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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日 “可要说不 ...


  •   啃完手中的羊角面包,里包恩拿起餐布擦去粘在指尖的酥脆。还不等他喝下杯底最后那口意式浓缩咖啡,门外便响起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继而在花园里忙碌的母亲喊道:

      “墨洛温小姐在等你。”

      里包恩一口咖啡呛进鼻腔,剧烈咳嗽起来。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这才不情不愿提上书包出了门。

      骑着自行车的少女停在花园栅栏边,同正给荷叶酢施肥的母亲相谈甚欢——他甚至想不通语言不通的两个人是如何交谈起来的,不过听起来似乎两人似乎正在用英法意三语中的一些简单词汇和短句交流,话题正是母亲精心栽培的荷叶酢。

      “Buongiorno!?”

      希修尔笑着向他打招呼,满脸写着自己刚学会一句意大利语的喜悦,里包恩也只好无奈又别扭地回她一句同样的问候。

      “正好我要去归还自行车,顺便送你去学校怎么样?听说你就读的学校离这里并不算很近。”

      里包恩撇嘴,“你不会现在就要去杀那个埃伊斯迪吧?”

      “怎么会呢?白天的大好时光当然得用来消磨。”

      两人就这么在一个温良贤淑的家庭主妇面前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谈论着危险的血色话题,而这位家庭主妇本人还在为自己那孤僻儿子的善言感到欣慰。

      “墨洛温小姐,这束花送给你,”母亲递过来一小束用报纸包裹好的纯白色月季,“它的名字是哈迪夫人,是来自法国的月季花。纯洁又温柔,和你很搭。”

      希修尔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一个词都听不懂。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她尴尬又强撑礼貌僵硬笑着,疯狂向里包恩投以求助的目光。

      里包恩撇嘴,接过母亲手中的花递给希修尔,“送给你的。”

      希修尔立马向母亲表示真诚的感谢,末了凑近里包恩,小声问:“她明明说了一长串,怎么从你嘴里转述出来就只剩这么点了?”

      “因为剩下的你不用知道,”里包恩耳朵一红,动作近乎急切地将那束月季塞进在车头的篮子里,径自向前走去,“走了。”

      “你最近说的话变多了,真好。”踏出花园的栅栏前,母亲对里包恩如是说。

      里包恩不知该如何回应,但他不能否认这一点,于是他点头,同往日一样道了一句:“我出门了,傍晚见。”

      里包恩同希修尔一起走到主道上,而他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坐到后座上了。毕竟昨晚他坐上希修尔的后座时,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了。而如今正是行人熙熙攘攘、城市苏醒之际,被一个女孩子骑车载着这种事绝对会让青春期的男生难为情。

      “那你来试试吧?骑自行车。”

      希修尔看到里包恩抬眸,看到他黑色眼里的跃跃欲试。

      20世纪中叶的欧洲,即使是在西西里这样穷僻的小岛,自行车也早已不是什么稀奇货,巴勒莫的大街上随处可见骑着自行车在阳光下飞驰而过的青年男女。

      六七岁是学自行车最好的年纪,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的孩童在这种两轮的平衡中初次感到物理规律的奇妙。担任指导教师角色的往往是一个家庭里的父亲。扶着车头的男人指引着他的孩子遵循自己的感受去寻求这种和谐感。当理解力与实践力极强的孩童逐渐上手后,指引者便被甩在了后面。然而每位父亲都不会放心让自己的孩子在初体验时就肆无忌惮一往直前,他们必定会追在其后保驾护航,以保障因为新鲜感而陷入狂欢热情的驾驶者不会偏航失控。

      母亲第一次察觉到里包恩对自行车的兴趣时大抵就是这么一个场景,外出时里包恩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空地上欢笑的父子,像被钉在原地受刑一样——她忽略了里包恩并不好看的脸色,只是以她习惯性的母爱温柔关怀笑道:“你确实也该学自行车了,正好今天去买一辆吧。”

      闻言,里包恩收回目光,牵起母亲的手继续往前走,语气又是熟悉的带着几分刻薄的漫不经心,“不需要,我只是觉得那实在太蠢了。”

      于是现在就变成希修尔教里包恩骑自行车了。大孩子学自行车总是要容易些。希修尔只需要一开始站在他身边帮他把车头扶正,慢慢松手,里包恩就可以逐渐自己掌控了。

      希修尔小跑保持着和里包恩一样的速度,一把扶着里包恩的肩膀,站上了自行车后座。里包恩摇晃了几下,很快稳住了车头。

      “路索太太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夏日的海风裹挟着咸味、炙热与湿气,自这个城市东部的第勒尼安海回缓而来,顺着长长的埃马努埃莱大道掀起他们的头发和衣摆,像丛林中自在穿梭的小兽那般蹭着里包恩的裤脚闪去。

      “我不这么觉得。”

      几只海鸟自头顶蓝油油的天空掠过,同他们一个方向。里包恩的声音逆着风,有些不真切。

      “你说什……”希修尔欠身,脑袋凑向里包恩的肩,说话间的热气钻入里包恩的耳朵,他情不自禁抖了抖,“喂,你不要摇啊,晃得好厉害!把稳车头啊,我要被甩下去了!”

      里包恩暗暗笑着,不答话,变本加厉把车头扭得像麻花辫。站在后座的希修尔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欠身贴在他背上,哭笑不得,尽力稳住身子。

      “好啊,你这小鬼就是故意的吧!看我不收拾……”话音未落,里包恩又狠扭车头,吓得希修尔一声惊叫,“喂!很危险的!”

      闹够了的里包恩总算安分下来,规规矩矩蹬着踏板。两人都没有说话,热风吹过来,他们微眯眼睛,在这份不约而同的沉默中同时感到久违了的陌生惬意。

      是希修尔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昨晚的问题,你最后也没回答我——你对你父亲,究竟怎么想呢?就当是我教会你骑自行车的回报,告诉我吧。”

      纵使里包恩知道一定会被如此追问,并且在辗转反侧的昨夜扪心自问了无数遍、构想过无数种说辞,可最后他也组织不出半个字,“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吧,谁会在意啊……”

      “我很在意,”希修尔的语气平淡,并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悲悯,“因为我很喜欢你。”

      即使明知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里包恩还是不自然地将头别下去——他难以习惯人类热烈直白的情感。抿了抿唇,他低声道:“要说期待的话也算不上,我早就不对他报任何指望了。”

      “为什么?”

      里包恩反问:“你从什么时候不再相信神明的存在?”

      希修尔不假思索,“我从未相信过。”

      里包恩发出毫不意外的冷笑。白色海鸟逐渐飞远,只剩下那片人类苦苦求索几千年也难以理解的天空。

      “我曾经连续四年的圣诞愿望、新年愿望、生日愿望、甚至每个礼拜的祷告都是希望上帝能够保佑他经常回家、经常给家里来电话,也是他让我明白一切祈祷都是白搭,神明不会倾听,因为根本没有神明。”

      停顿片刻,他又继续道:“可要说不期待的话……”

      “我明白了。”

      “那你的回答呢?”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模棱两可的回答,最后她也没有肯定或是否定她究竟是不是里包恩的父亲委托来的。

      里包恩今天反常地没有逃课,以至于他前桌那个上课只会睡大觉的男生在法语阅读课上第五次回头过来确认他的存在了。

      兴许是那位讲授法语阅读课的高度近视的怀特老师发现这个向来空缺的位置终于有了身影——可这位同学却杵着下巴对窗外发呆,于是老头子实在忍不住,拿起教棍用力敲了敲里包恩的桌角。

      “你,翻译第四篇最后四句。”

      里包恩收回思绪,翻了好几页才翻到怀特老师口中的第四篇。这本课本已经讲了大半,可里包恩的还是通篇空白。

      他顺着首行数下去,随口念道:“让我永远觉得我还没有请你光临;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可纵使他的法语再怎么流利,这些语法和词汇他再怎么烂熟于心,这些由异国文字书写的更为遥远的异国诗歌看起来也依然满满是疏离。

      “不是还有一句吗?括号里的。”势要刁难里包恩一番、以正课堂之风的怀特老师紧紧咬住无关紧要的最后一句,逼问道。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了。里包恩合上手中的课本放下,抬头直视这个长相滑稽的摩尔人,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都冷冰冰的,“不会。”

      正中下怀。

      里包恩毫不意外地被请出了课堂,在教室也外的走道面壁罚站。

      他低着头,像是确实有在好好忏悔一样。而实际上,他正看着墙角生出的那一点青苔,想象着一棵不知在哪里静待着的棕榈树。而纵使一墙之隔的怀特老师如何生动讲述泰戈尔和他父亲之间的情深,于里包恩而言都毫无意义。

      父亲是怎样的存在呢?里包恩靠着墙想。

      带给他生命,带给他与母亲似乎还算是宽裕的生活,带给他曾经那些短暂又模糊、无比美好而如今尽显讽刺的温情……还给他心口埋下一颗种子,永远在萌发,却永远无法破土。

      可归根到底,“父亲”只需要是父亲,只需要是一个可以感受到的存在。只要他在那里,只要他看着你,只要他对你说话,一切就已经被注入无尽意义。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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