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死生之契 ...

  •   三天两夜,进退两难。
      一任那昼夜晨昏交叠往复,清凝不知自己是想见他更多,还是怕见他更甚;不知期待结局的急迫更多,还是畏避险厄的退缩更甚。心中明了,见到他,或许可为家人觅得一条生路,而这寸许生机亦是她葬送自己的不归之途。她与耶律旌风是盟约或是交易,近日必有定局,她一家老小存亡生死皆决于此。
      要知道,如今她不敢轻许,因为耶律旌风这次是取还本族圣物,名正言顺天经地义,根本无须为仇家施恩;她更不能违诺,只因她深知一旦失信于他,李家一门纵为他所救亦必反遭其加倍索还。况且,圣物于她之手而蒙尘毁损,更是她不能承担的罪过。献宝救父,她逆叛家族;匿宝偷生,她背离亲恩。舍之取之,一样万劫不复。日夜纠结于此,心如火炽,身如负重。想要了结,却不知何以了结;想要解脱,反而愈缚愈紧。以致,以致此种折磨令她尝透身似困兽水火烹熬,以致耶律旌风三日之后的突然召见,她竟一时无所适从,脑海空渺一片。
      无助,问天,天不言语;无助,问地,地不应声。
      环顾左右,只见陪伴她一路行来的仆婢使女们,个个与她年纪相仿,反而人人率真无忧。同一片天地同一处所在,同是纤纤女儿家,何以身世境遇如此迥然?
      前头引路的两名丫鬟喁喁私语,盈盈笑眼恰似迎春接福,自一派欢天喜地的娇俏神情:“主人他一走一年,不知还记不记得我的名字……”“瞧姐姐说的,他怎会不记得?他呀,从来过目不忘呢。”身后随侍的两个仆妇低低互言,理妆掸衣有如喜事临门,丝毫不掩心花怒放:“要知主人今早便回,我该穿了那件新裁的衣裳才好。”“谁说不是呢,嫂嫂快瞧我头上的花钗可还端正?”
      见他,难道应当如欣喜开颜?清凝不懂,虽则这三日听惯了身边人等武神长武神短,说不停赞无休,还是无法弄懂这下界的魔王怎会变成他人眼中的武神光降。木然,茫然,心下怆然,眼望这美阙华城在双眸流失了颜色。抬头见那层层梯台犹如天阶,巍巍双塔屹立城外,玉阶雕栏明光圣净,琉璃华彩渲然映日,一切如在梦中。但是明明恶梦一场,为何却以这般湛净殊妙的场景上演?

      迎面,风声凌利直透衣衫;脚下。石级如冰渗沁双足。她垂首低眉默默行来,无心于庭院错落一步一景,无视于松鹤相宜山溪环绕,无意于悠亭雅阁高下栉比……离他越近,忐忑愈甚,焦虑愈甚。冬寒挟风自北而来,吹透美人青衣素裙却毫无怜惜意。步步生寒,步步惊悸,不知哪一步才是厄运之尽头。
      直至被带入金玉交映的一间内宅,室中馥郁花香与融融暖意扑面而来,冷热相激,她蓦然省悟——珠帘之内,就是她想见、怕见、不得不见的那个人。无意中看到门上雕镂行楷楹联:“读易晓窗丹砂研松间露,谈经午案宝馨宣竹底风”,再抬眼观头顶金匾草书“醒意堂”,方知这里是耶律旌风的书斋。丫鬟通传,侍从引入,但见室中兰蕊含露,梅朵暗香,满目春意盎然,将那料峭严冬隔绝一墙之外。
      身前紫檀书案,背后绿玉屏风,彩漆描金椅上,耶律旌风正提笔挥墨,书僮侍女一左一右。十多岁的小僮清秀可爱,正专心一意侍奉纸笔;十八九的婢女艳若桃李,手执金壶烹水斟茶。
      闻听侍从禀报他才停笔,神定气闲,光颜赫奕:“清凝,你来了?”挥退伴清凝来见的侍婢又道:“丫鬟快与夫人看座奉茶。”
      今日耶律旌风身穿汉装,袍幅垂地玉带横腰,卸去一路之上的胡服长刀,竟变身清流文士,言谈间也是温煦豁然。如此情境,清凝更不知如何自处,只由侍女扶持入座,接过茶盏看他又复埋首书信。
      这醒意堂内书架层叠,藏书巨万,壁挂伏羲古琴,案上粉彩花觚,诗文雅韵寓于靡丽奢绮,毫不逊于帝王家。只观这书轩,揣度其主人必是个欣然坐拥书城,陶然枕经籍史之人。但她无论如何无法相信,那位手不释卷而经纶满腹的醒意堂主,即是前日里出手迅辣的大辽武神。
      片刻而已,耶律旌风将手中紫毫轻放在水晶夔龙笔山,又亲手封缄信笺交与书僮,小僮儿捧着主人的书函躬身行礼退出书房。耶律旌风转对身旁美婢:“翠袖你也去罢。”美婢对他嫣然一笑,微福一福敛身出去,轻轻无声关阖门扉。
      书案前,博山熏炉端巧玲珑,炉盖似山峦叠嶂,透雕着祥云萦廻、仙人乘鹤,烟气袅娜缓缓缥绕,龙涎香淡。耶律旌风端起碧玉银盖碗,观茶色,赏茶香,浅啜慢饮,久久才自言自语道:“轻语嘤咛?水淡光凝?原来,此清凝非彼清凝。”
      她愣在当下,知他言必有因,却又不敢发问,正踌躇,那男子起身绕过书案,将两页信札递在她手:“清凝你虽对我无意,我却对你有心,知你忧心家人下落,我已千里传书为你探寻,不妨一读。”
      她颤颤接过,尚未读来,心中升起不祥,眼中便一径俱黑。“李清凝,你不可如此,你不可懦弱……”心中不停告诫自己,勉强收拾散乱心神低眉看去,白纸黑字一行行映在楚楚美瞳。
      “城主尊鉴:顷奉手书,即刻谨办。初据查悉,犯官淮安府尹李远延,字宜舒,淮安人氏,协音律,明经略,庆隆八年进士,初任淮阳令,后迁淮安府丞,庆隆十一年官至府尹,以右副都御史行巡抚事。月前大位易主、朝庭党争,坐擅权营私之罪,流徙三千里,永不赦回,家资田宅没入府库。事发夜,李府火起,至晓方熄。其宅‘桃李园’为淮府美宅之首,内藏珍玩以千计,是夜悉为焦砾,方圆数里灰烟不散……”读至此处,心如泣血,清凝双手颤抖几欲晕阙,然而这些仍是意料中事,不敢多想,强自镇定再启一行。
      “李妻刘氏,淮阳名士刘英女,年三十八,以‘罪人妻’充奴婢役使。长子吟啸,庆隆十九年举人,弱冠而卒,葬北郊三里亭,因父之罪去功名。次子歌行,值冲龄之年,遂令为官奴遣荆州。长女婉唱,年十八,善琵琶,以歌闻,没入淮府官妓……”死死咬住下唇,咬到血丝渗溢,痛到羞愤锥心。不,她不要流泪,泪水洗不清耻辱与冤屈,更挽不回清名与戕害。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眼前银星迸射,似一面冰壁轰隆震裂面前?
      啪的一响,惊回她崩碎的神识,是她手里的白玉髓茶盏坠在地上,变为一地白屑。然耶律旌风对那价值连城的碎玉视而不见:“清凝,不只于此,看下去——”
      看下去,是他的命令,他要她一点点亲手剥开伤口,不许她有片点的躲藏。知此信未完,知自己无可逃遁,只得翻开下一页:“另有次女一人,名李轻咛,传有绝色。庆隆二十年赴毓秀山玄铃寺从师参禅,法名清凝。据官报,此女闻李氏之变只身疾奔毓秀山北,乡吏觅之无果,出其缁衣骨骸于狼穴,盖为群兽食。匆此先复,容后再禀。属下章虎谨启。”
      这是结局吗?焚毁的家宅,离散的眷属,呼号的哀痛,饮泣的悲凉;这是终局吗?乱臣贼子,逆党囚徒,罪人之妻,歌妓官奴;当然,还有死无全尸、死无对证的李轻咛!混乱的思绪夹杂混乱的字句,在那两页惨白的信笺里奔蹿跳荡,深壑涡旋般欲把她吞卷噬碎。“岂可……如此……”她哽噎难言。爹爹他是一生只读圣贤书的谦谦文人,母亲也是淑婉贤良的寻常妇人……哥哥初试举人便染疾身故,为何连个功名也被革除……姐姐整日在闺阁调琴绣花,弟弟也不过是个五岁的稚童……而我,清灯古佛,面壁五载,未伤一草一木。为什么淮安李家落得如此收场,何至于此,岂能如此……
      心绪愈发崩乱之际,忽有人断然喝止:“美人,宁安毋躁,不可嗔恼。”声音之沉黯、语调之严厉是前所未有,一惊之下,清凝只觉一泓冰泉灌顶直泻,蓦然宁定,耳听耶律旌风又复道:“清凝当知,念不生为禅,内不乱为定,能调伏于心,方能精进于事。今祸患临头,你如此嗔恚忿恨,与庸人何异,且于事何补?”
      她愣愣看他,似懂而非懂:“念不生,内不乱,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当知不可为而为之,”他目如寂夜,徐缓道来:“除非,你忍看氏族凋落,家破人亡。”踱至窗下,弹指推开窗格,不知何时飘起茫茫大雪,飞雪连天,雪蕾蔌蔌。“富贵皆由命,前世各修因。今若迷途知返,也聊可慰补,只需——”他停下,让她自己领悟。
      领悟,于她而言何其痛楚难当,然而当下她是非悟不可:“好,好,如君所愿,李清凝愿……愿献上佛骨舍利,只求家人安好无恙。”
      说出这话,心已泣血,素指如冰死死扶住椅背,撑持不让自己瘫软倒去。眼望对面契丹之冕,光耀目,气夺人,明知是死却不得不与他较力抗衡:“但是,怎可确知你会救我父母姐弟?你若违约,又待如何?”
      “清凝此言差矣。”耶律旌风手抚翡翠眠龙镇尺,玉版金笺上划过一道白痕:“令尊令堂与我世仇,令姐令弟于我无恩。至于天下至宝,你藏得一时,藏不了一世,今日你献与不献对我全无二致。美人且说,耶律冕岂能为你一诺千金?”她不能不惶惑,言辞悍狠,狷戾逼人,却每每佐以温文尔雅君子之谦,假面真容浑然无迹,他是如何做到?
      怕,不如说无所适从而濒于绝望更是她此时心之写照,只觉气力抽丝般一丝一丝从她四肢抽离。真的想逃,逃回繁花压枝美不胜收的桃李园,逃去超然世外不着尘俗的玄铃寺。但,家人生死未卜,自己朝夕不保,无处逃,不能逃,她只剩一条路可走:“你,究竟要什么,要我怎样,我,照做就是……”
      他连声低笑,似有自嘲:“美人,若我要你此时此刻献上佛宝,你肯是不肯?”不待她答,旌风又续问道:“若我要你此时此刻以身相许,你应或不应?若我要你倾心于我三世不移,可与不可?若我要你诞育耶律子嗣,永续我契丹神脉,能与不能?”
      清凝哑然惊断,只听他森森又道:“言已至此无须隐讳,我,要你一人承当李氏百年之前所有孽账。以一已血肉之躯与夺宝恨、杀戮仇相抵,不可谓不公道。你也可不从我命,李氏为人天共弃而遭际惨酷万端,吾亦乐见。”
      她双肩瑟瑟慢慢后退,退到墙壁撞到棱格,退到无可再退。晶眸圆睁直直看他,竟忘了疼痛忘了害怕。耶律旌风要夺宝,亦要夺她之心;要索偿,更要她身命报还。纵然血海深仇,也不过是父债子偿、血债血偿罢了,这人要的却是仇家之女以精魂身命相委,生前死后屈从,碧落黄泉三世轮回里的忠贞不二。
      孰可预知,自己何日会身陷如此境地?进前无路,退后无门,欲言无言,欲泪无泪,拚尽尊严,苟存阶下,生也有涯,死也无终。若可预知,真当早早命绝于前日,也不要生受这折损戕虐!
      她是恨不得一死了之,而对她施以摧迫之人却置身事外一般转去窗口,任窗外逆风夹雪拂卷衣裾。手抚腰间玉带,放眼北地长空,仿佛山中一隐士,忘我,无我,忘情,无情,乘鹤浮风,逍遥游于如来大智慧海。似乎并不急于等她答复,又似乎早知她如何作答,更象是,无论她何种对答,都已无足轻重。
      背抵屋角心尖栗栗,手扶案几指尖生寒,耳中仿若又响起他刚才口诵佛偈:“念不生,内不乱,调伏于心,精进于事……”终而复始,念念不绝。
      不能,她真的不能如此慌乱执迷下去,人还要救,命还要留,她确无别路可择。耶律旌风曾说过,宝物与她都是千金不换,难道她不该以此换回家人、挽回自尊?
      只是她永远不懂为何耶律旌风深谙读心之术,她未开言便知她已有决定,倏然转目对她:“怎样?以物易物,以身报身,可还当值?”
      压下疑问惶惧,她不要再瑟缩屋角一如待屠羔羊。前代孽障与他成仇,今世援手即为施恩。若不是前怨太深且纠结无解,此时援手拯济便是她一家的再造恩主。然而这情仇交错、债偿相抵之结局,无疑就是她命中死局。到最后,无论终局几何她都是李家罪人。她是被选定传承佛宝之人,曾对宗族列祖立誓宝不易人,密不外泄,否则为全族所斥,死不入宗谱。而今,非但要呈宝于仇敌,更要连同自己一并典身出卖,岂不悲哀,岂不伤痛?
      哀伤,为自己,泪却不能流,今日她就是泪水成河哭瞎双眼也无补于事。深深吸气,深自沉定,终于郑重而答:“诚如君言,宝物与李清凝皆可为城主囊中物。此命使然,我无怨。但为今之势,强弱有分,城主虽能为我不能为之事,但我亦能献他人不能献之宝。故而,我须亲见城主所言非虚,践诺行实。否则,纵万死不能从命,息此生与亲眷同殪而已。”
      “也好,”似有丝许不豫,耶律武神回视窗外雪霁天青:“美人至宝可观可得,三世情根无形无影,你又当如何取信于我?”
      清凝思忖片刻移步书案,提玉笔落白宣,点水蘸墨写下一纸生死契文:
      落难之女李清凝,今逢家变,求告无门,愿奉家传佛宝舍利于擎风城主,此身当为奴为婢至死方休,自此忠贞报主三世不渝,以期父母姐弟救赦赎还。家人团圆日,即履诺时。恐后无凭,立此并照。有渝此契,明神殛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