，叮嘱将士务必警觉些。”
　　季老将军点头：“若真有敌军袭营，如此大雾，对敌我双方都是不利，当以阵法阻敌，想来燕人也不会轻易入营来攻。但要防他们骚扰……让将士们轮番休息，以免中了燕军的疲兵之计。”

　　到了三更时分，果真如秦潇所说，百步之外，只能看见隐隐绰绰的人影，
　　一直寂静无声的燕关城上，这日夜晚忽然号炮连天，齐军营外一阵鼓噪，好在齐军早有防备，军士严阵以待，而燕军并未真正袭营，每隔半个时辰，便一通鼓号之声，直至天明。
　　次日晨，旭日明艳，浓雾散尽，燕关关城外的开阔之地赫然出现一座军营，袅袅炊烟弥漫，使整个营区笼罩在神秘的气氛之中。

　　一夜鼓噪，秦潇并未睡好，早早起身披了件厚厚的棉氅，立在帐外，云溪跟在他身侧。
　　秦潇瞧着北燕在自己眼前摆下的大营，大营中心插着一杆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燕人不是一向龟缩在关城之内？这是怎么回事？”
　　“可不是，昨日这里还没有这座营寨。”
　　望着阵阵炊烟，秦潇皱了皱眉，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燕人放弃高厚的城关在城外野地扎营，虽然这座营寨的布局看似寻常，却隐隐有阵法的痕迹，但这与近来燕人一贯的做法自然是不符的，这事透着蹊跷。
　　昊王以军资为饵在燕云谷设伏，以北燕目前的情况，燕人不可能不去食这个饵，主力走了，燕人在燕关城中的兵力自然薄弱，正该坚守城池，防止齐军乘机夺关，怎么可能放弃坚固的城墙出城？
　　北燕的这些异常不用他担心，季老将军不会看不出来，也不会想不到。
　　自己对燕关的情况不明了，不便置喙。
　　秦潇看着那面猎猎飞舞的旗帜上的那个“申”字，眉头皱了起来：燕关留守的大将姓“申”，难道是那一位？

　　秦潇想起自己在师父书斋中看的那些兵书，以及师父还在世的那些年与自己对那些战役的分析，在棋盘上的排兵布阵……虽然师父对自己在这方面的见解很是赞赏，但……那些都是已存在的战例，在棋盘上布阵也总有纸上谈兵的感觉……这一次在北境燕关城下有没有可能让自己验证所学？
　　秦潇不禁跃跃欲试。

　　可是，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大夫，季老将军怎么可能让他介入军事？

　　秦潇抚了抚心口，那里有母亲留给他的玉环儿，或许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季老将军相信自己，那自己的身份必然就不能瞒他了。
　　他将身上的棉氅裹了裹道：“云溪，咱们马上去见老将军。”
　　见一向镇定，云淡风轻的公子皱起了眉，云溪忙道：“是……”

　　大帐之中，季老将军居中而坐，牛副将站立他身侧。
　　昊王与成言刚刚离开不久，燕军便出关，又在燕关城外建立营寨，埋锅造饭，摆下要与齐军一战的阵仗，有几个骑兵还至齐军营前骂骂咧咧，嚣张至极，一员大将骑在马上，张弓搭箭……。

　　前些日子燕军龟缩关城之内，齐军将士久攻不下，伤亡不小，人人心中皆憋了一股子气。如今见燕军出了关城，还下了战书，皆来向季老将军请战。

　　秦潇进帐时，将军们正为谁为首战而争。因昊王出发时曾言，要瞧一瞧这个少年还有其他什么本事。因而牛副将见秦潇进帐，只略略点头示意，并不出言相阻。
　　秦潇进门，对众将欠身行了礼，便径直走到老将军身边，一手轻轻扶住老将军，一手指尖搭上他的腕脉，道：“我的病人需要服药休息了，诸位将军请便。”
　　北方天气寒冷，秦潇这几日除了在自己的营帐中休息，多是在内帐跟在季老将军身边，军营里见过这个小大夫的将军不过昊王牛奔副将等数人。
　　“你又是什么人？”一位身材魁梧的将军见这个面色雪白的少年进来，不仅季老将军没说什么，副将牛奔竟也没有出言反对，心中甚是奇怪。

　　“赵梁将军稍安，这一位是小秦大夫，这几日都是他在照料季老将军。”牛奔介绍：“我等先出去商量，一切待老将军医治后再做决定。”因得了昊王的吩咐，牛奔副将遣散众人，心道：倒要看看这少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梁不再说什么，与众将一道跟着牛奔出了大帐。

　　进入内帐，秦潇给季老将军服了药，又亲自扶他躺下，弯下腰时，领口滑出一个白色的玉环儿在季老将军眼前晃悠……
　　“……”季老将军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秦潇顺着季老将军的目光低头，见到滑出领口的玉环，神色平静，顺手便塞了回去……
　　季老将军的神色却不平静了：“秦……公子，恕我冒昧，那个玉环儿能否给我看一看？”
　　秦潇似乎犹豫了下，便将娘留给他的那个玉环儿取出，双手奉上：“季老将军说的是这个？”

　　“你，你果真是……”季老将军仔细看了那玉件，抬头时，眼中已隐隐有了湿意:“真是老天有眼，你真的是……你知不知道这块玉的来历？”
　　“晚辈知道……”秦潇低下头：“我娘说过，这是她和舅母给她们腹中孩儿指腹为婚的的信物，只可惜哥哥和表哥都是男孩儿……”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表舅舅……”

　　“哎……林儿……果真是林儿，”季老将军神色激动地应了一声，这两块玉环儿的典故原本就连季老将军都不知晓，这还是老妻同他说起的，也向他说了这只玉环上一处小小的印记。

　　官府那年一直在追捕韩彦诚，季夫人叮嘱过他，若是那孩子真的没死去投奔他，让他暗中关照，只是后来他们一家也受连累入狱：“没想到你和诚儿都还活着。成言……成言是你亲哥哥彦诚啊……可他怎么不知道你……”
　　“嗯，我们都还活着，”秦潇轻轻应了一声，他看着季老将军，诚恳地道:“我还活着这件事，还请舅舅替我保密。”
　　“那……你哥哥……”
　　“请舅舅也莫要将我还活着的事告诉哥哥。”
　　“这是为何？他可一直在找你……”话一出口，季老将军立刻明白过来：韩文瑄现在仍是叛国的逆臣，他的两个儿子竟然都还活着，其中一个还是砚山老人的弟子，这要说出去，朝野得掀起多大的风波？
　　秦潇见季老将军了然的神情，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这是我和舅舅两人的秘密，好不好？”
　　“好……舅舅明白，”季老将军抬手拍了拍秦潇:“只是苦了你了。”

　　秦潇听见帐外传来牛奔的脚步声，转了话题，对季老将军道:“潇有一事要禀明老将军。”
　　“好……你说……”季老将军因秦潇是砚山老人的弟子，昨日又对天气精准预判，提醒了他，本就对他就另眼相看，如今得知他竟是表妹的幼子，心中更是亲近信任了几分。

　　秦潇将方才所见所思一说，季老将军点头道：“这个我们已经知道，刚刚将军们在帐内正是商议此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将军不觉得奇怪么？燕兵一直居关而守并不出战，殿下与几位将军刚走，燕关便热闹起来，昨日一夜鼓噪，今日又在我们眼皮底下埋锅造饭，摆出要决胜负的架势挑衅。”
　　“这有什么不对？燕兵必是得了消息，知道我营内兵士不多，想来占个便宜。”安抚走了众将，牛奔和另一位副将将进来，正听见秦潇的“高论”，出言反驳。
　　“可是如今燕关城中的燕兵也不多……踞关而守才是最稳妥的策略。”
　　见老将军点头，秦潇道：“若是将军此刻守燕关城，必是继续偃旗息鼓，迷惑敌军，乘敌不备开城出兵，一举拿下敌方大营，怎会如此大张旗鼓，让对方有所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