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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四十五章 成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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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落霞亭格外的清净,身后的巨石更是遮蔽了月光,留下一片阴影,年轻人倚靠巨石坐在阴影之中,手中把玩着一只洞箫。
十六年前的中秋,亦是在这落霞亭畔,两个少年在夕阳的余晖中枪剑相对,斗得难解难分。
这两个少年,一个一身白衫,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年纪虽不大,一条银枪已使得虎虎生风,另一位少年的年纪看上去要大上两三岁,一身黄色锦衣,手中却是一把寒意森森的长剑。
落霞亭中的石桌上放着瓜果点心,亭中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青衫少年和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童,他们俩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观战,不时还要评判两声。不远处偶有人影晃动,却并无一丝声响,只有碧水湖上画舫之中的丝竹之声遥遥传来。
小童一边咬着手中的秋梨,一边摇着头用稚气的童声装出大人的语气:“真是想不明白,今日中秋佳节,咱们出来是赏月的,可这两人一见面就斗,还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上次在我们府中也是,徇哥哥误伤了诚哥哥的手臂……你说我冤不冤,他们两个打架,却连累我被我娘说了好久,说我没有劝,你瞧瞧,他们这情形劝得住不?”
青衫少年却道:“你不过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你诚哥哥将来是要上阵杀敌的,三殿下也是想成为将军的,相互切磋功夫自然是要出全力的,难不成上了战场跟敌将也来个点到为止?那不成了花拳绣腿了么?”
“阿敏的爷爷和爹爹都是将军,为什么我便不懂?”小童对青衫少年的言辞十分不满,狠狠咬了口秋梨:“哼,等阿敏长大些就去燕关,跟爷爷一道,也做将军……”
“好……阿敏小将军,”青衫少年拿了糕点递过去:“别咬啦,那秋梨只剩下核了,来,吃这个。”
亭外的打斗终于告一段落,两人进了亭子坐下。各自接了递过来的汗巾擦汗,白衫少年脸上泛着兴奋的光,攥紧拳头挥了挥:“这次爹爹奉命镇守西境,皇上特准我和娘一起去。爹爹说,等我熟读兵书练好了枪法,就准我带兵上阵杀敌。”
身着黄色锦衣的少年神色却是郁郁:“明明我年纪还大你俩岁,父皇总说我年纪小,不能与你一同去边关……”
“阿徇也别着急,我们现在年纪都小,爹爹也不会现在就让我上战场,只要用心练武,等过几年冠礼之后,你再请求皇上准你去边关,到时候咱们一道上阵杀敌。”白衣少年道。
“好,一言为定。”
两个少年哈哈一笑,两只手掌击在一处。
年轻人在心中叹了口气,如今月色依旧,却物是人非,亲人都已不在,儿时的好友,已经成了征战沙场的大将军,立下无数军功,他还记得自己这个玩伴,记得当年的约定么?
他倚石而坐,将箫放至唇边,乐为心声,苍凉的箫声自口中传出,如泣如诉。
只听身后落霞亭内传来惊惶的声音:“公子……公子……这首曲子听着好伤心,别听了,我们回去吧。”
年轻人一惊,停了吹奏。自己沉静在回忆之中,竟不知何时落霞亭中来了人。
他转过山石,在距离凉亭十步之处停下。
亭中石桌上摆放着鲜果,亭中两位少年一坐一立。立着的少年是侍从的装束,皮肤黝黑,正神色不悦地瞪着自己。石桌旁坐着的少年一身白衣,是个小小书生的打扮,他肤色偏白,面有病容。
他的目光落在亭中少年的脸上,握住洞箫的左手不由自主的攥紧,心中没来由地一颤。那少年目光看向自己,但成言总觉得他似乎看的并不是自己,那目光有一种穿透时空,一眼千年的感觉,他的脸上满是泪痕,月光将他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月光通过随风摇摆的枫叶,在这位年轻人的脸上留下斑驳跳跃的光影,但秦潇什么都看不清,泪水将眼前的景色人物,变得更加的模糊不清。从这个年轻人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他就是懵的,他的两只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手指不由自主地掐了一下……痛……这不是梦?
两人一个亭外一个亭内,四目相对,没有一个人说话。四周的喧闹声仿佛全部消失不见。
云溪打破了沉寂:“你是谁?”
见了少年的面容,年轻人心也急速地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声音里带了丝颤音:“在下冒昧,扰了公子赏月的雅兴。”
透过眼中的泪,眼前施礼的青年面上也是探究之色,秦潇身体向后挪了半分,似乎是想躲避什么,他低下头避开那个灼灼的目光,却又忍不住再次抬头去看他。
秦潇平复骤然急促的心跳,忍着不适,起身弓身一揖,道: “哪里……是在下失礼了。”
云溪对这个惹自家公子落泪的青年没什么好感,冷声道:“我家公子拜祭娘亲,你却吹那么悲伤的曲子,害公子伤心。”
“拜祭……娘亲?” 年轻人眼神一闪,已是镇定下来。
“云溪……”年轻人脸上闪过的异色没能逃过秦潇的眼睛,他抬手止住云溪,掩饰道:“云溪还小,不懂什么,失礼之处,还请公子海涵。这首曲子,在下听过无数次。今日第一次听公子以箫吹奏,却没想到这样一首曲调明快的曲子,被公子演绎得如此悲伤,闻之不免伤心落泪。曲由心生,听闻公子所奏之乐,想必也是心伤之人,如不嫌弃,请入亭内一叙。”
年轻人也不推辞,依言入亭,在秦潇对面坐下。
“恕在下唐突……公子的娘亲?” 年轻人似乎对于八月十五拜祭娘亲这个事很是好奇,毕竟这原本是一个有着团圆寓意日子。
秦潇淡淡道:“今日是我娘亲的忌日……”
“你娘亲……的忌日……?”
“我娘因我故去……所以说起来今日也是我的生日。”秦潇垂下眼帘,神色间依然有掩不去的哀伤:“公子吹奏的曲子原是一首琴曲,在下这几年在外听无数人用不同的乐器弹奏此曲,皆是曲调明快,让人闻之如沐春风,而公子不过略改了几处,又以箫吹奏,却添了几分哀伤,让人闻之落泪。”
“原来小公子亦是懂得音律之人,” 年轻人轻抚手中竹箫,目光却不离秦潇面容道: “其实在下并不擅乐,只是我的母亲喜好音乐,父亲常年在外经商,我自小便是跟着母亲,听她弹奏,只记熟了她弹奏的词曲,倒不知这不是原曲。”
“公子过谦了,公子的箫声引人哀思,亦让我想起遥远的故土……”
“公子仙乡何处?”
“……”秦潇愣了愣,想到虎叔叔的叮嘱,也想到那年官府用一个幼童假扮自己,因而发现哥哥的行踪,于是他道:“是海上的一座孤岛。”
“公子既是思念故土亲人,何不回家看看?”
家?秦潇神情有些恍惚,只觉得眼前的槭树在皎洁的月光下化作镇西将军府的漫天大火,他的脸色越发苍白,稳了稳心神,低声道:“家严家慈……皆已……离世,我……也就没有家了。”
“啊?抱……抱歉。”面前这位少年的容貌也让年轻人恍惚,顿了顿,方道:“在下也……同公子一样,父母皆已不在。故而……”在这阖家团聚的日子,独自一人在此。
果真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人言谈甚是投契,便互通了姓名,原来那人名叫成言,是京城一家茶楼酒肆的老板。
闻知秦潇住在百草堂,成言惊讶道:“原来公子是住在百草堂,公子瞧着瘦弱,莫不是在百草堂养病?这半年多,百草堂在京城可是大大地出名呢!对了……”成言既在京城开着酒楼,京城的大小传闻都听了不少,尤其是关系到几座王府的事,他眼神一闪,压低了声音笑道:“传说百草堂有位医术极高的大夫,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公子既住在百草堂,定是见过的?”
“没有……”秦潇摇摇头,十分遗憾地道:“在下从未当面见到过他的真容。”
丝竹之声和喧闹之声自碧水湖上远远传来,断断续续,两人静静听了一会,秦潇道:“如今国泰民安,边境安宁,这才会有这歌舞升平的景象。”
“国泰民安?边境安宁?”成言摇头,叹了口气道:“七年前西境失守,丢失了临关定西,凤城成了边境,北境燕人又屡屡犯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南境蛮人也蠢蠢欲动,大齐自当年……镇西将军之事始,一大批能战之将或囚或贬或战死沙场,能用之将寥寥。边境危机重重,朝中佞臣却依然勾心斗角,有识之士倍受排挤,四下灾荒不断,如何算得上国泰民安?国泰民安之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如今南境西境在朝廷屈意求全的策略下,勉强算是安宁,而北境燕人……要不了多久边境战火必将再起,百姓流离失所,可京城的达官显贵依然醉生梦死,照此下去,唉……”
“是……是吗?”秦潇问道:“可我听说自三皇子率兵将北燕兵赶出燕关百里,燕人求和,皇上不是派二皇子去北境议和了?”
“议和?燕人议和可没有半点诚意,现如今和谈已近一年,可有半点眉目?和谈不过是燕人的缓兵之计,有了这一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北燕如今兵马强壮,一旦有了机缘必会再次卷土重来。”成言重重地叹了口气:“依在下看,等燕人有备而来。只怕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
秦潇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成言,听他侃侃而谈,也清楚他对燕关时局的分析没有错,以自己所知道的信息,燕人在燕关的和谈的确很是敷衍,与从前的作为不太相同,明显就是拖延时间,而大齐的二皇子似乎也总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以至于这和谈谈了近一年都没什么进展。
但是……成言在自己这么一个刚刚认识的人面前,毫不避讳地谈论时局,似乎也有试探之意……
“咳咳……”秦潇轻咳两声,也不表达自己的看法,只伸手紧了紧披风,叹了一声道:“那些事,我这样的草民怎么会懂得……”
云溪见秦潇脸色不好,忙道:“天太晚了,公子早些回去吧,祥叔该着急了。”
成言见状也道:“颜公子体弱,秋日夜凉,别受了寒,早些回去吧,得空去我的云来酒楼,咱们再聊。”
“云来?”秦潇一愣,藏在袖中的手使劲掐了掐自己,好痛……不是梦境,忙应道:“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