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四十四章 落霞亭 ...
-
云来酒楼的掌柜年纪不算大，面容和善常有笑意，大约是为了显得老成些，特意蓄了两撇胡子。
来此喝茶的多半是熟客，掌柜不时跟这些茶客打着招呼，听见秦潇要再添一份点心，亲自端了来。
不知为何，秦潇瞧着他就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自己进京不久，此人应不是在京城见过的。秦潇原本记性极佳，如今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在哪儿见过，一时好胜心起，便想与那掌柜攀谈几句，看能否记起些什么。
秦潇便向掌柜拱拱手问道：“请问掌柜，此处可能住店吗？”
掌柜拱手还礼，道：“小店没有客房，不能住的，这儿只供应酒饭茶水。公子若要住店，向东隔三家店面儿，便是悦来客栈，环境好，价格也公道，公子若住在那里，来小店喝茶也是便利的。”
听掌柜这口音基本就是京城人士，秦潇依然没有想起在何处见过这位掌柜，便一笑道：“多谢掌柜，在下初来京城，掌柜可知道这京城有什么好去处？在下想四处逛一逛。”
掌柜想了想道：“这京城无非就是繁华热闹些，公子若是喜欢热闹，这条南安西街就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段了，街上各样的店铺都有，还有咱们大齐最有名的格物书铺，四宝斋……”掌柜见这小公子一身白衫，年纪不大，举止神态却是说不出的俊雅，是一个小小书生的模样，推荐的店铺自然也是读书人爱去的店铺：“晚间则是城东的东市街那里热闹些，不过公子年纪还小，怕是不喜欢那里的。若公子想寻个风景清幽的安静去处，那就要出城了。城东十里乃是瑞山，夏秋之日，常有暴雨，雨后青山如洗，云雾绕山，景致极美；城西碧水湖也是一个绝佳的去处，垂柳碧波，常有如公子这般的读书人邀三五好友泛一叶小舟于湖上品茶吟诗，也是雅致的很……对了，过些日子便是中秋佳节，湖上也是热闹的很，彩灯画舫，琴音歌舞，公子不妨去看看。”
秦潇道了谢，回首打算唤云溪离开，就见他仍盯着盘中的一块糕，不禁失笑：“怎么不吃了？”
秦潇与掌柜聊着天，云溪眼睛却盯着面前新上的一小碟糕，原本心中想着，是要等公子一起吃的，可那两人一直在说话，云溪闻着糕点的香气，忍不住捏起一小块，仔细看了看，剩下的糕点似乎看不出什么变化，放下心来，将那小块糕点放入口中，甜香软糯，入口即化，忍不住又拿了一块，再看一看，依然看不出什么，等云溪意识到，盘中又只剩一小块糕孤零零地放在碟子中央。
云溪十分尴尬，这一碟糕点怎么又要吃完了？
“这个……”听见秦潇问，云溪有些不好意思，一不留神，所有的糕点又都被自己吃了,剩下这一块似乎给公子吃也不合适，就听秦潇道：“快些吃了吧，咱们这就要回去了。”
两人出了茶楼，秦潇想着与那掌柜的对话，言语之间并没有让他想起什么人来，而且对方似乎也不象认识自己的样子，难不成是自己认错了？但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实在太过强烈，挥之不去。
回到药铺，药铺里诸事如常，没接什么疑难病人。秦潇坐在药室里，取了本书随手翻看，却是眉头微皱，心里依然想着今天见到的那个似曾相识的人。
庆祥拿了王渊的信去见秦潇，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担心，道：“我给小师叔看看脉吧，南方这个时节天儿虽热，到底是入了秋，师父说过，小师叔到了秋日会有些不适，要不先喝两剂药？”秦潇虽为大夫却是怕苦不爱喝药，以前秦远在世时他虽然不想喝，到底还是喝了，现在倒好，不到支持不住，药铺中没人能迫他喝药。
秦潇闻言一愣，这才看见庆祥担忧的神色，他歉然地笑了一笑道：“没什么，只是今天在茶楼见到一个人，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了。”
王庆祥略略放了心，笑道：“那就好，我可怕被师父责罚。”
他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算起来子岳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师父一定是催小师叔回去了。”
秦潇接信看了，点头道：“果然，今年便早些回砚山吧。”
他对王庆祥道：“后日便是中秋，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便过了中秋再回吧，嗯……置两桌酒菜，再备些点心水果，大家伙儿用过晚膳就在院中吃着赏月。”
王庆祥并不奇怪秦潇会知道后日的天气如何，道：“好，我这就吩咐下去。”
秦潇想了想，每到这一日，他的心情和状态就十分的不好，这是第一年在京城过中秋，医馆中的伙计也都是远离故土家人，总要借赏月思故土亲人，他不愿破坏大家的气氛，便道：“城外可有僻静之处？这么着吧，多备一份点心水果，再备上香烛，我带林平云溪去城西碧水湖，临湖赏月……”
自七岁至今，秦潇不肯过生日，说自己的生日便是母亲的受难日，多是备了瓜果遥祭一番，这事王庆祥自然是知道的，也知道秦潇为何要避出去。
云溪跟着秦潇日子不长，并不知道这个典故，听到秦潇要备香烛点心去赏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公子是要学闺阁小姐拜月么？据听说她们是要求月老赐个好姻缘，公子也是要求姻缘么？”
秦潇：“……”
“中秋夜晚已有凉意，湖边更冷，小师叔还是在院中赏月吧。”看见秦潇的神色，王庆祥瞪了云溪一眼岔开话题。
“无碍的，我多穿件衣裳便是。”
中秋之夜，碧水湖果然如云来酒楼的掌柜所说，格外的热闹，湖边三五成群的游人围在一起，席地而坐饮酒赏月，湖上几条豪华的画舫早已被人包了，画舫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水面远远传来，另有数条小船在湖面穿梭着招徕游客。
林平驾车出了西城门避开热闹的人群，向左三四里行了地，就到了碧水湖的东南角。这里离西城门较远，游客不多，也就没有商家小贩在此招徕客人，显得十分清净。
林平将马车停在湖边，秦潇带着云溪缓步登上碧水湖南侧一个小山坡，山坡上有处平台，平台由厚实的木板搭成，上有木质琴案供人临湖抚琴，平台南侧连接着一座木质六角亭，上书“落霞”二字，亭柱上刻有一副对联：“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①想来描绘的便是此处秋日傍晚的美景。
夜晚的落霞亭掩在一片槭树丛之中，白日里鲜红的树叶，在月光下暗淡了些，像是凝固的血色，摇曳的树影给林中笼上了一层阴森的气氛。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故，落霞亭晚间极少有人来，很是清净。
明月当空，云溪在平台琴案上摆放好香案瓜果，秦潇燃香祭拜。
焚香祭告毕，云溪扶秦潇进亭中坐了，又替他披了件披风。
月色正好，月光透过微风中摇曳的槭树，在地上绘出斑驳的光影，秦潇默默地低头坐着，思绪万千。
都说中秋佳节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就是亲人远在异乡不能团聚，也能举头望月寄托思念之情。可是秦潇在这一日，从来不敢举头望月，只因这八月十五的月亮，对于他勾起的只是心中的悲伤哀痛……
碧水湖上的丝竹之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云溪见公子默然坐着，似乎并没有赏月的意思，香案上的香烛即将燃尽，他想起临出门时王庆祥的叮嘱，就对秦潇道：“天色不早了，公子略坐坐便回去吧，秋夜凉，祥叔让公子早些回去呢，林大哥在湖边也该等急了。”
秦潇点头道：“好。”
云溪就要出落霞亭，去收拾琴案上的香烛瓜果。
正在此时，落霞亭旁的山石之后，一阵低低的箫声传来，箫声苍凉低沉，将一首原本饱含思念的曲调演绎得凄婉哀伤，秋风瑟瑟，呜咽的箫声跟碧水湖上欢快的曲调氛围格格不入，秦潇愣了愣，这首曲子他是极熟悉的，这么些年他跟着师父四处游历行医，他听过牧童用短笛将这首曲子吹出的明亮欢快的声音，也听过琴音演绎出的思念和款款深情，以及无数人用不同的乐器演绎此曲，却都是明快的曲调……除了当年在齐云山上，那位衡公子用琴音将这首曲子演绎出了忧伤思念和失落的情感，此时这一曲调却被这人用洞箫演绎出一种悲怆的情绪，将这一片枫林笼罩在其中。就是湖面上丝竹歌舞所营造出的欢乐气氛，也不能侵入其中。这样的曲调与秦潇此刻的心情完全相应，使他忽然就有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秦潇默默听了会儿，心中激荡，也不知是悲是喜，不禁潸然泪下。
云溪自跟着秦潇，见到的公子从来都是一副云淡风轻、从容自若的模样，何时见过秦潇落泪？不禁慌了神：“公子……公子……这首曲子听着好伤心，别听了，我们回去吧。”
箫声停了，山石之后缓步走出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四十四章 落霞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