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22、第六十章 燕兵南下

　　自从靳集失聪，性子就越来越孤僻，除了偶尔与身旁这个会哑语的仆人比划几下手式，不再愿意与人交流，如今一个少年竟引他开口说了话，虽仅仅是寥寥数字，已是极为难得，靳府管家脸上的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王渊只在一旁含笑看两人的交流，此时方道:“我调一调药方，再服五日，五日后复诊。之后的医治会有些变化……”
　　“王大夫费心了……”靳府管家行礼道。

　　不提王渊几人对靳集病情和医治方案的讨论，单说靳集回到府内见了母亲，竟破天荒地叫了一声“娘……”虽然因久不说话，声音暗哑，仍把靳大嫂激动得眼泪汪汪，抱着儿子狠狠哭了一回，听管家将在百草堂内发生的事一说，便只会说一句:“这可好了……这可好了……”
　　等晚间靳大人回府一家人用饭，管家将求医的事一说，靳大人也十分高兴，算了算日子，五日后正是休沐，便道：“那日正是休沐，我也去瞧瞧。”

　　五日后一早，靳沅带着侄子靳集、师爷、管家和那个会哑语的仆人，备了两辆车，一众人浩浩荡荡前往百草堂。百草堂的伙计开了院门见到他们正下马车，一个伙计忙进去通报，另一个伙计将众人迎入医堂奉茶。

　　不过片刻，王渊等人也进了医堂，王渊与靳大人寒暄几句，秦潇便上前行礼道:“草民见过大人，靳大人为百草堂洗清冤屈，草民在此谢过。”
　　靳沅见那少年面色依然如雪，实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公子客气了，查案断案原就是本官职责所在。说起来……倒要感谢公子，本官这个侄儿自病后便变得孤僻，不愿与人交流，如今虽然不能听声，神色间却有了生气。”
　　果然靳集脸上有些笑意，对王渊庆祥行礼后，走到秦潇身边，拉了他的手开口道：“响……”
　　“很好啊……”秦潇微笑点头。
　　依然如管家所说，秦潇坐在王渊身侧，一边记录医案一边用手式与靳集交流，靳集则用短句做答。
　　三人皆诊了脉，王渊对靳沅道：“小少爷的脉象已有起色，今日起可以行针医治，每三日一次。只是行针时，不能有干扰，请大人与各位在此候着，让小少爷跟我们进去。”
　　“这……”
　　秦潇却对那孩子比划道：“不必害怕，王大夫扎针不很痛的……待会我和你一起进去。”
　　“好……”不比靳沅等人的犹豫，靳集却是一口应了。

　　进了里间，秦潇又比划着告诉靳集可能有的感觉以及注意事项，云溪便帮着靳集整理上衣露出肩颈伏在榻上，不过半刻钟，王渊已将数针刺入，冲秦潇点点头，……

　　既有山子刻意打听，齐守敬不久也得了消息，想着殷四爷的嘱咐，立刻吩咐备车带着山子前往名医堂。
　　“哦？那孩子的耳聋之症竟是有了起色？”殷四爷坐在上首，盯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山子弯了弯腰答道：“靳少爷脸上有了些笑意，大约有些希望吧……”
　　“你说那秦公子竟哄得靳集开口说话？”
　　“正是。”
　　“那孩子我见过，原本只是听力受损，这几年因这个缘故变得少语，性子孤僻，颜公子竟能引得他开口说话……不过，那也是哄哄孩子罢了，难道就能把病给哄好了？……”
　　殷四爷想，至今没有西境毒医的消息，或许，方相孙女的病症，也可以请百草堂的大夫看看？

　　但殷四爷的想法还未及与方文商量，就有另一件大事让方文顾不上方沁的病症……

　　方文近来心情极度不佳，这倒不仅仅是因为方沁的病。
　　自十年前镇西将军韩文暄被诛，大齐四境便战事不断，虽然最终平息，但即是打仗，必然人员物资都有损耗，积少成多，大齐再是富足，也经不起长达十数年的损耗，他是一国丞相，这些自然也是他要操心的事。两年前北燕挑起战事，皇帝派了皇三子姜徇去燕关，如往常一般，历时数月战事很快被平息，他的客卿闫韬建议他举荐二皇子姜彻去燕关和谈，可这姜彻的能力实在有些令人失望，不仅和谈不成，竟然让燕人破了燕关……

　　北燕五月破了燕关，但因庸关和白水关两关尚在大齐军队手中，朝廷又不断派兵增援，燕齐双方一直在燕关以南拉着锯，似乎燕人被齐军遏制不能南下，而齐军也无法夺回燕关，姜焕见北境战事似乎也并没有到不可控制的地步，私心也是要让旻王历练，便没有召回昊王北上领军，只派了周围的兵将前往增援旻王。昊王便在东陵郡训练水军，到夏末方回到京城。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燕军无法一鼓作气立刻南下，便也改了以往的行事作风，干脆在燕关屯兵一面休整，一面不停地与燕关周边前往支援的齐军对战，消磨齐军战力，劫掠物资，将庸关白水关的齐兵困在关城之中。

　　直到夏末秋初，燕人设计夺了庸关和白水关，在三关留下少量兵将驻守，起兵南下一路烧杀抢掠，只不过几日，燕关内八百里河山尽归燕人所有，旻王战败逃回京城，颜面尽失。
　　消息传至京城，朝野哗然。

　　而朝堂之上，关于战还是和意见似乎是一致的，但派谁去领军，却各执一词，日日争论不休。
　　晟王一党一致举荐三皇子姜徇领兵，毕竟他自东陵郡凯旋归来，以往的战绩也摆在那儿，事关边境安危，自然应派出得力的领军将领速战速决，也可打击燕人的气焰。
　　旻王一党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大约是觉得若是昊王得胜，就将旻王比了下去，便纷纷上书要求皇上启用因镇西将军一案受牵连被羁押在京的原燕关守将季方老将军出兵御敌，皇帝听着下方众臣的辩论，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就在各个势力盘算着，为自己如何得利最大争得面红耳赤之时，燕兵已一路南下，攻城掠地，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直杀到洪城。

　　洪城城头，一名将领装束的男子正望着城外往来穿梭的燕军，面色凝重，他战袍染血，神色疲惫，数日的战事己方损失不小，若非倚靠洪城的城墙和城外纵横的水道，只怕洪城已经失守了，求援信已派人送往京城，朝廷的援兵什么时候才能到？
　　他就是洪城守将陆延飞，原是燕关守将季方麾下的副将，因季方被捕下狱，受了牵连。因他有些临敌指挥的经验，被降级派来洪城。

　　洪城地处大齐京城的北部，周边水域广阔，这里原是鱼米之乡，出产着大齐三分之一的粮食和水产，但因近年四境战乱不断，军资损耗造成国库空虚，朝廷不得不增收军粮加重课税，各处都有些没有活路不得已落草为寇之人。
　　而洪城北边是一片纵横交错的水域，长着一片片茂密的芦苇，因官府剿匪不易，这两年就聚集了几伙水寇，常常上岸抢夺财物，杀害商旅，在此为官明明是个肥缺，这几年却变成了个烫手山芋，日日都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皇帝姜焕认为这不过是疥癣之患，不能事事都要劳动他的儿子出马，让大臣们举荐或自荐，旻王一党自然无人去应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因而想起受季老将军牵连的陆延飞来。

　　陆延飞到达洪城，根据几股匪寇的不同状况，以雷霆之势，剿灭恶名昭著的恶匪，遣散被匪寇劫掠至匪窝的少年孩子，招降愿意从军且没有恶行的，与洪城太守刘一言一道将洪城一带治理得极好，很得百姓拥戴。
　　如今燕人杀到洪城，官府贴出告示征集青壮，立刻便有数百名年轻人加入，尤其是当年被遣散的少年已经长大，也报名加入进来。
　　陆延飞与刘一言组织的这些乡勇兵丁，虽战力与北燕士兵战将不能相提并论，好在占据了地利人和，又幸得洪城周围水域纵横，不利燕人骑兵，百姓为保家园拼死抗敌，这才在洪城稍稍阻住燕兵的南下之势。只是如今的情势，若朝廷再无援兵，洪城失陷也是迟早的事。

　　军情报入朝廷，朝野内外人心惶惶，一片愁云惨淡。
　　姜焕头痛欲裂，下方的大臣依然你一言我一语振振有辞地辩论，他看着他们广袖挥舞，嘴巴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大齐近十多年来可算是多灾多难，先是韩文瑄大将军叛国被诛，紧接着西境临关定西相继失守，边关守军退守凤城，凤城以西尽归了羌人，西境勉强维持了数年的平静，紧接着南境又不安稳，姜焕不得不派了三儿子姜徇前往，这次剿灭东陵海匪训练水军，也是这个儿子为自己分忧，这回京还未歇上几天，就又要让他去领军抵御燕人？姜焕忽然有些心疼自己的这个儿子。
　　但若是不能迅速将燕人赶出关外，怕是西境南境又要生出事来，届时三面受敌，大齐危矣。

　　洪城距京城不过七百余里，以北燕骑兵的速度，一旦攻下洪城，两三日便可兵临京城城下，一向优柔寡断的皇帝姜焕大约终于想到国若破自己这个皇帝不仅什么也不是，命必是不能保的，立刻做了正确的决定，力排众议，封昊王姜徇为扫北大将军，又放出了羁押多年的原燕关守将季方将军做了昊王的副手，让他将功折罪。
　　昊王姜徇与季方老将军奉皇命北上御敌，至洪城与刘一言陆延飞会合，定计大败北燕，燕人因水土不服，本已有兵士病倒，此一败，急退三百里，方扎下营寨。消息报到京城，全城欢腾。
　　皇帝大喜，下诏征兵，以补充兵员损失。

　　昊王领兵北上，一直打到济宁，收复了三分之二的失地。起先因燕兵南下水土不服战力下降，战事倒还顺利，但燕军也不是不堪一击的，很快便整顿军队与齐军对峙。
　　入冬后天气寒冷，对于一向在北地生活的燕人并没有什么不适，但对生活在南方的大齐兵士却是痛苦的，因而燕人败退到济宁后总算扎住了脚跟。
　　进入冬季，尤其是大齐将士近一年的征战，早已疲惫不堪，因而昊王姜徇与季老将军商量过后，决定在距燕军百里之遥的集安城驻扎，就地休整扩充训练兵将，以期来年再战。

　　而在京城行医的秦潇，在医治靳集的耳聋之症告一段落后，也回了砚山闭关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