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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慢一点,就慢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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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时间在忙碌而充实的工作生活中只是弹指一瞬,这间小办公室见证了从两个人和两套桌椅到两个人和十套桌椅的“巨变”,还多出了养生壶、沙发和白总的一箱又一箱泡面、坚果和饮料。
对于部门的定位,白总的大纲至少已经改了三次,并且每一次都与上一次毫无关联。一开始,她打算尝试游学访学业务,但后来因为与公司主营业务关联不大被公司高层打压;随后,白总又着手开展学术会议,想要深耕学术会议市场,又在一番市场调研后感叹已经错过了进军的最佳时机。于是,现在的工作重心成了开拓国际市场,争取接到跨国企业的会展大单。
除了白总的奶茶和咖啡,顾岚喝得更多的还有她的鸡汤,也时常吃一些白总亲手画的大饼。白总常说创业初期都是不断摸索的过程,还要对她和集团有信心。白云欣赏顾岚的坚定追随与从不抱怨,但是她从不知道顾岚想要的很简单,就是一份能维持日常开支的工作,等到祁彦柏毕业之后做一个全职太太。
所以,不失望的原因从头到尾便只有一个,那就是从不曾抱有过希望,那些大饼吃下去,顾岚的内心是毫无波澜的;但在白总的面前,她总是习惯性地假装自己内心的火被她的一席话点燃,眼神坚定而热烈。
顾岚从不很清楚自己的职务究竟是什么,这十个月以来,她做过会展方案、设计过物料、对接过奇葩的快要倒闭的服装厂负责人、撰写过游学访学策划、进行过学术会议市场分析,以及到现在,给白总做口笔译助理。
白总大学毕业后的十几年里完全没有用到过英语,用她的话就是全部还给了英语老师。不过她过硬的人脉基础还是很快就帮她联系到了一个打算找长期会展合作的法国红酒商。
“顾岚,你上次和我说,你的英语水平可以无障碍和外国人交流,是这样吗?”白总一边用电脑回复着微信消息,一边冷不丁地抛来一句话。
“应该可以。”但顾岚的心里实则没有半点谱,毕竟自己也只是自我感觉良好,却从不曾真正和任何一个西方世界的人说过话,就连雅思考试的口语考官也是被分到了一个英语极好的中国人,或者是是亚洲人。
“太好了!”白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沿着对角线走到顾岚的面前,“那明天我们一起去深圳出差。真好!不用麻烦去其他部门借一个翻译了。”
顾岚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所以她终于有机会见到一个活的外国人了吗?好奇心还真的让人有些小激动。
“顾岚,你快来帮帮我!”白总拉着顾岚走向她的工位,“今天一早上全靠翻译软件,真的是累死了,你快帮我看看对不对!”
顾岚凑近看了看,聊天窗口右边的英文很有机翻那味,而左边的句子中时不时得蹦出几个法语单词或者错误的拼写。这位法国老板叫Davis,看头像似乎是个长得不错的精神小伙,顾岚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年少有为?
和白总聊天的这一会工夫,外面的大办公区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尤其是8:55至9:00的这五分钟是高峰期中的高峰期。顾岚望向大办公区自己最初的工位,那个位置已经换了好几波试用期员工。
穗城企业换血的节奏快到惊人,几乎每天都有人走,每周一都会有新人填坑,而留下来的老员工其实也不会特别“老”,兴许只是比自己多待了几个月而已。放眼望去,一众乌压压的人中零星还坐着几个工龄大于三年的元老级人物,据说公司结束摸索后招的第一批员工便是她们,而她们对身边人的不断更替早已习以为常。
一开始,白总有自己独立的总裁办公室。白总的办事原则之一便是能见面说就不打电话,能打电话绝不发微信。每当需要顾岚的时候,她便站在总裁室的门口中气十足地大叫一声“顾岚”。所以,公司里的很多人也许不知道顾岚是何许人也,但所有人都知道公司有“顾岚”这一号员工。
可很快,白总便厌倦了独立办公室里一个人的百无聊赖,向集团申请了现在的这间小办公室作为新部门的活动场地。不喜言辞的顾岚在健谈的白总的强行带动下成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陪聊机器。
如果没有白总的乱入,顾岚的每一天应该也是无比孤单的吧。工位附近的新面孔一旦混熟,就到了大家各奔东西的时候,而老员工们永远死气沉沉、铁板一块。顾岚在这家公司唯一的朋友便是与自己同一天入职却在不同部门的小刘,她们常常一起点午餐外卖。小刘是个善良的佛系广西女孩,两人一见如故。
这段友谊最后也以三个月后小刘被劝退而终结,再后来,小刘便回到老家结婚备孕。因为这件事,顾岚的心里便再也没有给新人留下过位置,大概没有勇气去承受任何的空欢喜。姑且不谈成年人的世界里有无真正的友谊,只是在穗城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一旦结束了同事关系,就很可能意味着对方永远离开这座城市,或许因为失望、或许因为自卑、或许因为孤单,于是此生不复相见。
这一次是小刘,而下一次可能说再见的那个人就是自己。顾岚在内心中也真的幻想过和离职的小刘一起逛街、吃饭和看电影,只是那日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在她的朋友圈看到了她晒出的结婚证,定位是柳州。
在顾岚的心中,白总不像是领导,更像是一个大姐姐:是她一直在教顾岚化妆;得知顾岚没有拿得出手的衣服,还送了好几件她买回来之后从未穿过的通勤服装,吊牌上每一件衣服的价格都触目惊心,但是白总的鞋码比顾岚小了两码多,所以那天白总带来的高跟鞋都便宜了前台小姐姐。
中午不开会也没有应酬的时候,白总常常会点很贵也很好吃的外卖给顾岚加餐,她总是说不能让别人觉得顾岚在她这里受了委屈,所以必须拼命养胖顾岚。要吃三碗米饭才能饱的顾岚着实惊到了白总这个饭量很小的土生土长的南方人。
地铁终于停稳,顾岚的身体因为惯性迫切地想要向前,但车厢里没有留给她半分移动的空间。她感到自己被夹成了三明治,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这个三明治的馅,还是充当着另一个三明治的皮。车门缓缓被打开,发出响亮的气流声,人群一股脑儿得冲了出去,如同突然倒下的米袋里的大米,一泻千里。
在人潮中无助得移动着,顾岚踏上手扶电梯的台阶,这才觉得身旁些许宽松了一些。她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然过了七点,一整个白天没有任何动静的祁彦柏直到此刻依旧没有发来一条消息。
“师父,你吃饭了吗?”顾岚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然后将手机放回包里。脚下的台阶缓缓向上,最终将顾岚托举到了负一楼的地面,可她竟然差点摔了一跤,也许那时候在思考着什么或回忆着什么。
“和舍友一起吃过了。”他的回复简单极了。
顾岚望着眼前排队出闸的人群,不经叹了口气,是啊,他从来都不在乎她有多么期待周五的晚上可以见一面啊,所以卡点下班,在地狱西路拼了命地奔跑、以赶在大多数人之前上车本没有任何的意义。在这个城市,快一点,就会快很多;同样地,慢一点,也就会慢很多。因为,你永远无法预计下班高峰期的限流将把你卡在这里多久。
回出租屋的路上的那家煎饼店这一周彻底倒闭了,而八块钱的煎饼又饱又便宜,顾岚总是喜欢来到这里。米白色的卷闸门降到一半,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其中的桌椅已经都被搬了出来,角落里还放着少许的装修材料,看来这间商铺已然找到了它的下一个主人,就连怀念的机会都不留给任何人。
隔壁名叫“老王牛肉面”的清真面馆里传出胡辣汤的独特香气,顾岚腹中的饥饿因此又强烈了几分。她本打算回去煮两包车仔面充饥,可是此刻,她没有半点力气迈出腿离开这里,可是十六块钱一碗的牛肉面着实令她不愿推开面馆的大门。
两包车仔面只需要六块钱,如果坚持走下去,就可以节省十块钱。可胡辣汤是在是太香了,顾岚还是没能抵制住美食诱惑,咬咬牙走了进去。
面馆里的柜式空调努力地运转着,但室内还是隐隐约约充斥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炎热,湿透的衬衫贴在她的背上,被冷风以一吹,顾岚感到极其不舒服的凉意,迎面而来的却是热风。
豪迈的老板娘对着厨房大吼一声——拉面,几分钟之后,一碗巨大的牛肉面便被端上了餐桌。大碗的满足感在第一筷子的时候便消失殆尽,顾岚不禁感叹老板的刀工堪称天下一绝,可以把牛肉切得比纸还薄,但味道却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