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山尘远》五月溪山

109、第四十七章 成言来访

　　“公子这两日心绪有些不宁，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成言抬头看余掌柜，叹了口气：“中秋那晚，我去城外落霞亭，在那里见到位少年……”成言眼前浮现出那张与自己娘亲有七八分的相似的面容，欲言又止：“我……”
　　余掌柜立刻就明白成言说的是什么：“公子又……认他了？”
　　成言苦笑摇头：“我哪里还会这么冒失，那年若不是我……暴露了行踪，引得官军注意，又怎会害得范英大哥和几位弟兄丧命。”
　　余掌柜也皱起了眉：“当年公子落崖，官军未能确定公子的生死，故而一直派人暗中查访，却从未听说对小公子通缉查找……”
　　他们俩都知道，凤城镇西将军府的那场大火，烧了一日一夜，府外围着军队，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也没有人救火。火熄灭以后，整个府邸木质的部分全部成了灰烬，砖瓦也因高温碎裂成了一堆破砖烂瓦，等到人能进入，已是又过了一日，将军府内情形让人不忍目睹，一地的残砖烂瓦 ，一地的焦黑尸首，尤其是正房门前的一大一小两具尸首，小的明显就是个小小孩童，被大人紧紧搂在怀中，不能分开，潜入将军府的人是在官兵进入之前，他看见那个小小孩童身上有一个焦黑的牙状物件，顶端还饰有一片金属。
　　他记得曾经见少将军打磨一小块金属，说是要用它镶嵌在狼牙上，送给弟弟做礼物。如今见了这个，心顿时就凉了，原本存了一丝的幻想破灭，为了不引起官府的注意，他没有动任何一个物件，回来后，将这物件的形状以及那片被熏黑的金属上所显现出来的纹路画了出来，韩彦诚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但他绝不肯接受幼弟已死的消息，一直说阿林不会死，齐叔叔会救他……大家也只当他是伤心，不能接受现实……毕竟，府中那些人都是先被杀，再用火焚。以窦实的性子，杀人之前必会先验明正身的。
　　余掌柜也是在那次韩彦诚误认童子之后，对韩小公子的死开始将信将疑，毕竟那时离镇西将军府的惨事已过去近两年，韩彦诚依然坚持认为彦林没死，必然有他的道理，当然彦林没死这个说法也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大火之后，有兄弟在官兵进府之前潜入府中，见到了夫人和小公子的……，如若小公子尚在，那……夫人身边的孩童又是谁？”

　　成言对那个孩子很是惋惜，他不清楚这孩子怎么去了将军府，怎么会被母亲搂在怀中，他不相信母亲会为了弟弟，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送命，尤其是事发突然，临时去找个孩子自然不可能，而且恰恰是那个孩子，可若说那孩子早就在府中，那些盯着将军府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实在是太像了，而且他说他的娘亲忌日是八月十五……”成言道：“当年齐叔叔曾去凤城府中，这么多年，他也一直下落不明。”
　　彦诚当初脱险伤愈后曾夜探凤城的将军府，但那时，将军府虽然仍是残垣断壁，但那些人都不在了，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他苦笑道:“不知为何，见到他，我心里……”
　　“公子知道他住哪里？属下这就去打听。”
　　“不必了，即便真的是他……如今我们所做之事甚是凶险，他生活尚安定，就不要打扰他了……还是我自己去吧，我只是去看看。”
　　成言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害怕，害怕自己是空欢喜一场。
　　犹豫了几天，成言决定去百草堂拜访。

　　百草堂地方偏远，规模不大，虽然因为几次的出诊在周围小小的有了些名气，却仍远远及不上京城的那四家医馆。

　　这日王庆祥正在给一位中年人诊病写方，就见在院中侍弄药材的伙计进来，说门口有位公子自称是颜公子的朋友，前来拜访。
　　颜公子的朋友？王庆祥很是奇怪，小师叔那样的性子居然会交朋友？难道……是他？
　　“将他请去兰室待茶，我这就过去。”
　　伙计应声出门。
　　庆祥将手中的药方写好交给李毅：“领这位大叔去取药。”
　　“是。”

　　兰室屋子不大，陈设极是简单，放置着一案一椅一书架，像是一间小小书房，南窗下摆放着小榻，大约是供主人累了歇息之用。屋内布置得很是清新雅致，墙上挂有数幅水墨花卉，成言并不认得那植物的枝叶，不过开的花却像极了兰草，虽非名家手笔，意境却是不俗，边几上亦有一盆碧绿的绿植，数丛细长的叶子似是兰草，中间几支直立的枝干上却无花朵，只结了一串串绿色的浆果，成言不记得兰草会结浆果，或许这是另一个品种？
　　此时并非花期，想来春日兰花盛开，定是满屋幽香。
　　成言进门时瞧见了门的上方有个小小的木牌，上书一个“兰”字，心中就是一顿，及至见到屋中的摆设，心下更是起疑，也越发谨慎起来。

　　王庆祥进屋，就见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正背着手看墙上书画，便道：“这位公子可是来找颜公子的么？”
　　成言闻言转身，两人相对一揖。王庆祥见这客人看着年纪不大，脸上却已早早地蓄了胡子，一身长衫，是一个读书人的模样，便问道：“在下是这百草堂的大夫王庆祥，公子是颜公子的朋友？请问您怎么称呼？……”
　　成言在来之前对百草堂的这位王大夫做了些了解，如今的王大夫在京城也算是名医，要打听自然不是难事。
　　成言心中略略松了口气，在刚进入这间屋子时心中升起的戒备之心随之消散……因为这位大夫的身形气息，分明不是一个习武之人，而且他在这位大夫的身上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杀气。
　　“见过王大夫，在下成言，是颜公子的朋友，今日冒昧来访，不知颜公子可在府中？”成言想，一个客居公子的客人，竟要劳动医馆的坐堂大夫来见？看来这颜公子并不是个百草堂的普通病人。
　　王庆祥道：“原来是成公子，实在不巧，颜公子有痒，这两日闭门谢客。”
　　成言想起那日，月光下苍白的面容和偶尔几声咳嗽：“他病得重么？我……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他。”
　　“他这两日患了咳疾，晚间不能安眠，这会喝了药补眠，不便见客，还请见谅。”
　　成言很是失望：“哪里，是在下来得唐突了，既如此，过几日在下再来瞧他。”

　　回到“云来”，余掌柜迎了出来：“公子这么快便回来了？见到那位小公子了么？”
　　“没有……他病了……闭门谢客。” 成言进入内室，余掌柜也跟了进来。成言问道：“是三哥有消息来么？”
　　“是，方才得的信，祁山县令的恶行已经收集了不少，证据确凿，依照公子的吩咐没有打草惊蛇，将来时机成熟，三哥会设法将证据疑点透露给差官。另外三哥有了他的消息，他没有死，这两年一直东躲西藏居无定所，不过他不相信任何人，想来不会出来作证暴露自己。”余掌柜说着叹了口气道：“此次皇上派人前往祁山县，彻查祁山县令的恶行，有些操之过急了，只怕反而会坏了公子的筹划。”
　　成言问：“他现在在哪里？怎么找到的？三哥现在如何？”十多年隐姓埋名地逃亡，让他处事更加谨慎，他很担心这又是方文的一个圈套。
　　“公子放心，三哥没事，”余掌柜自然明白他家公子的担心，先说了没事，才又道：“那件事情过去了十年，都说没了证人，没想到竟让三哥找到了一位，真是老天有眼……”
　　“三哥心思缜密，只因方文居然将府中武功第一的高手霍擎天派到祁山县对付山贼，就发觉有异，再用心一查，还有什么是三哥查不出的？居然就查出这霍擎天居然不是被临时派去的，而是十年前就待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年，直到两年前才回到方府。这里面虽有私仇，但若只为杀了一个寻常的匪首报仇，只要随便在他豢养的那些个杀手中挑几个人去就能办到，为何竟派了自己最得力信任的人守在那里？而那个匪首据说中了霍擎天一掌，那是不可能活了……官府也断定他死了，撤了继续追查。”成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真是没想到他能还活着。”
　　“祁山匪寇，多半是被方家逼得走投无路，并非真正的强盗，两年前他们被祁山县令剿灭大部，如今只余二十多人躲入山林，生活很是艰难。”若他们此时出来作证并不是好的时机，一旦不能将对手彻底打趴下，待风波过去方文必会再派杀手，而且也会更加谨慎，不易再被抓到破绽。
　　“这次派去的钦差明面上中立，实际上是方文一党，为了保住方家及自己的利益，必会将祁山县令作为替罪羊，将自己撇清。”成言道：“这一次不可能有结果，方文与祁山县令勾结的证据，暂时收着备日后时机成熟再用。”
　　“是。”
　　“过几日待京城的事情处理好，我就去趟祁山县见一见三哥。”成言顿了顿，又想起那个少年，想着得在离京之前再去趟百草堂。
　　十多年的逃亡，使成言更加谨慎，但自遇见那个少年，不知怎的，他的谨慎就打了折扣……那个叫做兰室的书房，屋里摆放的如兰草一般的绿植，与母亲有七八分像的面容，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把他与彦林联系到一起，若仍是方文的圈套，这样的安排真是费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