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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歌者之殇 ...

  •   夜几时?夜已三更。
      山陵环护擎风之城,夜阑益发闃然静谧,只有一主二仆在石阶上疾走的脚步声和衣裙悉嗦划破岑寂。奔得太急,以至于春芽和雪月手提的灯笼都被夜风吹熄。清凝此时已顾不得许多,只有适才无意间听到的对话仍在耳边旋绕,深知自己再如何急切,也要见到他面才得索解。
      耶律旌风一去二十多天,她便二十多天不得家人音信。心头惶迫日甚一日,思量费尽,到头来依然束手无计,服侍身边的仆婢也每每只回她一句“主人往辽北郡王府上做客,不知几时才得回还”,此外无话。今夜她本已入睡,隐约听得厢房那边有人扣门,断断续续传来话声,似是城内的总管张先生奉命来唤春芽妈,只道城主有要紧的差使召她即刻就去。原本母女二人都在清凝住所伺候,春芽妈杨氏与几个仆妇洒扫浆洗,春芽及几个年少的丫鬟随侍清凝左右。城主突然深夜叫她,更不知有何蹊跷,清凝于是起身谛听。只听得张总管低低道:“快些快些,也不用收拾什么物事了,松白岭上屋子里只有龙娃娘一个在那应承着,怎么忙得过来?”春芽妈一边慌忙穿上棉袍一边埋怨:“主人他老人家也不早些吩咐下来,咱们白日间也好预备预备,这大半夜的,张大爷可晓得主人究竟有啥差遣?”总管颇不耐烦,一叠连声催促:“快快快!”大大叹气又续道:“这事对你说来也无甚干系,原是章虎从南边儿送回一个年岁不大的疯女人,咱也不敢问是个什么来历。只瞧她抱着破琵琶,哼的曲儿倒怪好听,瞧那病恹恹的样子,眼见着有进气儿没出气儿,怕是活不得几日啦,主人他老人家才叫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去看顾几天……”张总管和春芽妈边说边走,渐渐听不真切后边的对答。
      即便听得这些,清凝心里已经明了八九分,这才央求春芽带她去见耶律旌风。春芽不敢擅自带她夜访城主,清凝无奈只得以死相逼,这才连同雪月三人气喘吁吁地闯到山上来。在这城中住了许久,她竟不知旌风住在何处、路径多远,只觉得春芽领路穿过松林直往山巅,脚下皆是青石铺路,相隔二十步便有灯台指引,每座灯台以汉白玉神兽为饰,青白互映,气势轩昂。走得太急,一路上也不知足下不稳跌了几回,又被裙裾绊倒了几次,摔痛也未加理会,只记得张总管的话:“年岁不大的疯女人……抱着破琵琶哼着曲子……眼见有进气儿没出气儿……怕是活不得几日……”
      心头蹙迫不宁,无数念头正自盘旋,脚下的石路却豁然平坦,抬头见山腰旷朗处,一片殿宇楼阁筑于平阔高台上。台基雄魂,高逾二丈,正殿重檐森耸,双阁峻峙对出,夜色中有如王虎横卧。清凝倒吸口气,这帝国之北的僻野寒疆竟隐藏如此霸气张扬的殿阁,擎风城主之胸襟眼界岂不凌驾于王候之上?
      脚下稍有犹豫,却知无有退路,见居中正殿大门对开,透出灯火光环,不暇思索便奔上台阶径自走进。八柱斗拱的广厅华堂静无人声,仅一簇灯火笼罩遍地锦秀,正自茫然不知如何找寻,后室中走出洛长河及龙娃等几名僮仆,手中捧着衣物杯盘,想来刚服侍主人更衣进膳。见她突兀闯来,各人皆是一惊,清凝不等他们拦阻便问:“他在哪里?”
      众人乍见美人,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龙娃伸手向后一指:“主人,在后边……”
      清凝闻言直往后殿而去,与一行人擦肩而过,只听洛长河与龙娃在身后叫道:“夫人使不得!主人寝殿不可擅进!” “姐姐快停步,他正在……正在……”
      清凝并未斟酌,穿过暖阁便到他内寝,但见床帏半垂,虎皮铺地,一盏烛光映出壁上七柄宝刀,满室皆是悍霸之气,但仍不见主人影踪。四下皆寂,龙涎沉香,只听得水声淙淙不绝,却不在室内。循声而去,却见后门大敞,垂下一帘素纱。她寻出门去,面前一进院落以两扇石屏风相隔,石屏雕镂繁花瑞兽,两侧黄铜灯柱灿灿如金。月色半暗,灯光半明,水声哔啵如溪流,自屏风后传来。
      她心中好奇,亦急于问知事情原委,见仆婢们并不追来阻拦,便自两片石屏中走入。其时黯夜如漆,中天一弯新月如眉,时时落下星点轻雪。院围六角,棱线分明,正中六柱空廊围住一眼泉池,形作七星斗折,池沿六龙吐水,温泉冲荡,水气弥漫。耶律旌风此时正浸身汤泉阖目养神,恰遇清凝不意误入。是日连夜赶回擎风城,他本已略感倦乏,欲早些盥浴安歇,不料刚刚遣出侍从人等,耳中传来人声杂驳,脑海顿时拼缀起一连串的情由因果,去脉来龙当下了然,心说:“这美人天性纯质有如璞玉,虽不识深浅,倒也有趣。”唇角不禁微染笑意。
      清凝直至汤泉才蓦然觉察,这是耶律旌风沐浴之所,自己置身在此甚是于礼不合。虽然水雾氤氲看不真切,仍可见他纹锦刺青的手臂按在喷泉龙首,温热水柱从他指缝泻在池中。清凝恪守男女之防,衣冠不整尚且不能相见,何况这大辽武神赤裎一身,当真羞煞。连忙回身背对,瞬间面红心跳,直觉该当尽速逃遁,刚走出一步却又收住不前。
      心头擂鼓一般,知道此刻如果一走了之,就不知下次见他何时;如果避走不顾,就不能见到姐姐,也无从确知李家各人近况几何。明知原是大大的不该,却不能就此抽身逃离,正犹疑未定,听他话音穿透水烟传来:“清凝深夜到访,耶律冕未谙何意,还望美人就此言明?”
      她心头纠结,与其缠夹不清,不若直奔主题。定一定神,一字一字回道:“我要见她。”
      她既已猜到,他也不欲隐埋:“在下既带她同来,自然有你姐妹二人相见之日,只是不在今晚。一应原委经历到时自明,夜里空谈无用,你且随丫鬟回去罢。”
      清凝摇了摇头:“若不亲见,清凝寝食难安,还请城主体恤我姐妹骨肉之情,容我此刻就去与她相见。”
      他半晌不答,但听水声掠动,衣衫轻索,他赤足踏上卵石甬道,转到她的面前三尺站定。清凝不敢抬头,只觉他身上热气熏然从薄薄的长袍中喷迸欲出,雪白的丝绸渐渐被水气打透,男子肩背臂膊的魁伟轮廓渐渐清晰。不敢抬头,目光所及处正在他胸膛。他身上仅一件银线白袍,领口半系半散,胸口的鱼龙纹绣狂狷而狰狞,水滴断续从他黑发滚落在地,涓涓成行。
      耶律旌风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美人素颜青裳:“清凝何不直道相思?这些日子朝暮思盼,无计可除,闻我归来便踏雪寻至,一番美意在下自当心领无余。”
      听他将二人说得痴男怨女一般,清凝心下羞忿,立时断然否认:“不,我只盼城主带回家人音讯,也好悉知他们下落何处,可有伤痛,几时才得脱险重聚。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却非李清凝一人生死荣辱,安能贪图一已偏安而置孝义亲恩不顾?今日冒昧误扰城主清静,非我本意。只因这些天来,城主曾答允三二日便回,却一走无音无信,清凝苦苦等待也便无妨,但须知人命关天,厄难中人是一时一刻也耽延不得。”
      旌风微微一笑,心想清凝与他对答总是惜字如金,难得一席话说得这样悠长流利,可见她当真是心急如焚。走到她面前,伸臂圈她在怀,笑问:“那又怎样,还不是你心中想我,三天未见便如隔三秋?”
      清凝两手相拒,明知推他不动,只求拉开两人距离,不料他胳臂并不着力,她一推便即推开,只是纤纤指尖触碰他温热胸膛,男子身躯铁壁一般宽厚坚实,心头难免一惊。世人都道美色招诱英雄汉,可是这男人难道不是蛊惑她陷身双丝情网?
      疾退几步背抵石屏风,本拟怒斥他轻薄无礼,抬目却见耶律武神一脸率性有思,殊无冒犯之意,只得反问:“城主,姐姐究竟怎样了?你今夜不让我见她,告知详情又有何不可?”
      其实旌风心下也有一震,当她手与他相触,仿佛唤醒隔世深情,两人曾经心身相契缱绻无量,草原鹰飞、黄水断瀑、大漠沙碛、天山雪域……她,难道是他前世恋人?听她问话,神思一收,心内若有所失,随口答道:“此时说起这事,真大煞风景。”面陈人之不堪,素为他所鄙弃,本待三言五语敷衍于她,但见清凝执念万分,便道:“李大小姐从花楼跌落,摔坏了脑颅,官家人见伤重难治遂弃于市井,辗转流落扬州,我派人寻访到时,她既跛且癫,待死而已。本拟将之伤病治愈再送来与你相认,但只恐她病入膏肓来日无多,所以接来北地,让你姐妹见上一面,也恤你同胞血肉之情。”
      她轻轻“啊”了一声,心头骤然冰凉,姐姐凄惨遭际惟恐比他所说更是不堪,忧虑难抑一再哀求:“既然如此,那就请城主即刻引我与姐姐相见吧。”
      旌风见她强抑沉痛的模样,心中也自怜惜,但若让她见到李婉唱蓬头垢面、形同骷髅的样子,必成她永难泯除的恶梦,对她说道:“李家大小姐虽是病重,我却已为她延医施治,这一日两日间想必不至香消玉殒。今日天色已晚,你速速回去安歇,明早我带你出城探望她也是一样。”
      她还待再求,他却不容她分说,双眉斜展,两目如星:“清凝深夜到我居处,难道有意与我春帏燕好?要不然,便与我共浴汤泉,今夜便在这里成双成对。”
      她连连摇头,吓得不知所措,旌风环抱两臂笑道:“那还不快逃?”
      清凝如梦方醒,转身疾奔出石屏风,听他笑声轩朗,不绝于耳。
      汤水如蒸,雪落泉温,耶律旌风扯去白缎袍,重入七星池,身上黥刺的鱼龙潜跃图从胸口至左臂,但见锦身鱼龙粼粼生光,舞爪摇鳍鸷猛煊赫。雪势眨眼间由小转大,花团也似的雪片坠在鱼龙蜿蜒虬劲的鳞甲上,瞬息化为旌风胸前的一汪柔水。耶律武神仰面向天,徐徐言道:“清凝,李清凝,待你明日得见世事苦厄艰辛,便知上天待你不薄,耶律冕亦待你不薄。”

      耶律旌风果然不爽前约,天光大亮时已经出城二十多里,只是这次他与侍从骑马在前,清凝与丫鬟春芽、雪月乘车在后。道路崎岖难行,山势越走越高,昨夜薄雪被马蹄踏得支离破碎,风声尖利盘旋树梢。坐在车中怀抱暖炉,清凝全身仍不由自主的阵阵寒颤。春芽挑开车帏一隅,指着远处一望无边的松林道:“夫人快瞧,那就是松白岭了!这岭上成千成万的白松是咱们北地的上乘林木,这头道岭上住得几户守林人家,其中就有春芽的家了。那二道岭上只住了一户十三口,个个精壮能干,便是主人的书僮龙娃那一家子。再往北的三道岭四道领直到九道岭啊,全都是一色的白松,守林人也不出十五六户,只有九道岭下的松白庄才有市集。这样的寒天冻地里,你便是走出三五十里路,也难得见着一个人呢。”
      清凝边听春芽的话边望出去,见满山松树高直峻拔,寻常也要两人合抱,遍地积雪厚逾数尺,林间半点足迹也无,当真人迹罕至。要在这苍莽北地藏下几个人,确是易如反掌,朝廷怕也无处索查。再走十数里,一行人下得马来徒步进山,丫鬟们在清凝身边扶持。其实这山地甚是平缓,脚下路径也由砖石铺砌,只是季候奇寒,山风刮得人摇摇欲坠。眼看耶律旌风率同几名僮仆大步走去,清凝心中急切,一步一滑却追赶不上。待得终于遥见半山坡上林间木房,耶律旌风才回身等候。
      这三间松木屋虽见粗糙却极是沉实坚固,院落内外更是一尘不染,积雪都扫归篱笆墙外,垒成方方正正的一堵雪墙。迎面一人抱着大木盆从屋里出来,却是个三十多岁结实粗壮的妇人。这妇人一见耶律旌风到来,脸现喜色连忙行礼:“主人您老人家安好,奴婢给您请安啦。我家龙娃多承您老人家提点,奴婢一家人感恩不尽。”
      耶律旌风悦色和颜:“红嫂免礼,昨夜来的那位姑娘可曾好些?”
      红嫂放下满盆清洗过的衣物,恭恭敬敬地答道:“昨儿松白庄上的郎中万先生连夜来瞧的病、开的方儿,今天一早我家老大虎娃把药送来,这会儿春芽妈正熬着。我姐俩刚给姑娘梳洗了,姑娘精神也好些个,只是……只是……”
      清凝听到这里再也等不得,匆匆走进屋去寻找。一进门见灶头上的药壶正冒热气,春芽妈正在煽火煎药,见她进来便向西屋一指:“夫人,那姑娘在里屋,夫人快去瞧吧。”又转对清凝身后的两丫鬟道:“你俩还不跟去?要是惊吓了夫人,咱们吃罪不起。”
      掀起西厢门外一片雪白的布帘,五步见方的一间屋子一览无余,炕上地下打扫得纤尘不见,木格窗上新糊的窗纸透进灰白的天光。她怔住,一时不敢确信眼前女子是不是亲生的姐姐。那侧影,似乎有三分相似,却是无魂的空壳一般。炕上的女子脸颊塌陷,眼珠凹进眼眶,面色黄白,稀稀疏疏的几缕头发披在瘦骨陵陵的肩膀,身边放着一把破碎的琵琶,口里兀自哼唱:“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歌声低徊却婉转。一边唱着,一边将身上一套崭新的棉袍扯开长长的裂口,从布片中一丝丝抽出棉絮来,放在唇边吹开,只吹得遍地都是白花花的棉缕,嘴里犹自唱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清凝泪眼茫茫,不知是泪水朦胧了视线,还是姐姐的样子原已失真,哽咽着唤了几声:“姐姐,姐姐。”那女子却闻如未闻,仍是唱曲子、撕棉絮、吹棉花、再唱曲……
      清凝擦拭泪珠,心中祈求眼前一切全是恶梦一场,可是在她眼前的李婉唱,显然是个半死不活的痴人。走近几步,再唤了一声:“姐姐,你看看我,我是清凝,我是清凝啊!”
      近处看去,李家大小姐早就不成人形。不成人形,仿佛一头濒死的伤兽,脑后伤疤结着厚厚紫痂,颧凸眼陷,皮包枯骨,脖颈手背伤痕交错,小小身子蜷曲在炕头屋角,只待无常勾去残存的魂魄。是她,亦不是她;是躯壳,亦是逐次殒碎的破败之壳。
      以为婉唱永远不会回答,却冷不防转脸相对:“什么清什么凝,谁认得你?又骗我楼上唱曲儿服侍客官,我不去,不去,打死也不去……”
      清凝愕然无以相对,但见婉唱忽而竖起食指当在唇边:“嘘,莫高声,丁家小哥明日就来赎我,明日准来……别让嬷嬷听了去,嬷嬷晓得了要打死我……”两眼突现恐惧,死命捂着双耳叫道:“莫再打我,莫再打我!我什么都听嬷嬷的,莫再打……莫再打……”
      清凝握住婉唱两臂,急道:“姐姐别怕,没有什么嬷嬷,也没人打你,姐姐不怕。”
      不料婉唱挣扎更烈,明明垂死之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推开清凝,自己也从炕头跌下地来。清凝伸手相扶,撕扯之下,被婉唱抓破手腕,三条血痕赫然横亘清凝皓净玉肤,清凝一愣,又被婉唱扑打在地。清凝咬唇默不作声,春芽和雪月却失声大叫:“你这女子好不通情理,怎地弄伤我家夫人?”“大小姐快快住手,这,这是咱家二小姐呀!是你亲妹子啊!”
      耶律旌风闻声跨步入内,一言不发拨开婉唱,把清凝扶将起来挡在身后。岂料婉唱失心疯魔,指着旌风高叫:“你瞧你瞧,那不是小哥来了,小哥来赎我了也!”说着欣喜若狂扑向旌风。
      耶律旌风怎容疯女近身,一手挡开,护得身边清凝风雨不透。一旁仆妇红嫂斥道:“姑娘可看真切了,这是我家主人,哪里是你的大哥小哥?”雪月也上前来劝:“大小姐不可无礼,这是咱们主人耶律大爷,却不是丁家公子丁俊郎!”
      婉唱一听“丁俊郎”三字顿时崩溃,尖声叫道:“小哥,小哥他信誓旦旦说来救我,为何不来救我?为何不来!”
      春芽妈从后挽住她双肩,压低嗓音哄道:“姑娘别闹,跟姑姑后头瞧花儿去。”说着半拖半抱架出屋去。
      “瞧花儿,奴家不瞧什么花。”婉唱突然变作少不知愁,笑道:“我要给小哥唱支曲儿,就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他才说我唱得好听呢。”
      红嫂连声道:“好好好,咱这就唱曲儿去。”
      三个女人退出了屋子,丫鬟也跟了去,一时空荡荡的西屋只剩下耶律旌风与清凝。清凝心尖生寒,被婉唱抓破的双手隐隐作痛,反而浑不察觉,默立良久凄切问道:“城主,我姐姐她怎会变成这样?是谁把她伤成这样?”
      耶律旌风淡然无绪,只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属下人业已详报婉唱之事,内中邪祟丑恶深为他所不耻,想来生厌,怎屑于分说。
      想到姐姐闺中娴静婉约的模样,当年芍药荫里手拨琵琶轻柔弹唱,恍然如隔世。适才见她口口声声只唤丁家公子的一片痴情,不由人不心碎。想起佛经中的偈语,自言自语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转眼望耶律旌风:“但是,但是姐姐遭遇究竟如何,我不知晓又怎能帮她了却心愿?”
      耶律旌风不愿口述惨事,于是召来侍从,自已坐在炕边:“长河,你讲给她听。”
      洛长河答声“是”,转对清凝行礼说道:“夫人容禀,据我家主人座下章虎察悉,李府事发后,与李大小姐订亲的丁氏遂毁文定。丁学士为厘清与李家干系,更亲取令尊李大人所赠手卷书画十数轴,在丁宅巷口以火烧之。复又撰拟李大人忤逆朝廷罪状百余条,不日奉上府承,淮府上下大是嘉许。次月,丁家公子丁俊郎礼娉淮南绸布第一庄张财神之庶女张翠屏为妻。此前,李家大小姐充官伎发派淮安城萃娇楼,据萃娇楼鸨母刘嬷嬷说,丁家公子曾到寮肆见过一回李大小姐。从此李大小姐再不迎客,难免被坊间人拳脚相加。后与客官纠缠,致从花楼跌落,伤在后脑腰背,颠搐无药可治,左足也落下跛踮。鸨母见病愈无望,将之遂于闾巷。李大小姐至此疯痴,其间被转卖几手,终于流落扬州地界。若非吾主遣章虎以文银四十赎还李大小姐,夫人姐妹重聚恐只待来生。”
      洛长河言毕施礼而退,清凝耳听东屋里又传来婉唱哀哀求告,只反反复复叫丁俊郎的名字,一声声甚是凄利,垂泪道:“我父与丁学士相交数十年,引为知己,还把女儿嫁与他家公子。到了这时候,他为何落井下石,助纣为虐?丁家公子与姐姐订的是娃娃亲,原本今年就将迎娶,丁俊郎为何无情无义,青梅竹马身陷青楼不救,反而别娶他人。不救也便罢了,又何必骗她要替她赎身……”说着说着,她愈言愈低,终于缄默不言。事到如今,她不能不明白,所谓世态炎凉,所谓人情世故,卖友求容背信弃义者,虽在忠义外,却也在常理中。
      耶律旌风道:“宴笑友朋多,患难知交寡,你无需为小人之行为难自己。为今你姐姐大限将至,不是我不救,实非人力所能及,你陪伴她去吧。”
      清凝愣了一愣,知他所言不虚,强抑一身无力之感举步走入东屋,见春芽妈正端药碗给婉唱喂药。此时的李婉唱哪里还有府承千金的模样?刚才一番闹嚷将她余力几乎耗尽,只眼神涣散倒在枕上长吁短叹,枯瘦手指横置断弦琵琶上,真的只是待死之人。清凝收收心神,擦干脸上泪痕,接过春芽妈手里药碗汤匙,轻声对婉唱道:“姐姐,妹妹喂你吃药,从今后,妹妹天天陪着你。”但婉唱却全没听见,只把清凝喂进的药水慢慢吐将出来。清凝用手绢细细擦净残液,重新喂入一匙,漆黑的药汁又从婉唱唇边淌下,清凝再慢慢抹去,柔声说:“姐姐听话,妹妹再喂你吃啊……”如此周而复始,却不厌倦。
      日已过午,清凝仍是坐在婉唱床前,仆妇开出午饭,她又给婉唱喂饭,一喂又是一个时辰,仍徒劳无功。看婉唱安静躺下,方得起身,红嫂收拾一阵又对清凝道:“夫人也吃些饭菜吧,姑娘起居饮食自有奴婢们伺候,夫人也请不必太操劳了。”清凝哪里吃喝得下,捧起那破碎的琵琶问春芽:“城中可有琵琶?”
      春芽摇摇头:“主人若是设宴待客,才会有几十名乐师进得城来,咱们那时才得见到一些丝竹管弦的物事。莫说擎风城中没有这个,便是方圆百里又哪有人会弹个琵琶?”想想又道:“夫人是想帮这位姑娘寻个琵琶来,只要求求主人他老人家便是了,听说辽北王爷的王城之中总有几十个乐工呢,一把琵琶总是有的。”
      此时清凝才发觉耶律旌风不知何时离了这林中木屋,远望院外只有几个侍从守着,于是问道:“城主去了哪里?”
      一提城主,身前身后的丫鬟仆妇个个欢喜无限,急忙回道:“主人怎会在这等地方耽搁时光,他老人家到松白庄上用饭去了,庄上那十几个猎户都是练家,早盼着主人去指点他们武艺呢。”“主人他用过饭,定会到山上射箭,庄上人少不得留他喝酒,我瞧着,他老人家要到傍晚才折返这里,带着夫人一道回城中。”
      清凝静静听着,疑惑这里的男女老少何以人人敬爱耶律旌风,仿佛见他一面、与他说上一句话,便是天大的荣宠,他举手投足、神情笑貌都令众人又喜又惊,奉为天神一般。看看瑟缩屋角似睡还醒的李婉唱,心知如果不是耶律旌风将自己虏来北地,恐怕身受荼毒不会少于婉唱。那么,与他相识,是幸,还是不幸?

      记忆中,从来没有如此服侍过某一人,为她梳头,替她补衣,侍奉汤羹,看她入眠。心中苦涩凄暗,仿佛漫漫长夜无边无际,虽然难熬却怕醒来,唯恐夜尽就是生离死别。终于婉唱安定睡去,窗外日已偏西,昏黄的残阳透过窗棱,炕上侧卧而睡的人影分外惨淡。清凝心头窒闷,信步走出屋去,独自立于后院,眼看日光黄白相间斜映松林,漫山尽是苍郁老松,顶被白雪飒立风中,惟有院外两株柳树相对,干枯的枝条蓬乱萧索,仅余三二片萎黄的残叶虚挂在枝杈。朔风自北来,黄叶枉自挣扎不落,观之倍感哀恸。
      “今生种种皆是前生因果,清凝也不必太过自伤。”不知何时,耶律旌风已经站在她身边,又复说道:“佛说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即便你我,也不外如是。”
      她喃喃自问:“我与你,也不外如是?”
      他不欲替她解答,只携了她手道:“见也见了,便同我回去吧。”
      清凝只想留下陪伴姐姐,心中却知他大约不会允可,刚要开口他便说:“不必求我,你不能留宿于此,癫狂污秽之人亦不可入我契丹圣城。至于李大小姐生前身后事,我自着人料理便是,你无需挂怀。”
      她不肯离去,仍存一丝幻想:“她是我至亲的姐姐,若我不陪在她身边这最后几日,更有谁能尽这血肉之情?或我加意照料,她会痊愈也未可知啊。”
      耶律旌风不喜与她争论,更不容她自作主张:“你要尽心,我每日带你来探她便是。”
      “那,还需有大夫在旁辩症诊治,更少不得上好的药材袪痛逐淤,还有,雪月知姐姐从前喜好,我想留她在这儿替我看顾,与她说说家乡事,让姐姐略有宽怀,滋慰她心。”
      耶律旌风听她所求甚多,于他而言无非枝节毫末,何劳亲自过虑。当下双眉一凛不置可否,将她冰冷小手握于掌心,迈步便走。

      虽则大夫直言李婉唱病体犹如风中之烛,挨过一二天已属不易,擎风城总管张先生得城主授意,也早早备妥了棺材装裹,然而有清凝每日亲往照拂,耶律旌风也任她参耸灵芝随意取用,医者连同红嫂等一干仆妇周全服侍,竟尔一直拖得二十多天后,似乎微有起色。婉唱住入松白岭不过两天,耶律旌风便如清凝所愿寻到一把琵琶,李婉唱见到琵琶后便即安宁,从此再不哭闹,亦不再开口唱曲,只呆呆看着那琵琶,由早至晚。偶尔听得似在说话,贴近细聆,她不是叫“小哥”便是念“俊郎”,原来在李婉唱的脑海,这世上唯一记得的人就是负心薄幸的丁公子。清凝见此情势,心中略有所慰,便更加意照料婉唱,起居饮食凡能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只盼老天开眼,让姐姐病得痊愈。她不是不明白何谓回天乏术,只是心存着万一期冀,便让她如何辛苦劳累、不眠不休亦无怨言。
      到得第二十八九日,清凝发觉婉唱干柴一样的脸上时而似有了些许光泽,时而两眼发直盯视壁上挂着的琵琶,似是力气又比之前两日多些,心中一喜,随即又有凛凛不祥直袭胸臆。门帘外有人压低了嗓音相互对答,细听之下却是春芽妈与红嫂:“……我看可不好,嫂子你瞧着怎样?”“瞅这模样,怕是那,怕是那回光返……”
      这三天她衣不解带守在婉唱床边,耶律旌风则往松白庄上去了,此刻并不在。清凝心中愈加栗栗不安,忙嘱丫鬟即刻请松白庄上的大夫诊视病情。过不到一顿饭功夫,大夫急急赶到,携了身背药箱的学徒直奔东屋。少顷把脉已毕,对红嫂道:“药却不必再用了,只在这一两个时辰啦,嫂子还是预备纸钱寿裳吧。”
      清凝在门后几乎昏阙,隐约听得那先生又道:“这女子受了许多的苦楚,原早就到了大限,全凭城主赐用的金贵药材吊着一口气,争奈油尽灯枯,再吃甚灵丹妙药也不济事。眼下活一刻便多一分折磨,安静地去了反好。”只听红嫂连连应诺:“先生说得是,咱们都已尽了心了,姑娘便到九泉之下也当感激城主他老人家仁慈施舍……”
      心痛,痛到不知何者为痛,竟而发觉这是姐妹共处世间的最后时刻。今朝我送姐姐归去,他日谁送我还?收束满心悲意,清凝待仆妇引郎中退出屋去,扶住墙壁勉强走到婉唱榻前,一双腿脚麻痹木然,仿佛已先姐姐一步死去。见炕上那人混沌沉睡,紧蹙的双眉间依稀还有从前清秀的容色,伸手轻抚她的长发,发现黑发间竟有一根长长的白发,一白到底,杂在疏疏落落的乌丝中,触目而惊心。婉唱似有知觉,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眼看见倚在炕边的琵琶,喉中一声哀苦至极的叹息。灰黯无神的眸子慢慢有了一层光华,光华也是异样幽恨难言。
      清凝见婉唱身躯扭动,不知她意欲为何,只连唤了几声“姐姐”,亦不为婉唱所闻。但见垂死之人望住琵琶,口中声音细若蚊鸣:“小哥……俊……郎……”清凝急得心火上升,嗓音也嘶哑了:“姐姐你,你要什么?”还是旁边雪月道:“大小姐这是要起身,莫不是要弹弹琵琶?”
      清凝连忙以手相扶,和红嫂一起搀婉唱坐起。须知李婉唱数十日来水米不进、一卧不起,此刻颤微微坐定,全赖回光返照的一股生机。雪月那厢抱了琵琶交在婉唱怀里,那婉唱忽而一笑,左手按弦右手弹拨,虽然无力,却有一袭清音连绵而来,启唇唱道:“羞日遮罗袖——”仅唱一句,却又停了,似乎想不起曲子词,又似神思飞回朱桃碧李园的水榭花阁。
      只一唱来,歌者柔美音韵便如昔日天籁,众人皆是大惊。清凝眼中一行泪跌下衣衫,哽咽道:“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鱼玄机的小令,姐姐怎会忘了?”
      婉唱如梦初醒,复又抱琴重新唱过:“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琵琶铮铮有声,歌喉宛然莺啼,一曲即了,手中滑脱了琵琶,慢慢倒在清凝怀中,口中仍自唱着:“自能窥宋玉……何必,何必恨王昌……”一声哀叹,阖了双眼,竟已气绝。
      清凝抱她不住,猛然眼前一黑。心里有个声音:“我不能晕去,我不能晕去,姐姐呀,我要再送你一送!”另一个声音却道:“我累了,我累了,让我睡吧,也给我个一了百了可好?”身子尚有知觉,有人近身把她拉开,一打横将她抱到西屋。此人何人?她心如明镜,枉费气力要与他挣扎:“放开我,我要看她,让我看看她……”却发觉自己咽喉骤痛,如火燎烧,已然作不得声。
      耶律旌风手握她两肩,眉目狷冷,出语极是严厉:“你已守了三天三夜,难道要陪她一道赴死不成?”看她神智渐转澄明,收缓颜色道:“此间有我,你不必伤神。稍待片刻那边诸人装敛完毕,你再扶灵同去安葬便了。”
      她嘴唇干涸,咽喉失音,但听得耶律旌风一席言语,脑际全是收敛、灵柩、落葬、神牌、冥钱,还有婉唱青黄交措的脸孔,细如萎藤的手腕……一时泪水扑蔌蔌湿了衣襟,两膝一软,瘫倒于旌风面前。旌风心有不忍,双臂一收把她拥在胸膛,抚慰道:“别怕,有我。”一语既出,才发觉自己语调低回柔和,从所未有。想起辽北郡王萧贯海那日一言中的——观你之行不似寻仇、反如报恩,心中不免自嘲,慢慢对她道:“清凝,试看现今对你李家不离不弃者,唯有耶律冕而已,喜耶?悲耶?清凝,增无上智,启慧定心。”

      他说片刻,就是片刻。一干仆妇丫鬟不久即为婉唱更衣擦洗已毕,进来几名从人将尸身抬入新漆木棺,放入琵琶胭脂被褥之属,只让清凝俯在棺边看得几眼便盖棺封讫。
      耶律旌风见天色不早,吩咐启程往山外村庄的坟场入殓,其地便是月前安葬李家大公子和秀巧娘骨灰之处。甫到山坟,就见李公子吟啸坟头的右首已经掘好了墓坑,十几名和尚道士在旁念经超渡。不多时填埋封土即成,半山层层叠叠的长眠之地,霎时多了一座新坟。
      清凝跪在坟前烧化纸钱,一张,再一张,看火焰舔噬黄纸,仿似永无厌足的地狱恶鬼之尖牙利齿,翕张吞咽冥钱纸金,一缕缕白烟夹杂灰烬,飞了满天。耳边仍有婉唱凄恻支离的歌吟,羞日遮罗袖……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茫茫然,注视轻烟飞散,纸化为灰,泪流不出,婉唱的音容也渐模糊不清,只随着和尚击敲木鱼的咚咚声默念“往生咒”,手中纸钱燃于火盆,一张,再一张。
      如若耶律旌风未曾出手将她搀起,她便再于墓前跪上三个时辰也不自知,被他半拖半抱直送上车,她只道自己也已死了一半。回首再向兄姐的坟茔看去,人也摇摇欲坠,忽而有人朝她说话,一时间竟没分辨出是何人,只见灯火里一女子在她面前敛身行了个礼:“二小姐,秀巧……不,雪月有话想对您说。”
      她“哦”了一声,原本已经忘了天地间还有谁人,还有谁家事。雪月小心翼翼看她脸色,转眼又战战兢兢看向耶律旌风,怯生生立在马车前无所适从。旁边红嫂走上来,手肘轻撞了下雪月,雪月惊看红嫂一眼,似有几分羞赧,嗫嚅道:“城主恕罪,二小姐容禀,奴婢不是不明理之人,知晓现下大小姐新丧,小二姐悲痛,原不该提及这事,只是,只是……”
      清凝知她为难却不得不说,强打精神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雪月应声“是”,擦擦眼泪道:“奴婢奉城主和二小姐之命,在松白岭上服侍大小姐这许多天,闻听龙娃的大哥虎娃……就是红嫂的大儿……老婆死了半年尚未续弦……我瞧他为人厚诚,又不嫌弃秀巧出身遭遇。小姐啊,秀巧没了爹妈,孤苦伶仃的,二小姐待我虽好,却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我想……”
      清凝终于明白,心中叹息:“秀巧你也要弃我而去了。”
      却听婢女又说:“红嫂和我已经禀明了城主,城主说只需二小姐答允,秀巧就可留在松白岭过日子了。”
      红嫂也在旁央道:“夫人不知,我家虎娃和雪月这孩子都是苦命人呀。要说人活在世几十年,日子清苦些不怕,怕就怕没个依托,活着终没啥指望。他俩人若能结个夫妻,好歹有个照应,还请主人夫人多多成全。”
      清凝移过目光,望着坟茔微微点头:“去吧,如今我还留得住谁?你有归宿我就放心了。”
      秀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嗵跪在车前呜咽道:“二小姐,不不,夫人,雪月也舍不行你呀,但雪月又有什么法子啊。”
      耶律旌风扶清凝坐入车内,回手放下车帏,马夫催马起步,栾铃声响,听得车外雪月哭道:“小姐您保重啊,雪月也是为了终身有个依靠,咱女儿家遭逢劫难又有什么法子,小姐您保重啊……”
      哭声喊声渐远,清凝倚在窗格上慢慢合上眼睛,想要思索,力不从心,胸腔似有团火,灼热直冲脑顶,双手两足反而益加冰冷僵硬。那声音又在心里弥散:“我累了,我病了,让我睡吧,从此睡吧。”
      耶律旌风探手抚她滚烫的额头,见她比素日更苍白的颜色几近透明,眉心一点孤红却如染朱砂,中心红艳若血,环环渐渲渐散。发鬟已然零乱,长发被于两肩,楚楚凄美更甚于往日。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说道:“清凝,连雪月都知尘世飘浮须有个依靠,你又何以如此执着?”转念一想,她此刻倦极睡去怎能听到自己这番话,惟有叹息一声:“哎,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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