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10、第四十八章 相见不相认

　　秦潇自中秋月夜归来，便病倒了，王庆祥诊了脉，说是悲伤过度又受了寒凉，以致引动了旧疾。
　　王庆祥自然知道秦潇每到中秋夜心情和身体状态都会差些，但不至于出去一趟，便成这样。他将云溪叫到外间盘问了一番，云溪将公子在落霞亭中结识了一位年轻公子的事说了，虽然那人吹箫让公子落了泪，但后来两人相谈甚欢，公子心情似乎也很是不错，还称那位公子“成大哥”。
　　大约就是这个原因，回来得晚了，受了些寒凉。
　　王庆祥是名医者，他自然不会完全认同云溪的说法，他不知那个年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够扰动小师叔的心绪，他觉得小师叔这次的病，根子只怕还是在那位公子身上。
　　“那位公子说他是一家酒楼的老板，”云溪道：“就是南安西街上的云来酒楼，在名医堂的斜对面。”
　　王庆祥点点头，他得空得去趟云来酒楼喝茶，看看这位年轻的酒店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今日这位公子就来访了，他不想小师叔在这个时候情绪再有波动，便说他“闭门谢客”了。

　　屋内，秦潇依然睡着，王庆祥又进屋看了一回，他看着假寐的秦潇叹了口气，让云溪守在外间不要打扰他，自己便熬药去了。
　　秦潇闭目躺在榻上，听庆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那时自己年纪小，哥哥又常年在军中，见到他的机会少得可怜，十多年过去，自己对哥哥相貌的记忆已十分模糊，他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抱着自己飞身上马的感觉。
　　虽然单凭成言吹奏的那首曲子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确实与他以往所听到的曲子都不同，他知道，每个人在弹奏乐曲时都会因自己的喜好、能力、心情，改变乐曲中的几个音符，就如自己初见师父时他弹奏的那首曲子，虽然师父教过他，说那首曲子能够颐养他的身体，但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其中的两处自己总是不能顺利转折过去，师父不得不将那首曲子稍作修改，而成言所吹奏的这首曲子，自己在幼时听娘亲无数次弹奏，那几处的不同与成大哥所奏的曲子完全契合，成大哥也说那是他的娘亲喜欢弹奏的曲子……
　　“成言……”这个有可能是巧合么？他想起清江镇外破庙之中的那个少年，他也极有可能是哥哥吧……或许他们两个本就是同一个人？
　　秦潇一直觉得，清江镇外破庙之中的那个少年很有可能是哥哥，那时如果自己就有能力救醒那个少年，如果他真的是哥哥，是一定就能认出自己的吧，哥哥也一定会带着自己逃亡，但他如今却不这么想了，哥哥带着他逃亡似乎是最差的选择，且不说当时自己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整日担惊受怕地逃亡，就是现在，有那么些贵重药物供着，过于劳累，他的身子还是受不住的。况且有自己的拖累，哥哥只怕根本逃不过官府的追杀。
　　这么一想，秦潇觉得目前的状况竟然是最好的结果，既然老天让自己和哥哥都活着，就要完成各自的使命，哥哥来到京城一定是为了查爹娘被害的真相，好洗清镇西将军府的冤屈。
　　秦潇心情激荡，想象着兄弟相认的情形，可……哥哥是能够枪挑羌人勇士的将军，见到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会不会失望？
　　秦潇又胆怯了，那就再等等……暂时不与他相认，暗中助他是不是更好？

　　秦潇打定主意，等下一次遇见成大哥时，一定要设法看一看他的脉象……以自己如今的医术是可以从脉象上看出他的所经历的一些事情，尤其是可以看出他是不是清江镇外破庙中的那个少年……

　　秦潇心绪慢慢平复，他觉得自己极有可能有了哥哥的音讯，心情自然好，再加上近年练的内力有些成就，不过十多日，自觉身子已没什么大碍，便打算动身回砚山祭扫。
　　王庆祥却犯了愁，日前师父王渊传信，让他设法将秦潇滞留在京城几日，现在小师叔要回山，自己却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阻挠他。

　　成言再去百草堂时，就见在中秋月夜跟在秦潇身旁的黑脸少年正领一帮伙计在院中收拾着马车，有两个伙计抬着只箱笼往车上装，云溪见到他，客气地将他引至兰室奉茶，这才入内回禀。

　　不多时，门外响起秦潇欢喜的声音：“是成大哥来了么，可真是巧了，差点又错过了。”
　　成言闻声迎了出去，秦潇依然是由那个黑脸的少年扶着，面色在明亮的天光下更显白皙，发色……那日在月光下看不分明，发色居然是淡淡的褐色，就连眼眸也是浅褐色，并无半点紫色的痕迹。
　　成言反倒定下心来，心中也也隐隐地有些失望，这少年多半不是诱饵了，但也……不可能是林儿了……遂道:“颜公子……这是要出门？前些日子我来，公子还病着……这可大好了么？”
　　“多谢成大哥惦记，已经好多了，快请屋里坐，”秦潇一面束手引导，一面回答成言的问话，道:“嗯……是家中有些事，要回乡一趟。”
　　“……”

　　成言很是失望，心中暗叹自己的确是魔怔了，总爱将年龄相若的少年当作自己的弟弟，想来他虽父母不在，既有家乡也就有祖祠族人，不太可能是自己的弟弟，而且他的发色眉眼也……应该只是样貌相似而已吧。
　　两人落座，云溪重上了茶水点心，退了出去。

　　案上依然是那盆生机勃勃的绿植，墙上挂的也依然是那幅兰草，成言忍不住问:“这些兰草是公子的墨宝？原来颜公子也爱兰草。”
　　“哦……这个不是兰草……让成大哥见笑了。” 秦潇愣了一愣，随即指着那盆绿植笑道：“这是麦冬，也叫沿阶草……四季常青，是一味药草，有润肺清心、泻热生津、化痰止呕、治嗽行水的功效，只因它在冬日里也是这般绿意殷殷，这才养了一盆放在屋里，”秦潇目光向屋内一扫，又道：“我这屋子里多是书册药物，终是有些沉闷，将它放在屋里也能增一分生气，画上这个是石斛，也是一位草药，与兰草同属兰科，开的花虽也似兰花，十分漂亮，却并不是京城文人名士雅爱的兰草。况且那石斛生于阴暗的岩壁上，对气候泥土很是讲究，娇贵难养。咱们医家，只懂草药，不过既到京城，怎么着也得跟着附庸风雅一回，便养了盆麦冬，也算是去一去俗尘。”

　　两人聊了会草药，秦潇道：“请恕潇冒昧，成大哥可否让我看一看脉？”
　　“颜公子也懂得诊脉？”成言自然是吃惊的，不说这个少年年纪实在太小，认识些草药也还罢了，居然还会诊病？

　　秦潇看出成言眼中的惊异，笑道:“潇虽年轻，身子差，不为别的，只为自己，也会对医术有些兴趣，又一向住在医馆里，跟着王大夫写写医案，耳濡目染的，若能再多看些脉相，于我也是有进益的。”
　　这一说法成言是认同的，心道，难怪这案上除了书册，还放着只脉枕:“哦，颜公子过谦了，王大夫乃是京城名医，能在他身边医治学习，自是极好的，就请颜公子替我看看吧。”说罢将手放在脉枕上。

　　半晌，秦潇搭在成言腕上的指尖轻颤了颤，眸中漾起一道淡淡的水汽，随即消失不见。
　　略略稳了稳心神，又细细看了成言面容，秦潇收回手拢在袖中，沉默了片刻方道:“成大哥身子曾受过重创么？而且未得好好调养……”
　　成言只默默地看着秦潇诊脉，对面的少年神情专注，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不知悲喜，也尽看在他眼里，见他沉默半晌竟说出这一句，心中一动，试探道:“公子……会看相？还……看出什么？”
　　“嗯？”秦潇自知有些失态，忙掩饰地笑道:“哦……潇不会看相，这是从成大哥脉相上猜测的，也不知是否正确……”
　　成言抬起手腕瞧了瞧：“这个，也能看出来？”
　　“人一生所受病痛，皆会在身上留下印记，只是潇学艺不精，尚不能完全明了，只能多看多想……”

　　告辞出来，成言回到云来酒楼，心神依然有些恍惚，余掌柜见了，知道自家公子在那个少年是不是彦林的问题上依然没有定论，便问道：“公子见到他了？”
　　“见到了，他……应该不是林儿吧，”成言面上明显的失落，他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能觉得什么呢？这个少年明显不是林儿，可为什么自己见到他苍白的面容就觉得心痛，心中总有一种怜惜的情绪在，总想要关心他，保护他？
　　“京城繁华，是非也多，百草堂救治淑妃娘娘的事一旦传开，一个小小的药堂怎么有能力与皇子抗衡？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届时必会牵连到他。若是卷了进去，怎么丧命都不知道……实在是令人担忧啊！”
　　成言说曾过，林儿身体极差，即便没有十多年前中秋月夜的那一场大火，他也几乎没有可能活下来……可是那一夜小公子死不见尸，前去凤城的齐勇也没有任何音讯。
　　余掌柜明白，成言仍然在心中存着念想的，尤其遇到个相貌相似的少年，怎么可能心中没有波动？于是他道：“不如咱们派人暗中保护他，也可探一探他的身份。”
　　成言想了想道：“也好，先让任剑暗中去，留心些，若是百草堂招收伙计，便让他设法名正言顺地跟在他身边保护他吧。”
　　“是，公子放心。”
　　成言收拾一番，自去祁山县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