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日午后 “那我会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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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弥撒后，希修尔以“自己要一个人在大教堂采风”为由，拒绝了母亲提出的陪同，而后里包恩便同母亲一起回家了。
他没有向母亲提有关昨天夜里的事情。今天的一份早报、一份晚报里都没有报导任何一件关于昨天夜里的凶杀案或是失踪案。
里包恩独自一人再次去到那片小巷里的空地——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思及希修尔那满含笑意的眼睛和讲话时温柔的声调，要不是里包恩对自己的记忆力有足够的信心，他都要怀疑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前那血色的一幕是自己的幻梦与臆想了。
他将书店门口的晚报随意一折塞回原处，转过路口走向回家的路。路索太太搬了木脚架，在庭院里摘柠檬。二楼房间的窗户拉着苔绿色的窗帘，被风轻轻吹动。
“那位小姐还没回来，”路索太太抛给里包恩一个柠檬，“你回去等。”
里包恩没有伸手，金黄色的柠檬砸在他的胸口，掉在地上，滚落在脚边。他回过神来，弯腰拾起，攥着它快步跑回家里。金黄的柠檬里似是聚集了夏日的那份温度，格外烫手。
等那位独自去采风的“艺术家”回来的时候，里包恩正蹲在庭院里专注地修剪母亲心爱的白月季。
希修尔对他挥手：“下午好。听说你在等我。”
里包恩提起铁制的园艺壶给月季花丛浇水，错开目光，“没有。”
希修尔伸出指尖轻点月季花蕾上沾上的水珠，又道：“那就换做我找你好了。我想去码头广场那边的海滨，听说那很远，能请你给我带个路吗？路索太太说你对那边很熟。”
码头广场？是下一个暗杀对象的住所？还是要将他灭口的地方？
不过他无所谓，无论是哪个，都好过今日百无聊赖的无聊。于是他放下园艺壶——虽然他仍然对少女此行的真实目的存有怀疑——比如杀他灭口，不过他还是这样说了：“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里包恩四岁的时候，以家为圆心、半径不到两百米的范围是他的全部活动场所，他连这个街区都不曾走出去过。
每当母亲有事外出的时候，就会将里包恩拜托给住在他家对面的好邻居路索太太照顾。
路索太太是个寡妇——准确且有礼貌的说法是战争遗孀，不过这个从不被提及的事实是里包恩很久以后才知晓的。
她的年纪不大，但早已满头花白、脸上布满细纹——里包恩时常猜测这些就是这过于苛刻残酷的命运带给路索太太的所有馈赠了。言归正传，这位老淑女寡言少语，偶有的几句话也尽数刻薄、傲慢无礼，里包恩从不否认自己话里话外的那份刻薄与这位好邻居之间的关联。
她在私立音乐学院做老师，不时也会有学生到她家上课。她坐在钢琴凳上抚摸琴键时的姿态优雅，身姿有如骄傲的白天鹅，但里包恩不喜欢她的琴声里那份和她的眼睛一样的死气沉沉。
里包恩第一次出“远门”是跟随母亲一起搭乘公共汽车，前往巴勒莫东边的国家档案馆——事实上关于那日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母亲每天都要到国家档案馆走一趟，里包恩猜测那一定跟他那个几乎不曾见过的身处异国他乡的父亲有关。
里包恩肯定他对他最讨厌的那个马恩斯柯特中学的法语阅读课怀特老师的了解都要比他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多得多。
他依稀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男人也曾将他抱在膝上、将他举过头顶、将他放在肩膀上，他曾带着他大街小巷走过很多地方，但那都是遥远得和前世一样的记忆了。
他曾经猜测自己的父亲与邻居安东的父亲一样，每年都会在欧洲各地奔走，去往那些需要工人的地方。但安东的父亲不会像他的父亲一样，连续缺席了十年圣诞与新年、缺席了自己独生子的大半个童年与青春，以至于音容模糊、无从寻觅。唯有每个季度从海外汇来的那笔数目不少的生活费和大半年打回来一次的电话可以证明那个男人还没有悄无声息地客死异乡。
缺少父亲的关爱与指导让里包恩在大多数时候沉默寡言。伴随他长大的母亲和邻居老太太可不会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一个男子汉该有怎样的作为与担当——当然他早已不需要这些。他自己独成一片天地，小小年纪就已有过人的智慧与才识，他懂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道理——虽说他并不知道那些道理有什么用、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言归正传，无论里包恩在学习上如何出色、在生活中多么懂事，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个小孩。她不放心让里包恩一个人在家，又不愿总是麻烦邻居的路索太太照看他，因而每当她前往国家档案馆时，都要带上里包恩。当她在档案馆办事时，里包恩便会乖巧地坐在档案馆门外的长石阶上看书——室内太阴暗了，他不喜欢。
里包恩喜欢晴天，喜欢感受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
远处是嬉笑奔跑的同龄的孩子，里包恩从没半点加入他们的欲望。他对于幼稚的你追我赶或是过家家、躲猫猫的游戏从没兴趣，路索太太借给他的这些关于环游世界、漂流探险的故事显然更让他觉得有趣。
所以当有孩子注意到独自一人的里包恩并邀请他一起玩时，他直截了当地以自己的不屑拒绝了。理所当然地，随后他就成了这一片街区的孩子们排挤的对象——当然，里包恩才不会在乎这个。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些穿着与年纪不符的长裤和尖头鞋、满口散装西西里方言的白痴排挤了，他向来不会与级别比自己低的人计较。
母亲常对他说：“你的嘴太毒了，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里包恩不假思索地说出一串母亲从未听过的人名，只有一旁的路索太太会露出欣慰的表情，招呼里包恩去她家那不算大的书柜里再借走几本别的高年级读物。
当然，画面转回国家档案馆门口，那些被轻视了的坏孩子可不愿善罢甘休：他们总是要在路边捡些石头扔过来砸里包恩，嘴上还得说着令人讨厌的粗鲁话语。而里包恩总是能准确地接住向自己飞来的石块，然后以一个更准、更狠的优美动作奉还回去，拍拍手指沾染的灰尘，不管那边被石块正中脑门而嚎啕大哭的孩子，低头继续看格列佛在飞岛国关于长生不老的见闻。
基本上，里包恩此人的恶劣是在他那过人的天赋之前广为人知的。
第五次把前来挑衅的孩子打得落荒而逃的里包恩站在档案馆背巷小路的这片空地上——这是那些孩子选择的“战场”，里包恩来过很多次。路的尽头长满颜色各异的香豌豆花，蔓延得到处都是。空地上堆着不少建筑垃圾或是被遗弃的家具，乱七八糟——和这个城市一样。
他找了个横放的断柱坐下，将手中那本今天刚借来的还未开始看的《海底两万里》放在身边，回想不久前与母亲的对话：他问母亲海是什么。
母亲告诉他，海是蓝色的、有很多水、有很多动物、深不见底。里包恩想象不出来——那太恐怖了：住在街尾的莫里蒂太太的丈夫喝醉了酒，在自家浴缸里泡澡时淹死了。里包恩还记得那一日，那个平日里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莫里蒂太太穿着黑色衣裙，带着三个孩子在家门口歇斯底里地哭——那是里包恩初次听闻死亡，附带的是眼泪、撕心裂肺、毫无生气的脸、神父的祷告与永恒的深灰。从此他对酒、浴缸和水都心有余悸，仿佛那就是地狱之门、撒旦之召。
而当里包恩第一次拨开国家档案馆背巷小路里那些杂乱的颜色各异的香豌豆花，看到那片一直向远方蔓延的蓝色时，他顿时忘了什么酒和浴缸、地狱与撒旦。
他一直以为花墙的背后是一堵墙、至多不过是另一个街区，和他所住的街区没有任何不同，一个又一个重复的景象无限堆叠蔓延……远离亚平宁半岛的战乱历史使得这个南部岛屿贫穷又落后——老旧的房屋、肮脏的街道、男人女人们讲着他不喜欢的西西里方言、成群结队的幼稚的孩子天生就粗鲁、高度自治权下泛滥的自由使得这里成为暴力横生的灰色地带、没有色彩的一切构成这个没有生机的城市。
而如今，眼前所见的那片风景却是他年幼的认知里从未有过的。
里包恩跨过被抛弃在地上拦路的破旧腐朽木制组合柜，拔开纠缠在他身上那些血橙色、月白色和珍珠蓝杂乱相间的香豌豆花，向巷尾的那片蓝色走去。
他从狭窄小巷里的阴暗中走出来，踩在柔软的白色沙滩上，头顶依然是他厌倦的西西里那炙热的骄阳，然而不知上帝添了怎样一笔，令它此时的颜色无比明朗而充满活力。
里包恩拉住一个从他身旁走过的男人，指着海天交界的一线问，“那是什么？”
男人说：“那是海。”
里包恩又问：“海的那边是什么。”
男人说：“也许是法国吧，也许是希腊，要不就是突尼斯，是撒丁岛也说不准，总之我也不清楚。”
然后他甩开里包恩的手，继续走向沙滩椅上等待着他的妙龄女郎。
四岁的里包恩回头看那被自己拨开的花门，又看向这片他从未见过的蓝色，仿佛自己刚通过一个神秘的门，来到了另一个只存在于梦中的国度……
“Ciao？Ciao？”
眼前一片蓝色，不是方才的那片海，而是少女的眼睛。里包恩回神，立刻感到自己的鼻尖已经碰上了对方的，这一认知吓得他连忙后退、迅速远离那近在咫尺的少女白皙的脸，控诉道：“太近了，你注意不到吗？”
“我们好像坐过站了，你注意不到吗？路索太太说去海边应该在圣玛利亚教堂站就下车的，你……”
“我们在下一站下车，档案馆。”
里包恩捂住朝向希修尔的发热的半边脸，避开她的目光，起身先行向车门走去。汽车到站，里包恩跳下来，走在前面，顺着无人的背巷小路一直走。
“我知道一条绝密的小路，只有我知道。”
国家档案馆屋后堆放建筑垃圾的空地上，香豌豆花疯长蔓延，那么多年依旧如此：颜色杂乱，却又分布整齐。几棵矮小的野生柠檬树零散地长在角落——这个城市的东边总是要比阴暗杂乱的西边多一点儿浪漫气息。
“可你不介意让我也知道这个秘密吗？”
里包恩拨开那熟悉的花门。当年拦路的木制组合柜早就被他移走了，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绝妙的通道：花门后的背巷小路铺着石砖，长满青苔，从地底冒出翠绿色的野草。两边建筑间的空隙透出一片白金色的沙滩，而后是海天一色的蓝，无尽蔓延、一直消失在天际。
“仅此一次。”
希修尔就着里包恩为她引路的动作，弯腰穿过花门，走到落满耀眼阳光的白色沙滩上，回头对他笑道：
“那我会格外珍惜这一次，并且永远守住这个秘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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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日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