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二日黄昏 杀人对她来 ...
-
“我第一次见海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落日。”
夕阳的血色余晖倾倒进金黄的海水里，自遥远的那一线开始蔓延而来。里包恩与希修尔并肩走在被夕阳染成暖色的白色沙滩上。希修尔如是说。
里包恩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向来是个聊天苦手——并且此前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毕竟他鲜少主动与人交流，他荒芜而孤寂的童年与青春里从没有太多身影。如今他只是低着头，听着少女的声音，看着他们一起踏在白色沙滩的足尖。
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指着里包恩喊道：“又是你这个婊子养的臭小子！”
里包恩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倒是听不懂意大利语的希修尔误以为那是里包恩的朋友。当然这个误会在那少年因又一次被无视而恼羞成怒地捡起一个石块向里包恩的后脑勺扔过来时消散了。
希修尔先一步截住那不算小的石块往回一掷，那石块便擦着少年的太阳穴飞了过去。她对少年笑道：“男孩子之间玩笑打闹可不能这么过分哦。”
呆愣了的少年回神，怒气冲冲骂着一堆希修尔听不懂的话，“哈？你这个女人是谁啊？要你多管闲事！叽里呱啦说些什么也听不懂，哪来的外乡人……”
少年口中滔滔不绝的粗鲁的方言让希修尔耳朵不适，她没来由地想起里包恩和他的母亲对话时使用的西西里方言——明明是同一种，但此时自己身边这个满脸阴沉的少年倒是说得极其好听。
希修尔笑着活动手腕，气势汹汹，那少年一抖。大概是见里包恩带了个看起来力气很大的帮手，于是底气不足，又见里包恩脸上那他从未见过的可怕表情，于是骂骂咧咧跑开了。
希修尔回头看里包恩，好笑道：“都挑衅到这份上了，不教训他一顿吗？”
里包恩表情平静下来，捋捋鬓角，继续向方才二人行进的方向走着，“没必要，我向来不理会比自己低级的人。”
希修尔跟上去，颇有兴趣地问他：“所以你是怎么招惹上这片街区的小孩的啊？”
“不仅在这个街区，我在哪儿都是出了名地令人讨厌。”
“你果然是个问题儿童。”
“我不是儿童。”
“为什么不打一顿呢？暴力是解决这种蛮横无理的家伙的最好手段了。”
“你果然是个危险分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直到希修尔带着愉悦的声音拉回里包恩的思绪。
“到了。”
里包恩回神，顺着希修尔的视线看过去：这是一个海滨舞会，在海岸别墅区的公共场地。白色的栅栏边摆满当季的时鲜花卉，整齐的管弦乐队一看就派头不小。
希修尔从裙子腰间的口袋里取出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的邀请函。里包恩不用揉眼睛也能确定自己在上面看到了血迹，然而门童却对那片诡异的暗色视若无睹，自然地为他们指了路。
……
很多年以后里包恩依然会想起这一天，褪去白日热情的夕阳如干瘪的气球，在柑橘色的晚霞里缓缓漂浮坠落。海水也悄然退去，在遥远的地方来回拍打冷硬的黑色礁石。仿佛他与世界的距离骤然被拉远了，他身处一个远离一切的中间地带。无论是霞光或是涛声，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投影，顺着沙漏的小孔一点点流淌向无底深渊。二重小提琴慵懒又傲慢，狰狞地切拉着趾高气扬，却滑出一种错觉的悲情。短暂静寂的一秒，他听到纤巧的风铃，像是自梦底回缓而出，层层叠叠有如涟漪。少女被残阳染成红色的发梢掠过他的胸前，如昨夜的血腥重现，再次提醒里包恩：这份明媚与蛰伏的杀机是等同的。
他们一起坐在涂了白漆的木条小方桌边，泛黄的玻璃酒瓶里插着一只新鲜的红玫瑰。
希修尔端起侍者送上来的香槟送到唇边，她那没有血色的唇似乎是这场资本主义的享乐里最格格不入的元素——当然还得除去青春稚气时年十四岁的里包恩。
“看到那个男人了吗？”
高脚杯指着的方向，穿着宽大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与几个红唇美颈的性感女郎谈笑风生。里包恩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小眼睛的男人很多次，“埃伊斯迪，西西里出了名的暴发户，在欧洲各地都有商业活动。你的下一个任务对象吗？”
希修尔拨弄着耳边的头发，原本白皙的脸已经渐渐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如覆在新雪上的初阳那般，不知是源于艳色的夕阳还是不醉人的香槟。
“姑且算是吧，不过这单生意是买一送一的，所以这位不收钱。”
杀人对她来说只是“生意”，人命是可以“买一送一”的。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仿佛她谈论的是清晨集市上寻常的奶酪买卖，而不是人命。
里包恩忍不住问：“你喜欢杀人吗？”
“人们都在吃牡蛎，有谁同情牡蛎吗？”
里包恩愕然。这个人果然是个危险分子，还是特别危险的那种。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更想当个音乐家，比如说小提琴手。”
“为什么不可以呢？”
“大概是因为我每次在家里拉小提琴都会被邻居投诉吧？每当那个时候我的房东太太就会出现，委婉地问我要不要去郊外走一走，”希修尔自嘲地笑着，俯身凑近里包恩，脸上没有半点儿困扰，神秘地低声道，“所以啊，我就每天半夜爬到屋顶上拉，从没被发现，当然也没吵醒过任何人，所以事实是并没有那么难听，对吧？”
里包恩忍不住轻笑，正好对上希修尔带着欣慰的眼：那样的眼神……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让他招架不住，而他不知道为什么。
海风吹过来，希修尔将被吹乱的长发捋到耳后。她的眼被夕阳蒙上了一层纱，那浅色却更加晶莹，通透得仿佛浸入蜂蜜的玻璃珠子，一览无遗。
她笑道：“你这小鬼还是会笑的嘛。”
里包恩不满，“我可没说我不会。”
“你笑起来很好看，多笑一笑吧。”
“我才不要。”
“小气。”
……
夜色已经很深了，公共汽车早已停班。如今从这里走回二十来公里外的住所这种事怎么想也不太现实，于是希修尔向街头即将打烊的书店老板租借来了一辆自行车。
“走吧。”
“我不会骑。”
“我带你，快上来吧。”
里包恩别扭地倒坐上自行车后座，无处安放的两条腿机械地向后方伸直。虽说他都能感受到身后少女单薄的身体，不过这位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淑女却可以毫不费力地将自行车蹬得那么快。
街景被快速甩开，背对着前进方向，不知将要去往哪里……里包恩突然意识到不对，这条路太陌生了，不是他走过上万次的埃马努埃莱大道。他歪头：“你走错路了。”
希修尔一个急刹车，惯性使两个人的背又撞到一起，“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来的路上也有这家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在巴勒莫有十几家同名的。如果我们再顺着这条路走的话，不出五分钟就能到一块巨大的公墓了，我可不想在深更半夜去那种地方邂逅亡灵。”
“唔，说得也是……那果然还是由你来指挥我回家的方向好了。”
她说了“回家”。
里包恩意识到此时他俩的目的地是几乎完全一致的——只差了不足五米宽的一条小路，然而希修尔口中的“回家”竟然让他感到一瞬间的柔软，他说不清原因。
“掉头。看到那个巷子了吗？从那里拐进去。”
“巷子里很黑，半夜还是不要从这种小路走比较好。”
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拐了进去。
“为什么不好？我不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能威胁到你的东西，无论是黑暗还是危险。”
算了吧，明明这家伙才是这里最危险的那个。
“我指的是你一个人的时候。”
这太不对劲了。里包恩再次意识到这一点，并且终于为自己的这种心情找到了原因：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试图接近他，而在他身边时一直在扮演着的都是一个……他的生活中向来缺少的角色——朋友、邻家友人、同龄异性，甚至是那种……与母亲不同的家人。她一直在试图引导他，和他交流、和他玩乐、陪着他……做他生活中缺少的任何事。
这种事情压根就不对劲，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住在自己邻居家也不是巧合了。
“喂。”
“用‘喂’称呼人很不礼貌哦，对淑女就更不能这样了。”
“你有什么目的？”无视希修尔的贫嘴，在对方疑惑的单音下，他继续说，“我不认为一个以杀人为业的危险分子会有闲情逸致和房东邻居家的高中生到处游乐。”
“是那个男人让你来的吧？”里包恩阴沉着脸，继而又补充道，“我父亲。”
希修尔原本哼着的调子更欢快了，里包恩笃定了自己心中的答案，现在他可以解释一切了……
“你父亲吗？听路索太太说，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慕尼黑工作吧？不过你一定不知道吧？听说你这个小鬼对自己的父亲意见很深，完全拒绝和他联络。”
里包恩并不想听这些。他想起那一次次被他放在收音机旁弃之不顾的电话话筒——每当那个男人在百忙之中抽空给家里打电话时，母亲都会欣喜万分让里包恩去接听电话，并神秘兮兮地把门关上，说：你们父子俩好好聊聊哦。他从没和那个男人说过半个字，他直接把话筒撂在收音机旁，转身大步上楼。
“所以呢？”
“所以你希望……不，你期待我是被你父亲委托来的吗？”
里包恩以一声冷笑给出了答案，继而低头陷入了沉默。视野所及之处，只能看到随着自行车行驶而不断后退的漆黑石板小路。
里包恩抬头，顺着长长的小巷，他还可以看到远处夜色下的海。他听到浪涛声，他猜想着海岸上已经退潮，那些平日里隐秘在沙滩边缘的不为人知的地带终于露了出来。
“我无所谓，反正他已经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十年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日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