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醉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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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的开封，没有扫去繁华之都的美誉，依然热烈而奔放。约莫七、八丈宽的道路，被当中的一道浅沟分为两部分。来来往往的人各自守着两个方向徘徊。
叶景延走在当先，指着两边的建筑，滔滔不绝的向身后的两人介绍：“……那边是‘青华斋’，那个啊是‘集墨坊’，纸、墨、笔、砚都是上好的……哦，还有‘嫣红斋’，胭脂在我们这儿是出了名的……”他的目光突然与梨殇撞了个满怀，急忙避开，话也断了线。
“叶公子不如说说‘鼎香楼’吧。”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梨殇先开了口。
“啊，对了……鼎香楼！这可是我们开封第一的酒楼，去它那可不能错过两道名菜：一是‘鸳鸯翅’，另一个呢叫‘百花酿’。我是最爱那里的酒的，相思……嗯，就是鼎香楼的老板娘，她曾经告诉我说，百花酿之所以名为百花，是因为在酿酒的过程中加入了百十种花蜜。不同的时候按照不同的顺序放入花蜜，酿出来的酒味都会不一样呢。不过啊，你别看它添了许多蜜汁，味道却是爽滑可口、甜而不腻的。每每开启一坛，整个屋子都会变得花香四溢！”叶景延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喉结翻动，“最是适合你……啊，你们……你们姑娘家应该是最喜欢这种香醇而不烈的酒。”他重又摆正身子在前面走着，却因先前的揶揄显得有些不自在。
沿街的小贩井然得守在街边的摊子后，大声的叫嚷。“卖糖葫芦喽~厚厚的冰糖，酸甜可口咧！”“绿豆糕哦！绿豆糕哎！”“哎，刚出炉的包子，新鲜的包子呦！”卖包子的人随手掀开一个笼屉，白色的雾气立即腾起上翻，携着浓浓的诱人肉香迎面扑来。柴桑贪婪的用鼻尖嗅着，下意识得揉了揉那不争气的、正在咕咕作响的肚子。突然，路边一个妇人伸手拽住她的手臂：“来来，姑娘，挑一个簪子吧！便宜咧！你瞧你穿着玲珑一身，头上怎么能没有簪子？呦，还是玲珑髻，那更得挑一个好看的。咳，这个不行！”妇人扯过柴桑捏在手中的一个，扔到一边，“你看这个怎么样？上好的翠玉，底下可雕得是凤凰！”
柴桑接过捧在手心。那玉簪果然极其精巧，单是那翠玉就剔透万分，更不消说那只连羽毛痕迹都看的清晰的银色凤凰了。
“你瞧啊，你看这，刻得多细，还有这，连眼睛都看的清楚是吧？呀，叶……叶公子？！”柴桑被妇人的叫声惊得回头，果然见叶景延站在身后，双手负在背后笑吟吟的看着自己。那摆摊的妇人立即甩开柴桑快步上前：“原来是您的朋友啊……那我就便宜点卖了。五两银子！您看怎样？这价可是公道的。别的不敢说，这簪子可是我冯三娘压箱底的货，平时是不见光的！”
“五，五两银子？！”柴桑哑然，那可是她半年的开销啊！虽说这玉簪好看，可这么奢侈的东西……想到这里愈发的踌躇。
“既是舍不得，就拿着好了！”叶景延拦住柴桑迟疑着要把簪子放回去的手，手一扬，甩出一锭银子。那妇人眉开眼笑得敞开怀接住，习惯性的放在口里用后齿咬了下，欢天喜地的塞到袖子最里面：“哎呦，要不怎么说叶公子大方呢……这话儿怎么说的？您看，我这小店小铺的可没法找您，都是些碎银子……”
叶景延不等她说完，指着桌边的一对镯子说：“那就把那对镯子一并给我。”
“哎哎哎！成！”忙不迭的答应着，冯三娘用红帕子包好双手递来。
叶景延单手接过转脸对柴桑说：“咱们走吧。师兄和穆姑娘先去鼎香楼了，我想还是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柴桑答应着，小心翼翼把簪子放入怀中收好，抚了抚才放心。
“怎么不戴上？”
“嗯？这玉脆生得很，不要弄坏了！”
柴桑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手腕就被叶景延捏住抽了出来：“买都买了，如何不戴？还是，不肯领我的心意啊？再说，坏了旧的，还可以给你买新的呢。”他一手拿起发簪，一手攀上柴桑的头握住发髻。左右看了看，摆定位置，才将簪子缓缓插入。“瞧，正相配呢！”他不停得打量，如同欣赏自己的艺术杰作一般。那双棕红色的瞳愈发散出光泽——
——“今夕何夕？风火相依；死生契阔，不离不弃。”——
什么？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喂喂，怎么了？快走吧。”柴桑回过神才发现叶景延已经在前方朝自己招手，忙迈开步子穿过人流。
为什么会觉得脑海一片混沌？叶景延红色的眸子好像掀起了记忆里被掩埋的什么东西。恍惚间听到得男女相和的话语又是什么？
柴桑不解的摇了摇头，甩开那些纷繁的思绪，最后望了一眼身后，跑进人群。
鼎香楼中人满为患，不高的三层小楼，被悬着的红色打灯笼照的大亮，同白昼无异。人来人往的喧哗声昭示着这开封第一酒楼的美名。并非每个来客都有荣幸尝到这里的佳肴，也并非每个人都能亲眼见到这里的老板娘相思——那个传言中亦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据说妖娆无比美丽动人，据说最擅当年杨玉环的霓裳舞衣曲，据说还习得一身的好剑法——据说，据说，据说……她俨然成了众人思慕的对象。神秘而多情。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鼎香楼的生意才能这么如日中天吧。有时候，人们太需要一个寄托幻想的对象，朝朝暮暮的思念，朝朝暮暮的冥想，去还自己一个梦。
相思，终究也不过只是这样一个角色而已。
梦终究是梦。没有人会为了梦而放弃现实。就如同没有人会为了她而夜夜守在鼎香楼。客人总是来了又走，去了又来。这么多年，不知道换了多少人，却始终没有那么一个可以伴她共赏中秋明月、饮酒畅谈的男子。或许曾经有，然而，却不是她所期盼的那么一个。
串满海滨珍珠的帘子被撩开，清脆作响，着一袭胭红长裙的相思缓缓走出来。她熟练得牵动嘴角，绽开一个最美的微笑——丰盈的嘴唇烛光浅浅的照耀下更加润泽。曲意逢迎，这种伎俩她早就会了。
委身跪下，相思向前探身对一个醉酒的大汉细声劝说：“大爷还是到别处去吧，这儿一早有人定了……”没等她讲完，手腕就被人扼住，“啊！”来不及叫出声，身体就不由自主得往前栽，勉强用手支着，才没有滚进大汉的怀里。
“老子今天就是要在这里喝酒，还要你相思姑娘亲自作陪！管他什么狗屁被定了的！你相思什么时候也那么不会做生意，啊？现有的买卖不做？谁跟你的交情那么好啊？！我可记得鼎香楼是不给外人留座的。难不成你的床上又多了个……啊！啊……大爷，有、有话好说！”大汉的神情忽然紧张起来，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他竟然被人单手卡住脖颈提起，脚尖得悬在地板上，做着无畏的挣扎。
相思叹了口气，用贴身的帕子擦了擦方才被大汉鲁莽扼住的地方，然后有些嫌恶的扔到地上，双手理理头发，她不慌不忙的站起身说：“韩公子，算了吧，我们还是要做生意的。”她把手按在那张宽大的手上，示意他放开大汉的咽喉。再被这样提着，这个大汉就要一命呜呼了吧。
韩崇霄无奈的摇头，张开手，鄙夷的瞪了瘫软在地上的人一眼，低声道：“滚……”
“是，是是！”大汉爬起来就朝楼下跑去。噔噔噔的下楼声淹没在人群的喧闹声中，没有谁留意刚才楼上发生的这一幕。
“你还记得我？”韩崇霄轻松问道。自己只和叶景延来过一次，而且还是几年前的事情，没有想到这个女子还记得。
“景延的朋友我自然都记得。”她松了松袖口盖住手腕，轻描淡写道，“方才真是谢谢您了。呵，我们这种地方……唉，在您面前发生这种事情，见笑了。”她红色的指甲下面闪出一道银光。纵然极快的掩去，仍躲不过韩崇霄的眼睛。
“只怕我要是不擒住那个人，相思姑娘就会亲自动手了。‘残影针’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用的好。再说，给他个小小的教训就好，何必要对准人家的眼睛呢？”韩崇霄出手相助，原来不是帮这个妖娆的女子，而是为了让那个不知轻重的壮汉捡回一个明亮光鲜的世界。这个女子呆在这种肮脏的环境已经太久了，有时，她的做法竟极端的超出想象，“鼎香楼如果出现这种事情，到时候该怎么收场呢？”可是他并不避讳说出结果，依旧那么镇定自若。
“呵呵，韩公子说的没错。相思记住了……”重又拾起标准的笑容，“还是先到屋里坐着吧，我瞧这位姑娘是有点乏了，不如沏点‘净思茶’吧，上回景延带来的，我还留了一些。”她指的姑娘就是站在韩崇霄身后的穆梨殇。
净思茶。那是韩崇霄曾经在自己十八岁生辰的时候沏给自己喝的茶。没想到这里也会有……穆梨殇委身谢过，便同韩崇霄跟着相思走进去。珠帘在三人的身后又垂下，相互击打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师兄！”还没等几位坐稳，叶景延就拉着柴桑闯进来，“相思？原来你也在啊。”红衣裹身，叶景延一眼就认出了她。发髻套在荷花笼里偏在一侧。垂下的几缕贴在耳垂上挂着的玉珠蝶翠环上，掩住那份过分明亮的绿。
相思低着头屈膝做了个安，绽开笑颜柔声回答：“叶公子，好久不曾来相思这里了呢！今天这番，是要不醉不归么？”
“呵呵，好啊！”
受了命，相思便回身离开令静默立在一旁的小厮回酒窖取几坛“百花酿”，自己又亲自下厨去叮嘱人在“鸳鸯翅”上涂抹些新调制的酱料，才回大厅招待其他客人。那张娇艳的脸上又现出魅人的笑，眼角眉梢都洋溢开来。然而，却始终觉得不如刚才那么亲近，与其他人似有似无保持着无形的距离——这一朵盛世的牡丹，居然带着莲花那“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气韵。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醉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