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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断金之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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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霁,天幕青。苍松劲柏皆被素白,断岭穿云,悬壁飞峭,雪后北地更显山高地阔。三人三骑,马蹄生风,转眼便将随行的车乘阵列远远抛于五十里外。林海深处,雪顶险峰,人天之极处向是枭雄专属领地,纵使虎狼鹰隼也不敢犯境。山旷迈,只为此三人而雄;峰凌绝,只为这三人而峻。
松涛雪野皎皎无痕,惟有三匹骏马过处留下蹄印数行。放马疾奔百十里,人早觉口唇干涩,身躯亦是透汗淋漓,直需放怀畅饮。耶律旌风带住座下青碧狮子兽,鞍袋里取出酒囊,扬颈就是一阵豪饮,大呼“痛快痛快”,引袖口擦拭颔下残酒,展臂一掷,半壶好酒从马上直飞将军而去。马蹄不歇,丝缰稍控,敬震霆大将军已经临空接住,未及答话连喝入肚,盛赞一声“真乃好酒!”,浑厚余音在山间回响。
“贯海——”,敬将军振臂一呼,前方十丈之远骑乘火烈红驹的男子鞍上略倾身,锦革酒囊稳稳收在手心。勒住坐骑饮下美酒,唇中呵气成霜,玄青色大披风笼罩一身沉毅王气:“似这种喝法,不到山顶就已烂醉如泥。”
大将军凌空接回郡王抛来的酒囊,禁不住酒香蛊惑,索性且喝且道:“醉了便有什么打紧,雪窝里跑马试剑,七分醉三分醒,当真是妙到极处。”
“敬骁骑果然有胆有识!”耶律旌风提马与大将军并骑缓行,扯掉肩头紫裘氅,让一路疾驰的热汗从肩背升腾凝散,朗朗话音回环于雪松林:“我为你两人亲手铸剑磨刀,整整在天山打铁一年,那赤霄天阙剑和七圣龙雀斩至今尚未开刃见血。今日何不施展缚虎屠龙手,半醉半醒,一试剑锋?”
敬将军目光精亮一闪,随口打个哈哈:“旌风亲手铸剑甘当铁匠,敬震霆感激无已,更不能辜负这神锋厉器!纵不以沙场敌虏之血祭我神剑,也要驰马擎刃开山劈石,图他个酣畅快意。”说着唰的一声抽出腰中剑,日光激在刃上,白中带赤,冲霄飞阙:“来来来,今日便借着酒力与你厮拚一场,看我剑疾还是你刀快!贯海,拔刀吧!”孰料郡王对公然寻衅并无回应,驳转马头竟奔密林深处,俨然对身后两人的言行置若罔闻。
眼见郡王无心恋栈,手握重剑的敬大将军如何肯依,在郡王背后扬声呐喊:“贯海怎地如此扫兴,莫非是你弓马废驰,武事不修,不敢迎战于我?”
郡王不为所动,只任胯下骏马穿行雪中,宛若火链虬龙。耶律武神侧坐金鞍,捻缰绳微微一哂:“震霆糊涂,他此刻哪有兴致陪你喝酒练剑?公主生辰将至,他屡次进山也不见那千年雪灵芝的影子,今日若不亲手摘得,如何肯善罢甘休啊?”
将军浓眉展,笑痕深,慢慢收剑入鞘,摇头叹道:“三十年兄弟情,几十载断金义,美人面前当弃则弃。旌风,你莫学他。”
大将军不过随口玩笑,旌风竟至郁悒有思,目随郡王背影对将军问去:“我如何学他不得?兄长行之,弟当以为楷。”
“武神随意,我意在劝勉,并无褒贬。”话虽如是,将军显是颇不以为然,转念又道:“想当年,贯海在泰宁城外大意疏失,让那因爱生嫉的阔阔伦有隙可乘,令夕露公主几乎遇险,至今他仍自责颇深。美人恩,英雄泪,你莫非也要以他为楷?”
旌风呵呵一笑并不辩驳,兄弟两人并马徜徉白山黑水间。“震霆,此事说来也有两年之久,萨哈林岛上那婆娘没再叽叽歪歪?”
“那疯婆娘自被贯海禁于孤岛,虽有心,却无力,断然不敢造次,只求有生之年再见贯海一面,孽障啊孽障!”虽有感慨,但郡王与公主可堪当世美谈,敬将军想到此节,仍然津津乐道:“倒是草原红荆花口口声声叫嚷,说那风雪之夜被掀翻马下,乃是拜你耶律旌风所赐。她不敢记恨贯海,只反复写信絮絮不休,扬言与你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旌风,小心为妙!”
旌风微笑不答,对仇家恫吓片点不放心上,忽而灵光一现,击掌笑道:“甚好甚好,萧贯海因此欠我一桩人情。如此一来,昨夜宴席上我托付他之事,想他定会悉力以赴。”
“谁不知萧贯海可寄百里之命、可托六尺之孤,这等儿女小事,旌风放怀勿虑。”敬震霆斜瞄旌风片刻,又徐徐道:“不过你要他办的这桩事,定置他于不仁不义。想那格日勒图汗王膝下就这一女,想与你攀结这门亲事也非一年两年。贯海身为汗王族亲,齐齐格郡主尊他为叔父,如今你要退婚,让他颜面何存?”
“他以仁信威声远著,这我岂能不知?只是——”三人结交少年时,情逾骨肉,莫逆于心,耶律旌风胸中早有笃定,潇然抚鞍笑道:“了结此事当真非他莫属,即使辽北郡王的脸面折损些个,他为兄弟也会勉为其难。待他旄麾南指饮马黄河,我便为他斩将刺马,每为军锋,你看如何?”
大将军哑然失笑:“慈光城那女主,贯海是宁负天下人也不负她,何况原本他也无意会猎中原,我料你五十年内也无需为他纵横沙场了。现下郡内盛传,那赤芝乃是天神所赐祥瑞,当是万年不遇的吉兆。如今你既有求于他,还不为他鞍前马后效些微力,助他采得仙草献给你那公主嫂嫂,更待何时啊?”
“谁说不是?”武神手把烈酒一气灌下,酒力冲喉而下,一时热血翻涌,催马向郡王放声大喊:“兄长莫急,区区一棵赤芝何劳王驾,小弟来也!”
郡王这才回首,马不停蹄,更不领情:“你俩且在此喝酒试剑,待我取回灵芝再与你等较量高下。”
旌风闻言跃马直冲,一声断喝:“萧贯海,你三次入山仍未得手,夫复何言!”一言甫毕,见郡王头也不回依然故我,对他讥嘲完全无动于衷,胸口顿时火苗腾蹿。打声唿哨拍马狂追而去,口里直喊:“耶律冕不使身手,尔等还道武神浪得虚名。待我出手,你那雪灵芝还不是探囊取物!”
辽北郡王难得展颜:“旌风太也张狂,量萧某怕你不成?放马过来!”
逆风卷,奔云飙,一个意气风发紧追不舍,一个猛气益奋头也不回。一个攀岩越涧鞍马精熟,一个追云逐电镫里藏身。一赤一青两神驹扬鬃摆尾,引颈嘶鸣,也似暗中较力,直踏得雪片狂飞、松涛曳荡。前边,你追我赶竞智逞勇,一骁一悍寸土不让;身后,骁骑大将怀抱美酒连啜连饮,全当坐观虎斗,兴至处呐喊助威,开怀处笑翻马背。
冰崖高万仞,险峰接云根,绝壁断岩极高极险处,传说奇芝仙草栖憩。天地精萃、山川灵气孕育仙姿杳渺,任你人皇仙宿,仍是可遇不可求。三人弃马徒步,登高越岭直到雪峰之巅,传说中的千年赤芝仍无迹可寻,各自心中不免都有几分懊沮。此刻,耶律旌风侧坐悬崖畔,修直双腿悬荡空中,仿如天界逍遥仙。大将军斜倚立陡岩,怀抱天阙长剑瞑目趺坐,恰似神山护法王。辽北郡王卓立山头风骨凝然,看日月经天,山河行地,惜兄弟义气,生死相交。
脚下深渊百尺,一道大河奔流;身傍寒冰千丈,峰顶冽风亢激。眼看日已向西,一天跋涉恐又空手而归,怎不叫人意兴阑珊?郡王心内焦急却不形于色,倒是耶律武神好整以暇,取出一路温在怀里的烈酒陈酿,自顾自饮来驱寒。敬将军瞧见一把夺过,眼见壶中物色比凉浆、香同甘露,不禁口中忿忿然:“难不成你酒仙上身,今天到底带了多少……”话未说完,鸡冠银壶里的好酒已经下肚大半。
旌风也不争抢,仍是意态懒散:“酒仙不敢当,有道是英雄近酒远色,一日无酒哪成?但,这山里的仙姝仅入我眼,偏生贯海遍寻不着空自恼恨,要不要小弟指点一二?”
郡王尚不作声,骁骑大将已按捺不定,一跃而起急道:“莫不是酒劲上涌看花了眼?在哪里,我怎不见?”
“耶律冕几时诳语?”旌风起身揽住郡王肩膀,手指指在对面一片嶙峋峭壁:“兄长诚意方殷,定然感天动地,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稍安勿燥。”
郡王终于不耐,低咒一声:“少要啰嗦,只管道来!”
须知兄弟三人之中辽北郡王最为质重严毅,偶有沉不住气反令震霆旌风有志得意满之感,两人哈哈对笑一场,旌风重抬臂膀引手指去:“贯海你虽为北地之主,奈何耶律冕才是镇守此山之神,树精藤怪我唤才得现身,信也不信?”
萧贯海当然不信他能掌管精怪,但亦素知他这兄弟乃武神降世,手段虽匪夷所思,却也时常出神入化,当下不得不依言望去――
雾稀云薄,丝缕萦绕山尖,正在将散未散际。耶律武神两道目光射在丝丝如絮的烟缕上,轻轻说个“散”字,那抹轻烟如领神旨,霎时抽离个一干二净。只见旌风适才所指处立现一点丹朱!郡王全身一振定睛看去,果然十丈开外的吊崖岩隙中正是他所冀求。心中不胜喜慰却不形于色,目不转睛深吸口气,双臂一振推脱旌风:“纵有好眼力也须好身手,看我取来!”话音未落怀里抽出金锁钩,嘁嚓两响已经稳稳固在对面悬崖,握牢绳索飞身荡开,转眼人已在陡壁那端。旌风与将军齐喝一声采,两人相视而笑,走壁飞岩不在话下。
雪山灵姝生在绝壁缝隙,崖下深堑烟封雾锁,稍有差池只怕要跌至粉身碎骨。然则郡王并无退惧,从崖顶一顺而下,左手攀岩足登石壁,右手向下探去,指尖与那灵芝仍距尺余而不及。身移寸许,足钩裂隙,手指微一滑处,瞬间已有人扣住他左腕,腰间亦被岩顶飞下的钢索一环而住。人在半空,霎时已经稳若泰山。无须查看,心中确信兄弟援手已到,不问也知是旌风俯崖撑臂定他方位,将军钢索飞绕固他身形。
正待缓缓移位,郡王脚下岩石骤然松脱,一片片裂石挟着泥土自足底飞滚落下深涧,郡王伸手撑持崖面眼看不及。旌风若一松手,贯海无疑葬身谷底,然而这当口他腕上蓦地一紧,原来电光火石之间,旌风身抵峭壁临空下滑,就势使出一记双足倒钩,疾若风驰,力道刚猛,立时将靴尖牢牢扣在巨岩罅隙的寸许石缝,同时双手齐出拉住郡王左臂,立时刹住郡王下坠之势,敬震霆另抛一条飞索亦随后环上旌风腰背。饶是兄弟三人并肩出阵早已历炼无数,眼下仍可谓生平奇险,性命攸关,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待三人重行定住,郡王心中暗叫“好险”,将军也是满头冷汗,只旌风一个笑浮唇角,口颂一句密宗真言,两眼粲粲如星道:“神武授于天,如披甲护身,若居险难,皆悉无畏!”
山石陡立沉寂千载,总教望者怯步,更从来无可攀援,但偏偏有人怀揣心中所想,逆时而动,逆战天险,全无畏怖。远看而去,山势参差如犬齿互措,一柱峭壁穿云裂石顶雪结冰。但见一人悬在空中,黑披风猎猎飞展;另一人倒钩苍岩,一力独承两人之重;第三人默立寒巅顶,抖双索环护采芝人。三人同心,其利断金,纵居险地亦履险如夷,柔韧处灵转无碍,阳刚处洪猛不竭,动亦静,静亦动,眼见熏修千年的芝草娉婷玉立近在咫尺,只待出手。
出手,岂是易事?这仙草生长此地纵无两千载也逾八百年,怎肯轻易剥落?人至近处,但觉仙香冉冉,直若灵姝吐纳,沁人身怀。看雾中玉影婆娑,美不胜收,不免心神荡溢,浮想蹁跹。此时此境,三人均知奇险关头,成败须臾之间事,个个戒定心神不敢大意。
制身为戒,慎心为定。敬将军当即使出千斤坠,下盘扎得稳若山岳。擎风城主收摄心神,气入丹田,目中光炎一盛,顷刻力贯全身。郡王抽出腰佩短刀,聚气凝神,心手合一,左臂由旌风提引,右手以刃尖逐次拨去石屑根须,看浮土碎石沿着峭壁滚落不见,缓缓回刀入鞘。右手握芝柄轻轻一撼,只见雪蕊蔌蔌飘落,一脉袅袅仙气凭空凝聚,既暖且柔,始似无形终而有形,胭脂色由淡而浓,莆扇大小的一枚赤芝收归掌心。
……绛珠仙草寄栖酷寒绝地,虽凄婉无依,却也生得胜妙殊绝,独如琉璃,宛似某人凝立雪中,哀伤,绝美,令人不知是怜是爱是恨是怨,每每胸口涩痛暗生。言念及此,旌风又记起心头不止一次的微妙牵痛,皆是因她。丝丝点点,来去无踪,让他眷念,让他不舍……不由脱口念出:“灵芝生王地,朱草被骆滨,荣华相晃耀,光彩晔若神。”此时虽然倒挂金钟,依旧随心吟咏,气不滞,力不泄,忽而大赞一声:“贯海,这仙草果真玄妙无伦,可喜可贺!”
崖顶敬将军见此情形稳稳将两条钢绳盘缚腰间,解下背负包裹,取出碧玉函,接过郡王递上的稀世芝草,看也不看收在函中,几收几放迅稳已成,手法极见干净利落。郡王略一抬首,恰与旌风眼神相对。
武神一问,只问两字:“巽风?”
郡王一答,答亦二字:“离火!”
两人默契于心,当下更无须言传。八卦方位甫定,各自深汲气息,内力循行周身。旌风握力疾撤,郡王回身凌转,一如银鹞翻覆,一似猎隼破空,暴发一纵之力,在峰顶轻身落地。旌风占巽位,郡王归离位,毫厘不爽,两人右掌互握,击撞有声。远眺天尽处红日衔山,云霭融化团团紫霞,山陵攒拥,峰峦环耸,万籁皆寂,惟闻兄弟三人笑声响彻穷顶,震飞寒烟冰霰。
雪山连绵,似玉龙横卧,空岭了无人迹,冰河水高浪急。旌风目视山峰西麓被冰雪填成的大坡面,可见山阴一条陡直的雪道长逾百丈,皆是终年不化的冰川层层累积所成。坚冰如石,尺来厚的浮雪被北风夯实覆盖冰上,冰雪互垒,素裹银妆。而这漫长雪道随山势辗转迂回,时有弯绕,时而陡折,由此滑下便直抵山根,却也十足凶险,身手、胆识、勇毅缺一不可。俄而夕阳西下,雪顶皆浴红纱,白若佳人玉骨冰肌,红若美姬胭脂绛唇,一时山景艳美妖娆,诡谲奥妙。将军挑眉转向郡王:“怎样,可敢一试?”
郡王神色一霁,墨瞳光如冷电:“勇猛精进,非我其谁?”
不待话音落地,旌风仰天一声笑,已然先发制人,突来一记空翻疾射,恰似箭离弓弦,一跃十丈,身形飘忽幻变,步法微妙难测,转眼间已至山腰,身后雪烟片片,冰粒迸飞。萧贯海见他去势凌厉,二话不说急起直追,身法震迅沉猛,御一身罡气遂风而下。大将军摇头笑谑:“似这般逞勇斗狠,几时方休!”言罢足点冰川借力发力,似缓而实急,恰如猛虎陡插两翅,瞬息间后发先至。三人鏖战山水间,只争胸中一口英雄气。个个施展手段纵横冲撞,当真不肯相让半分,终于演变成混战一场,一路上拼力对摔滚雪酣战,悠长雪坡印下三道弯弧,激起白雾久不消散,惟见雪粒星星、冰屑点点,折射七彩莹光,烁烁生辉。
雪道尽处,郡王喘息未平索性就地平卧,大将军半坐雪地,腥红战袍遍沾白雪,悠哉取出灵芝赏析把玩。旌风兴到浓处,展臂如翼从坡上滑翔旋落,一冲便将郡王冲出十尺开外。郡王避也不避,尤自背靠大地,仰望青天,任朔雪洒落一身,黑白明分。适才一番争胜狂冲,各自拼功力展身手,当真尽兴,此时个个色勃气朗,精神抖擞,竟毫不知倦。于是三人偕行下山,随驾人马本在山下等候,远远闻知他们下得山来,当即蜂拥而至争睹山中灵物。
天现薄暮,三人又饥又渴,吩咐随从便在雪地里烤炙烹茶。一路尽历惊险曲折,终于大功告成,不免放量痛饮一番。且就着一天寒色,英雄豪气酒来浇!
震霆、贯海、旌风三人,文治武功互不服输,即便酒量大小也时常对赌输赢,这时又少不得把盏对饮,再拚海量。火上烤雉烧羊,三人围火坐定,郡王亲卫武官首领萧子固行礼上前:“主上大喜,属下以为这喜讯当飞马报知慈光城中。明日更须晓喻郡内:我主明德,光被四海,令郡界肃然,民人殷盛,故天赐祥瑞赤芝,以庆王妃寿诞,特请主上钧旨。”郡王平素不重虚名,更不喜张扬,便略略点头道:“快马报公主知晓,余事则免。”武官领命辞去,刚一转身便被将军叫住:“子固且慢。”萧子固收步立住,见将军放下酒碗对郡王道:“贯海,这祥瑞千百年难得一见,北地之主亲取此宝,真是大大的一桩幸事,你不欲渲染也便罢了,但此番不可不禀明公主,擎风城主与敬震霆今日襄助一臂之力,实是功不可没,旌风更是居功甚伟,公主还须领敬某与旌风的这份人情啊。”
敬将军言外之意,郡王心中有数却不道破,于是团团抱拳:“既如此,萧某代公主谢过。”
旌风却道:“为嫂嫂略尽绵薄之力何足道哉?耶律冕不敢居功。”
亲卫退下传令,旌风又召来侍从,接过侍从捧来的锦盒对郡王道:“贯海,我也有一贺礼相赠公主。”
郡王从盒中取出一卷经册,不看则已,略一寓目之下立时抬首惊问:“卫铄真迹?”
旌风摇头,淡淡笑答:“卫烁再世——李清凝手笔。”
郡王漆黑双目意味深长看旌风一眼,复又埋首看经,见那字体婉然若树,穆若清风,不由叹道:“卫夫人重生,想也不过如此了,但这纸张,这墨色……”
原来,旌风日前命清凝亲笔手录《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册,用贵逾金箔的西晋古宣及寸墨寸金的贡墨书写,又于擎风城金顶开光加持,当真是无价之宝,功德无量。
将军翻看一遍也道:“原只听闻李家二小姐是当世第一美人,谁知手法也俊俏得紧,难怪吾弟旌风如许心动。”
旌风闻言不禁回问:“我心动?”心动两字一出,突然胸臆间又似痛非痛若甜若涩,只是来去倏忽,转瞬即失,人也在那一瞬惘然若失。
“风动幡动,仁者心动,唯你自知而已,”将军不慌不忙以手中匕首剖下焦脆肥嫩的羊腿肉,挹揄道:“怎地却来问我?”
旌风不服,转问郡王:“贯海你怎么说?”
郡王举酒沾唇,稍停杯盏沉吟才道:“兄弟,我观你为她所作所为,不似寻仇,反类报恩。”
旌风一怔,回思自己此番自天山归来,本因思念两位兄长,于是快马加鞭急趋北地。入得雁门关来,忽闻京中先皇殡天,新帝登位即刻摒除异己,致朝野震荡,而多年前查访到与自家宝物不脱干系的淮安府承李远延亦在翦除之列。原拟绕路至淮府,途中便知已然不及,遂直赴李家历世修行之地毓秀山寻访遗宝下落,恰遇清凝出走山中。一路带她回归北地,即便宿仇在身亦未施催迫,而后与她定下三世之约,为她两番悔婚在所不惜。不敢与她日夕相见,只怕自己一时按捺不住……凡此种种,真的报恩一般,又哪里是与她半点为难?郡王虽不明说,旌风心中也知两位兄长盼他处置安妥,把握内中深浅分寸而不至顾此失彼。
将军见他思量不语,哈哈笑将起来,对郡王举杯相邀:“贯海,曾记否当年旌风怎生嘲笑你我英雄气短?武神勇盖天下,竟也有今天!”郡王同感,两人对饮三碗,着实痛快。
旌风不以为然:“你们不来敬我,我自斟自饮便了。”说罢一碗郁闷之酒清杯见底,又亲自提酒坛倒满,当下连敬郡王三大碗,话到嘴边却迟迟不说。大将军年纪最长,此时性子倒急,放下酒碗道:“贯海,说笑无妨,旌风这事你当出力。”
郡王酒品极好,一一喝干旌风敬上的三碗烈酒,不动声色回道:“但凭武神差遣,萧某无所不从。”
旌风当即抱拳:“岂敢岂敢,王驾俯垂护佑,旌风感激无量,只是难为兄长枉担背信弃义之名,耶律冕无地自容。”虽自认无地自容,脸上却半点愧意也无。
郡王深知他性情,不屑与之计较,对敬将军和旌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顽笑打趣听而不闻视若无物,只闷声喝酒,许久才道:“格日勒图那边我亲往镇抚,以素日旧交不至与我反目,但齐齐格于你有情,我爱莫能助。”
旌风反而一笑:“贯海,兄弟事怎能不助?何况,我有妙法可解此结。”
“哦?”敬将军明知他不怀好意,亦不辞推波助澜:“有甚妙计,旌风快快讲来?”
郡王专心对酒,手执金樽目不稍瞬,对旌风与敬将军彼此唱和漠不关心。
旌风笑道:“你我兄弟一场,乃是过命的交情,你替我娶她也是一样。老格日勒图当然喜不自胜,齐齐格也无话可说,非两全之策而何?”
将军当时笑场,即刻又正色道:“贯海,我看这事可行,一解旌风之忧,二消郡主之怨,又收美人在怀。公主一向宽仁必不怪责,何乐不为!”言毕与旌风抚掌大笑,笑倒雪地。
郡王对两酒癫全然无视,一脸冷峻俯瞰脚下江水浩荡,肃望北风掠林惊松,只于齿缝中赏赐他们二字:“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