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37、第七十五章 燕云谷

　　季老将军在噩梦中挣扎了一月，在这段长长的的梦魇中，他时而看见满身是血的好友镇西将军，时而是火海中葬生的表妹与幼侄，时而是在黑暗天牢中苦苦挣扎的老妻和儿孙，时而又是牢房角落中吱吱叫的老鼠。

　　昏迷一月之后，季老将军总算醒了，他慢慢睁开眼适应着光线，帐外金色的阳光透过大帐照射进来，使帐中也覆盖上一层暖意。榻边有个模糊的身影，周身罩着一圈金色的光影。
　　“我这是死了么？这里是在天上？”周围的景物渐渐清晰，面前晃动的人影，面貌也变得清楚，那是一个十分英俊的年轻人，季老将军有些茫然，他在年轻人的眉眼间看到了好友的影子：“你……是不是……诚儿？”
　　他见面前的人点头，笑了：“我果然死了，没想到是你来接我，这么多年了，总算又见到你们……你爹娘和弟弟……”
　　“舅舅……”成言紧紧抓着老将军的手，声音中带着激动：“舅舅，诚儿没死，您也活着。”他侧身让出个位置，让老将军能看清身侧之人：“昊王殿下来看您了。”
　　“殿下，”季老将军挣扎着想起身，无奈没有半分力气，成言忙扶他坐了。
　　“老将军总算醒了，先喝些水润润嗓子，一会儿再喝点粥。” 这些日子季老将军不能进食，一直靠药物维系，如今人醒了，一直担心着的姜徇总算松了口气，接过肖扬递过来的水杯笑着道：“这真是多亏小秦大夫，他说季老将军已无大碍，让您喝过药好好休息，他晚间再来看您。”

　　“林……林儿？”晚间，季老将军见到跟在昊王身后进帐的秦潇时，脑袋又是一阵迷糊：“我是在做梦么？还是，我的确死了？这是在泉下相会了？”

　　燕关西境路途遥远，季老将军与韩将军两家信息并不通畅，那年皇上调陆延飞到北境，季老将军这才得知自己的小外甥彦林身患重病，韩将军遍请当地名医，病情却全无起色，便请好友秦漠去求神医秦远前往医治，但其时秦远出海不在大齐境内，是秦远的二弟子王渊远赴西境，待秦远从海外归来，却得到噩耗，镇西将军被杀，长子韩彦诚坠崖身死，，将军府一场大火，化为一片废墟，季老将军的表妹……韩将军的夫人及其幼子韩彦林也在这场大火中丧身。
　　而自己也因莫须有的罪名，被革职押往京城，妻儿被连累也关在京城大牢之中，这一关就是十多年，老妻与幼子体弱，受不住牢中的恶劣环境，先后故去。自己虽从未见过秦潇，可这酷似表妹少时的容貌，让他立刻把他与彦林联系起来。
　　“舅舅……这位是小秦大夫，秦潇。是他救了您。”成言将老将军的手搁在脉枕上，让开身道：“秦公子，请……”
　　季老将军脸上露出些失望遗憾的神色：“多谢……小……秦大夫。”
　　秦潇掩住心中的震惊，稳住心神坐下替季老将军诊脉，半晌方声音平和地道：“季老将军身上的毒已全解，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从脉象上看，应是多年待在阴暗潮湿环境恶劣的地方，难免身体受损，身体虚乏，若要如常，需花些时日调养，若能远离这苦寒之地回南方休养是最好。”
　　“无碍，”季老将军目光依然紧盯着秦潇，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老夫是军人，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原就是军人最好的归宿，此次若能收复三关，老夫就是死在北境也能瞑目了。”
　　秦潇肃然：“老将军一心为国，令晚辈敬佩，晚辈定当竭尽所能。”

　　秦潇又问了老将军这半日的饮食，这才道：“老将军暂且歇息，明日起，我每日来行针一次，十日为期，十日后老将军应能起身，只是这些日子会以睡眠为主，清醒的时间少些，怕是不能操持军务了。”
　　姜徇道：“这是自然。”
　　秦潇点点头道：“需要用的药我师兄已经配好，每日煎服即可。”

　　接下来的时间，秦潇每日行针，闲来修习秦远所授的内功心法，王渊一直提心吊胆地守在他身旁，除了必要的行针，不让秦潇操一点儿心，好在此时行针已不需要耗损太多内力，又有几位周到的照顾，总算没有病倒。

　　林平很得牛奔副将青眼，两人比了几回武，牛副将从他口中得知他有一个武功与他不相上下的的胞弟已经从军，觉的他这样的身手不从军实在有些可惜，便找机会向秦潇提了提，将林平要去做了自己的兵。

　　有彦诚协助昊王操持军中事务，季老将军也能安下心来休养，闲来与秦潇聊了几句，就发现这少年大夫不仅医术极佳，于四境战事竟也有些见识，越发有了兴趣，一旦精神尚可，便拉了秦潇说话，上至天象气候，下至各处地势风物，竟鲜有不知，对四境近年来的几场战事，也有中肯的评说。
　　“砚山老人的弟子果不一般，当年我十二岁，跟在太平皇帝身边，曾经见到过你的师父，那真是谪仙一样的人物……”季方回忆着，脸上满是崇拜之色，道:“那时他还没收弟子，太平皇帝因此也一直担心他的一身才学后继无人，一晃已经五十多年过去，如今他最小的弟子也都有了这样的成就，他……也能安心了。”

　　燕云谷设伏之事一直在筹划着。
　　姜徇与麾下的几员大将对燕云谷的计划进一步细化，根据燕人可能有的行动作出几套行动方案，三万齐军早已分批悄悄离开大营前往燕云谷，成言也在其中，有他去预先安排，姜徇自然十分的放心。
　　燕关大营中如今只余下不到两万兵士，其中倒有一多半是伤病的士兵，姜徇令牛奔副将留下守住大营：“两日后最后一批粮草到达燕云谷。随后将分往北境的三座大营和周围的军营，以燕人贪婪的性子，必定会选择那时动手，你只需坚守大营，拖住留守燕关的兵将，让他们在得知燕云谷被伏击之后无法增援即可。”
　　“末将遵命。”
　　“另外，照顾好季老将军和小秦大夫。” 姜徇说着皱了皱眉，这位小秦大夫身子看上去实在弱得很，总是一副看上去随时就要病倒的模样，也难怪秦漠大夫提到他时有些迟疑，“咱们北境这里比不得南方，天寒地冻的，他和老将军的帐中要保证温暖。”
　　“殿下放心。末将会照顾好他们的。”牛奔自从见到季老将军苏醒，对于这样一个小孩子是不是大夫的问题，早已经没有了疑问，他想起肖扬前些时候向他提到过，这位少年也算是昊王殿下的故人，好奇道：“没想到这么点大的小娃娃医术会这么好，末将听肖大哥说那年在庸关城外就是他给殿下治的伤，可那时他才多大？”
　　姜徇心道：何止是治伤，现在看来，当年母妃的病应该都是被他医好的，那位叫王庆祥的大夫多半只是担了个名。姜徇不再多言，一举手中长剑道：“出发。”
　　他的坐骑就要向前奔，却被姜徇一勒马缰，马儿四蹄腾空，一声嘶鸣停了下来。
　　他似乎想起什么，嘴角含了一丝笑意，又对牛奔道：“军营之中，小秦大夫可以自由出入，只是必须派得力之人随身护卫。”
　　“殿下是怀疑他是奸细？”
　　“你想哪去了，”昊王淡淡看了牛奔一眼，心说，这人这方面实在不如肖扬：“本王说的是护卫而非监视，他既是砚山老人的得意弟子，大约不只是医术精湛那么简单。似乎他对阵法也有些心得，这方面你不妨与他探讨。”最要紧的是，老将军的行踪泄露这件事是一定要查一查的。
　　“是，”牛奔嘴里应着，心里不免嘀咕，一个少年大夫，医术什么的自己没法评价，不过他既医好了季老将军，自然是不差的，但……他还能懂什么阵法？

　　王渊随昊王姜徇去了燕云谷，秦漠秦潇两人留在营中，秦潇照料老将军，秦漠则在伤营中协助军医治疗受伤的兵士。
　　因秦漠此次带了不少秦潇新研制的那种新药，不仅能使伤者疼痛减轻，伤处也愈合得快些。因而伤病营中极少听到呻吟声。

　　燕关关城。
　　此时的燕关将军府，燕王子忽图正看着一份密报，他将手中的密报递给一旁的中年文士笑道：“一切皆在先生所料之中，近一个月我军拒不出战，姜徇总算沉不住气了，竟想用军粮军械诱我军出战，他怎知先生会顺水推船，他的谋划正落入先生的局中。看来不出半月齐军三座大营必将灰飞烟灭，想想真是畅快。”北燕王子忽图学了些中原文化，每每口出奇语，已显示自己学识渊博。

　　前些日子在訾岢的谋划之下，忽图先遣杀手刺杀来往齐军军营的大将，甚至动用了使人虚弱致死的毒药，他是要让那些受伤的军士能有几个逃回军营，在那些大齐士兵眼皮子底下慢慢衰竭死去，这必然会让军士心生惧意，动摇军心。
　　谁知此次行动有如天助，刺杀的竟是齐军原镇守燕关的季方将军。
　　这位老将军镇守燕关多年，对北燕的情况了若指掌。十多年前，因他与逆犯韩文瑄的关系，遭到朝中一些大臣的弹劾，被皇帝姜焕解了军职押解回京，在大牢之内关押了十年之久，此次燕兵南下，差点儿就打到京城，姜焕不得不重新启用他。
　　不过，据说这位老将军在牢里待的时间久了，虽然仍能提枪上马，真刀实枪地打却是不成了，此次若非有亲卫拼死护持，早就没命了，虽说不是受的致命伤，却因那些箭刃上的毒，他也是活不了多久的，若是他在齐营中慢慢死去，动摇军心的效果必然更佳。

　　自从这位老将军重回军营，协助姜徇迎战北燕，有昊王的能谋善战和季老将军对北燕情况的熟悉，自己就节节败退，也就是多亏了军师訾岢的谋划，燕军才能且战且退，虽然败北总算保留下了大部分的实力。
　　姜徇为了要在冬季下雪之前夺回燕关，竟然想到要用军资诱燕军出城，这也算是黔驴技穷了吧，看着手中的密报，訾岢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既如此，咱们便将计就计，遂了他的心愿……既取了齐军锱重粮草，杀了姜徇，又可将燕关下的齐营拔除，让他们再无北顾之力，至于东西两侧的齐军，由庸关和白水关去牵制，不让他们增援燕云谷和大齐的燕关主营，等咱们杀了姜徇灭了主营，东西两营还能翻起什么浪来？再去打还不是易如反掌？”
　　忽图闻言哈哈大笑：“先生果然神机妙算。”他起先对訾可没有使用立刻置人于死的毒药是质疑的，如今看来，毒死一两个人无关痛痒，真正好的毒药不是让中毒之人立刻死去，而是可以动摇军心，同时激怒对方，让他们做出不当的决策而让自己有机可乘。
　　訾岢微微一笑，笑容十分的自信：“半月之内，齐十万大军尽灭，再无能力阻我大军南下。届时殿下立下不世之功，北燕国中，再无人能与殿下争锋。”
　　忽图十分得意，他对身边的偏将道：“两日之后，大齐最后一批粮草到达燕云谷，一切皆遵照訾先生制定的策略执行，那些粮草一分也不要留给大齐，咱们全都要了。”
　　“是，请訾先生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