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34、第七十二章 无罪开释

　　姜徇坐在成言塌边。
　　望着榻上昏睡不醒的人，二十年前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他们俩一个是当今皇帝的儿子，一个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之子，都是心高气傲的少年，理想也都是能够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两人意气相投，常常在一起读书习武，在韩彦诚随父去西境临关镇守之后，姜徇一直刻苦练功，只想待自己成年禀明父皇，去边关与好友并肩杀敌保境安民，谁知一朝惊变，好友一家……叛国？被杀？
　　那年正是他弱冠，冠礼之后，他满心欣喜地在向父皇提出要去军营历练，就得知了那个消息，他整个人都懵了……这怎么可能？
　　他是绝不会信的。

　　他如愿进入军营，却再也见不到好友。
　　那几年，因丞相方文一直在设计追捕韩彦诚，也没有人明确见到好友的尸首，他自然也疑心好友没死，但他不能去刻意查找，以免引起方文的注意，给好友带来危险。直到两年后飞虎岩之事之后不久，方文似乎相信韩彦诚死了，撤了对他的搜捕，茶楼酒肆也很少有人去谈论这位曾经的少年将军。
　　数年之后，他已成长为能够独立带兵的大将，有可能离京，也就有可能去飞虎岩……实地勘察，那段水域的险恶让他对好友能够生还这件事没了信心，但他只要有可能，每年都会去那里临江怀念。

　　只当已经是生死永隔，再无相见之期，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他的面容已经大改，就是他站在自己的面前，也是认不出的。若非他睡着时，眼脸上的那一个小小的疤痕显露出来，自己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如今仔细看他的睡容，的确能看到他少年时稚气的神色。
　　一定要设法救活他，也好问一问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下，秦漠大夫到了。”
　　坐在榻边的姜徇闻言站起：“快请。”

　　秦漠进帐，见到昊王正在帐中，就要下拜，姜徇伸手相托：“不必多礼，请秦大夫快看看他们几个。”

　　秦漠给季老将军与那三位护卫先诊了脉，眉头却舒展开来，拜秦潇中毒之赐，师兄弟几个都对各种毒物上了心，尤其是西域之毒，虽然像秦潇所中的那种奇毒，他们几个还不能自脉象中诊出，也没有办法解毒，但西域其他的毒物大都能据脉象和身体的表象断定，也制了各种应对的药物。
　　秦漠道：“几位将军所中之毒为西境飞天，那是一种飞虫之毒，所幸中毒时间不久，此毒倒不难解。”说着从医箱中取出一只玉石小瓶递给身侧军医，“先给中此毒之人吃一粒此药，每日一粒，连服三日，毒性当解，至于身上的伤，草民随身带了些新的伤药来，用了药调养几日也就无碍了。”
　　秦漠令徒弟取了药丸化入水中喂了，自己取针刺穴令四位伤者能够吞咽。见几人服了药气息渐粗，方松了一口气。军医帮着喂了药，重又处理了伤处，秦漠再次诊脉，确定三位护卫已无大碍，只是，老将军虽服了解毒的药，脉象却没有年轻人好。
　　“季老将军怎样？”见秦漠面色凝重，姜徇问道。

　　“那几位护卫伤得虽重，但年轻人气血旺盛，解药容易沿经络送达全身，最多五六日也就无碍了，老将军虽只一处受伤，但他年岁大了，之前身体损毁得厉害，元气大伤，虽然服了草民的药，却无法及时将药性送至脏腑及全身经络……”秦漠摇了摇头：“以草民之力，至多可以延他十几日性命。”
　　“可否请令师前来医治？”
　　秦漠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立在昊王身侧的左副将肖扬立刻道：“请秦大夫莫要推辞，恳请神医来救。若非季老将军伤重，原是应该上门求医才是。”
　　这倒不是肖扬客气，秦漠年纪已是六十多岁，他的师父怎么也得有九十岁了，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出诊？
　　秦漠苦笑：“肖将军误会了，在下与季老将军交好，定会尽力，并非在下推脱，在下的恩师已经……故去。”
　　姜徇闻言颓然坐下，心沉了下去：“砚山老人已经仙逝？怎么没有听到这个消息？”不过他再一想也就了然：砚山老人一直是大齐人心中的神仙，也是敌国心中的梦魇，他相信父皇一定是知道砚山老人仙逝的消息，只是他没有对外公布罢了。
　　肖扬问：“难道没有医者可以医治了？”
　　“在下的二师弟针灸之术虽强过在下，但对此伤病恐也只能是再多延几日性命罢了。”
　　秦漠知道小师弟秦潇的医术已远远高于他们这几位师兄，那年出师游历他的金针之术就已经达到四层，如果他在此处，有没有可能救回季老将军？他见昊神情悲痛，不禁脱口道：“除非……”
　　“除非什么？请秦大夫直言。”身侧副将肖扬见昊王仍沉在神伤之中，忙问。
　　肖扬一言惊醒姜徇，他一把抓住秦漠的手臂：“秦大夫还有什么法子？”
　　秦漠犹豫道：“非是草民不说，草民的小师弟秦潇医术精湛，颇得我恩师真传。此次草民带来的那些药，便是草民的小师弟所制。若是他就在此处，或许还有些希望，只是他身体羸弱，又远在京城，怕是赶不及的。”
　　昊王闻言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把秦漠惊得一哆嗦，立刻跪倒在地：“殿下折煞草民了。”
　　昊伸手虚扶，立刻有两个侍卫过来扶了秦漠坐下。
　　“秦大夫看这么着可好？能否修书请你二师弟来，无论用什么方法多延老将军几日性命，同时去请你小师弟，本王也派人去迎，若能救回老将军性命，便是大功一件。若是不能……”姜徇神色黯了黯，叹道：“也是天意。本王也不怪罪你们。”
　　“是，草民定当尽力。”

　　京城，百草堂。
　　月明星稀，院中石径旁的草丛中秋虫唧唧，更增添园中寂静，京城百草堂后院正屋内仍亮着灯，晚饭后，秦潇依然随手取了本书坐在桌案前翻看，却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那日靳沅将秦潇任剑和云溪以疑犯的身份带离丞相府，以秦潇和任剑当时的身体状况是根本不能关入大牢，在案子未查清前自然也不能放了，因而他们既没有被关入京兆府的大牢之中，也没被有送回百草堂，靳沅便在京兆府后院辟了两间屋子安顿三人住下，由京兆府和丞相府各派了十位高手看管，以防有人劫狱，又着人连夜去百草堂请了王庆祥入京兆府。
　　王庆祥正准备第二日去丞相府看一看方小姐状况，再根据她的状况写个方子，顺便接秦潇回来，没想到竟出了这么大的事，王庆祥跟着衙役到了京兆府后院，就见任剑受伤不说，小师叔竟也受了内伤，也就是打他之人并未用什么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十分后怕，正犹豫要不要派人告知王渊，秦潇看出他想法，神色及其严厉:“谁也不许传信给我师兄们，也……不许告诉我虎叔。”

　　“是……”王庆祥十分苦恼，小师叔平日里极少疾言厉色，今日这样的神色甚是罕见，
　　见王庆祥神色凝重，秦潇放缓了口气:“你不必担心，我有分寸的，喝药睡上几日也便好了。”

　　京兆府查了数日，有丞相书房中贼人留下的痕迹，飞刀王的证词和数名仵作对任剑的伤情的查验，以及对任剑被伤现场勘验的结果，虽然因为夜深了，案发时没有目击的行人，但有一位打更的老人，就是那位发现倒在地上满身血迹的任剑，惊叫出声引来相府追兵的老人，他虽未看见案发当时的情形，但他看见了那位伤者，看着他驾着马车悠闲地从他身边经过，转过街角停顿，片刻之后就疾驰而去的声音……
　　任剑醒来后，对事发当时的描述基本与那位打更老人相同，因那日月色晦暗，他只看见一个摇摇晃晃的醉汉低着头自街边阴影处出来，似乎还闻到了血腥气味，他当时以为是醉汉之间的斗殴，还伸着脖子往阴影那处看，车速自然就更慢了些，那醉汉却离马车也近了些……然后，自己的肩部剧痛，就啥也不知道了，他并没能看清那人的面容，但他感觉那人身量不算高……
　　京兆府很快就得出了任剑不是那名夜入相府书房的结论，当然他也不太可能是那名贼寇的同伙，因为任剑伤得极重，若非凶手原本就有伤在身，力道弱了些，刺伤他之后就抢了百草堂的马车慌张逃走，没有补刀，这才幸免，就这样他也是昏迷了三日才醒来。

　　而相府的少夫人周氏、小姐方沁，和一干方府家仆也能也能证明秦潇云溪没有作案时间……方文因毒医闵非不告而去的缘故，特意在客院外留了耳目，自然也知道这位病弱的公子和他的仆从根本没可能夜入书房。
　　在这样的情况下，方文自然也不能要求继续关押秦潇等人……在秦潇被关押的这几日，孙女沁儿耳下的瘤子已经萎缩干瘪，与颈部正常的皮肤也只有绿豆那么点大的位置连接着，按照王庆祥大夫的话说，再服几日药，那瘤子便会自动脱落了，在这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百草堂的情况下，他总不能恩将仇报，损害自己的名声。

　　秦潇三人被无罪开释，回到百草堂。

　　而那名盗贼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踪影。得到他最后出现在京城的消息，是在城东门一处角落中发现一辆马车，马车车夫的位置上血迹斑斑，正是百草堂丢失的那辆马车。

　　云来酒楼后堂，一位中年人背着手临窗站立，他的身后立着位年轻的伙计，就见他低着头回禀道：“虞叔放心，百草堂的主人颜潇和任大哥已经被无罪开释，回了百草堂，李大哥也已送出京城。”
　　虞华听了这话回过头来，当他回京接管云来酒楼，得知那位公子被他们拖累，险些死在方文的府中，神色就没法缓和：“公子曾有严令，决不可伤害颜公子，你们此次的行动却因计划不够周全，险些害死了他。”
　　“……”伙计更加惭愧，头越发低了：“都怪我，一时大意被相府的府兵发现了踪迹，李大哥为了掩护我出相府，这才被飞刀所伤。”
　　虞华叹了口气，他也是知道为何公子对那位顔公子格外不同，他甚至乔装成一位老人家去百草堂求医，见到过坐在王庆祥身侧记录医案的颜潇，他甚至想，如果彦林没死，这位顔公子的确极有可能就是他。
　　“事已至此，就不必自责了，总算你们补救及时，没有酿成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