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21、第五十九章 靳集

　　“铁蛋休要胡说……”年龄大些的年轻人制止道，见殷四爷和齐易望了过来，忙道：“孩子小不懂事，请两位海涵。”
　　殷四爷倒也不再计较，只说了句“无妨”便继续和齐守敬喝酒，只是声音却放低了。
　　“老弟有所不知，方相家的孙小姐自春天得病，至今已有半年多，我们名医堂的三位大夫都去瞧过，唉不瞒老弟，在下也顾不得三位大夫的颜面，私下请了京城几家大医堂的大夫，方相甚至请了太医院院判，唉……”殷四爷摇摇头，轻叹一声，想着自己是不是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方相已写信让那位他极为倚重的门客去请他的大师兄……西境毒医，但愿他能医好小姐吧。

　　“四爷可知道刑部大人的失聪的侄儿？”
　　“怎会不知，半年前靳大人领着他的侄儿来过名医堂，治了些日子，不过那样的病症……不可能了。”
　　“靳大人也到咱们济世堂来过，估计其它几家大药铺也去过吧。那孩子当年用错了药，高热不退损害了听力，又耽搁了那么久，应是无法恢复了。只是……”
　　“只是什么？”
　　“听说靳大人近日带了侄儿去了百草堂……”
　　“哦？那王大夫与我名医堂中的几位大夫医术相近，怕是也没什么好法子吧？”
　　“不是，据说是他师父……”
　　“那个神秘大夫？”殷四爷目光闪了闪：“老弟消息灵通，可知道结果如何？”
　　“神秘大夫应不是他师父，我那手下说王大夫的师父虽已六十，长得是丰神俊朗。那个神秘大夫或许另有其人？”
　　“好，你让那伙计听着些，有什么进展可要告诉我。”
　　“四爷放心。”

　　回到济世堂，齐守敬让管事去将伙计山子唤来问话。
　　“方相……方護……”手指叩着桌面想着山子之前所说的消息。
　　当年，方闻刚刚官拜丞相，方護仗着他丞相老爹的权势，越发没了忌讳，在家乡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看上临乡的一个姑娘，那女子不从，方護便杀了她一家七口，其十多岁的幼弟铁蛋因跟伙伴进山挖草药未在家中而幸免于难。那女子原已订婚，家境还算温饱，未婚夫也曾学了些武艺，当时跟着镖局押运货物出门在外，打算挣些银两，年底便将姑娘娶过门，货物送到，他孤身回转，在渡口见到等自己回转的小舅子铁蛋。
　　听闻噩耗，他一言不发，先去岳父岳母坟前拜了，怀揣利刃，去方家周围寻机报仇，怎奈方府守卫严密，方護又躲在府中不露面，直到半月后才在街上杀了带着两个护院出门晃悠的方護独子，带着铁蛋入祁山为贼，山中原就有被逼得入山为贼的乡邻百姓，因他有些功夫，不久就被推举为山寨老大。
　　方護独子被杀，如何肯善罢甘休，带了一众看家护院将村里未及逃离的老弱妇孺全部屠尽，又去府衙借了兵丁进山剿匪，当时朝中方闻的政敌具本上奏参方相教子无方，方相为息事宁人，也担心乡邻报复，这才明面上将方護家小接入京中，罚方護在家闭门思过以避风头，暗地里派了高手继续查找那女子的未婚夫。
　　这么些年方護只有此女，妻妾再无生养，如今得了这个奇症，如何不急？
　　哼，这也是报应。
　　“老爷……”山子进来施礼，立在一侧。
　　“嗯……”齐守敬停了手：“我记得上次你说的那女子的未婚夫最终如何了？”
　　山子晃了晃脑袋，脸上现出些得意来：“爷问小的算是问对人了，两年前发现了那男子的踪迹，小的表哥便是在府衙当差，跟随大侠霍擎天去祁山剿匪，那霍大侠的摧心掌闻名于世，中者无一生还，一掌便击断了匪首的心脉……唉……可惜，小的未能亲见。”山子说起典故来便是眉飞色舞。
　　“嗯……最近京城有什么奇闻么？”
　　“回爷的话，中秋月夜，湖上泛舟，要选今年的花魁，几家花坊都报了名……，听说凝香楼的阿宁姑娘最有希望夺魁……”
　　“我问的不是这个，”齐守敬脸上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这个山子，说起这些来这神色都与平日不同：“百草堂最近有什么消息？”
　　“哦……这个呀……”山子被打断了思路，想了想道：“倒也没什么，街坊里都传开了，早不是什么秘密，那百草堂竟是个少年的产业，前些日子百草堂停诊，梁尚书的管家去看望过，对了……靳大人的师爷竟也去了。”
　　“哦？为了靳大人的聋侄子？”
　　“应该是，不过王大夫并未出诊，挂了停诊的牌子。”
　　齐守敬神色有些不满，道：“你那都是老黄历了，且仔细探听着，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是。”

　　不过十来日，山子便得了新的消息，靳沅亲带着侄儿去了百草堂，是百草堂王大夫的师父诊治，据说诊脉过后只写了药方，让那孩子先喝几日药。
　　“捡要紧的说……结果如何？”
　　“据那师父说，因耽搁得久了，并不容易治……”
　　不知为何，齐守敬长出一口气，只觉得很是欣慰，总算在这个病症上，百草堂没有强过自家的济世堂，当然这个想法有违医者的本心，不太厚道。
　　山子抬眼看了看齐守敬，继续道：“先定了半月为期，要那孩子每五日去百草堂调整药方……”
　　“半月？他竟能治？”
　　“目前尚不知晓，不过据说之前百草堂只要肯应下救治，便是能治……”山子做了个思索的模样：“昨日靳大人领着侄儿回去时，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送去百草堂……”齐守敬眯着眼，捻着山羊胡须。“百草堂的大夫，架子都不小啊！”
　　“倒不是架子大，小的听说那个少年自放出来便一直卧病，离不得老王大夫，故而……”

　　又经半月的调养，秦潇已能起身，每日午休后便由云溪扶着在屋前散步，秦潇道：“师兄他们近日一直忙我的事，耽误了出诊，”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明白，已无大碍，不过需要休养罢了。可近日师兄的神色有些凝重，是有什么事么？“这两日我师兄和庆祥一直待在医堂么，病患不少吧？”
　　“那倒不是，寻常的小毛病李毅大哥也能应付，是今日那京兆府尹的管家又带了靳大人侄子来瞧病，叫我说就不该给他看，将公子害成这样……”
　　“休要胡说……”秦潇沉了脸:“靳大人的身为朝廷大臣百姓父母官，百姓有冤上告，自是要查清为受害者做主，这么说起来，他该是一个好官。”
　　云溪见秦潇说到好官，脸上竟现出一丝笑意。
　　秦潇又道:“至于生病，那原本是我身子差，并不是靳大人的错。再说靳大人不是也替百草堂洗清了冤情？……你是说，是靳大人那个失聪的侄儿来求医？”这件事情，秦潇也有耳闻，只是他们并没有来百草堂求医，又是群医束手的病症，总不能上门自荐，扫一众大夫的脸面。
　　“正是，今日第三次来了，正等着王大夫给诊治……”
　　“咱们去看看……”
　　“这……王大夫不让告诉公子……让公子好生歇着，别操心……”

　　医堂内，王渊正给个孩子诊脉，又问他这些天来的服药后的情况，那孩子不过十来岁的年纪，长得虎头虎脑，眼神却有些迷茫。
　　王渊的问话皆由那孩子身后的仆人作答，无法回答时那仆人便用手势与孩子交流。
　　云溪一撩门帘，引秦潇进屋。坐在一旁记录医案的王庆祥见了忙起身迎了过去，埋怨道:“公子身子尚未大安，不在屋里歇着，怎么过来了？”
　　秦潇笑回道“总躺着也难受，出来走走……”似没看见王渊不悦的脸色，又笑着对王渊一揖，便坐在他身侧，提起笔，替了原先庆祥的事情：记录医案。
　　“潇儿也看一看他的脉。”王渊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师弟的性子，索性也不瞒了。
　　师父带弟子原本也是这么着，医馆里也常见，管家等人倒也并不觉奇怪。
　　秦潇仔细诊了脉，眉头略蹙，之前师兄诊治的医案也看了，见这孩子与王渊之间的对答，都是由他身侧的仆人以手势转达，便对那仆人道:“可否容在下和这孩子说几句话？”
　　那仆人面上闪过一丝不悦，老王大夫正给自家少爷诊治，一个瞧着比自家小少爷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跑来掺和，但见老王大夫并未阻拦，如今自己这些人又有求于百草堂，只得答道:“公子请问，小的可以替公子转达。”
　　秦潇一笑道:“不必，我自己来。”
　　仆人心中不悦，明知道自家少爷失聪，还要对他说话？正要说两句，却见那公子对自家少爷做着手势。
　　“你……病了有三年多了？”
　　靳集愣了愣，迷茫的眼神中有了一丝惊奇，这三年多来，自己不爱与人交流，有什么事都靠身边的这个仆人，如今见到一个少年可以用自己懂得的哑语手式与自己交流，忙点了点头。
　　“你可以说：是……”秦潇依然微笑着比划。
　　“……”靳集张了张嘴，依然没有发出声音，自从失聪听不见声音，慢慢得也不再开口说话，算来也有三年不曾开口了。
　　那仆人更加不悦，便要开口，被秦潇抬手止住。
　　“你可以说话的，再试一试？说：是……”
　　“是……”靳集犹豫着开口，声音小而沙哑。
　　“不错，”秦潇用手势比划着赞道:“咱们先练习说话，过些日子可以听见了，咱们就可以不用比手势了。”
　　“可……可……以……么？”
　　“自然可以，”秦潇点头，继续比划:“这几日耳中是不是有了些嗡嗡声？”
　　“是……少……”
　　“那好，咱们再服几日药，王大夫就要进行下一步的治疗了。”
　　“多……久……听……”秦潇几句话勾起了靳集心中的期望，这么些年，见到无数白胡子的大夫，吃了无数药，挨了无数针，耳中也无半点声响，早已绝望，尤其是见了大夫的针就发怵，心中是有些拒绝求医的，只是不忍见到母亲伤心的神情，勉强自己继续求医，也只是为了安慰母亲罢了。
　　“这得看你肯不肯听话……怕不怕痛？”
　　靳集不语，秦潇又道：“我原本也是病重，不仅听不见，连话也不会说了，你瞧我现下不是也好好的？”秦潇偷换了概念，秦远救起他时，几乎没了气息，自然不能听也不会说话，也不能算是欺骗。
　　“肯……”靳集犹豫，半晌似是下了决心道:“不……不怕……”
　　“回去也要试着说话哦，要不等医好了耳朵却还要用手势比划，就太不方便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