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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陆折 南柯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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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氏别馆,玉堂春的手颤抖着,用展君白送给他的勃朗宁指着展天青。而他身后,是一排排保护军长的卫兵。
“你果然就是傅诚。”展天青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杯子中的茶。
“我傅家,在地下等着你!”从这话中,不难听出玉堂春的恨意。
展天青不禁愕然,“我平生确实杀了不少人,但是傅家,可的的确确不是我灭的门啊。”
玉堂春不信,只是冷笑,“呵,恶人有恶报,天道好轮回!那块镂空腕表不是你送给他的十八岁礼物吗?那就是最好的证据!”
展天青不禁有些生气,也有些想笑,但都硬生生憋住了,决定回头再收拾自己那个侄子,自己可差一点给他当了替罪羊!
“那块表是我那年一月份送给展君白的,但若我没记错的话,傅家应该是在那年春天被灭的门吧?”
玉堂春瞬间愕然。
展天青的话算是彻底把玉堂春拽下了深渊。他的眼神逐渐涣散,语调也渐渐低下去了,“什……什么?”
“对,你没听错。杀害你全家十六口人的,正是展司长,展君白。”此时,展天青耐着性子给这个他厌恶的戏子解释这最后的秘密,“还有呐,展君白为了独占你,让我将你的师妹——就是那个紫宁给杀了!本来我是准备留他一命的!”
听到这里,玉堂春彻底失去了希望。
这是,万念俱灰。
他怎么也没想过,残忍杀害自己全家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展君白。
也是展君白,残忍地杀害了紫宁。
往日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一般浮现。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这是他们初见,展君白夸他唱功好。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是他们相知,他为哄展君白入眠唱的。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这是他们相恋,他与展君白合唱的。
可如今……?
“唉,不是我说你,你这仇人可是找错了啊!”展天青跟下属嘟囔,“杀了吧。”
玉堂春痛苦地闭上了眼。
“慢着!”展君白踩着皮靴走了进来,挡在了玉堂春面前。
“我带走他。”
一连三天,玉堂春没有吃一口饭,只是每天用清水润润唇。
他独自一人坐在原来的卧室里,生活还像如前那样,安逸,无事,每天把玩紫檀珠串,可一切的一切又都改变了。
门打开了,是展君白进来了。
“玉玉……”展君白端着粥走了进来。
玉堂春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然而一眼过后,就将那碗粥扫落在地。玉堂春的肩膀不断颤抖。
“玉玉……?”展君白一脸困惑地看向那碗粥,顿时,勃然大怒。
“邱名!给我滚进来!”
邱名应声进入,一碗粥却从上而下倒到了他的头上。
展君白声音嘶哑,“谁做的粥?为什么做的是蟹粥?”
“这……”邱名也慌了,“下属也不知道……”
“给我杀了今天的厨师!”展君白大吼着,将邱名赶了下去。
随后,他回过头来,看着玉堂春,“玉玉,我不是故意的……”
“展君白,你滚。”玉堂春冷漠地下着逐客令,“我接近你们姓展的,就是为了报仇。现在我报仇失败了,我是输家,不需要你来这里假好心!”说着,用他嘴里仅剩的唾沫朝展君白吐了一口,“伪善!”
展君白不断后退,一句句话如针般扎穿了他的心房。
从此,万劫不复。
从那天起,玉堂春被挪到了展公馆最为狭窄黑暗的阁楼,囚禁了整整一周,看不见一点光,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将紫檀珠串藏到了椅子下面——他不能让亲人留下的唯一念想再没了。
直到有一天,门开了。
展君白走了进来。
玉堂春用充血的眸子狠狠瞪视着面前低着头把玩自己的镂空腕表,唇角挂着无谓笑容的男人,恨不得将他身上戳出百八十个窟窿,“展君白,你无耻!”
“哟!我无耻?这世上说我无耻的人倒是不多,有趣,来继续说,我听听。”展君白倒是被激得突然来了兴致,重新戴上了把在手里不断玩弄的腕表,转而看向玉堂春。
可这一看,便是一惊。
他没想到,玉堂春已经病成了这番模样。
脸色苍白如纸,白色的针织毛衫在他身上穿着仿佛也变暗了几个色号;嘴唇裂开,同样苍白,可能是这多日没进几滴水导致的;眼睑充血,眉心一团隐隐的黑气让人心惊——任谁看来,这都会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
展君白瞬间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
“我不想说,你亦不配我说。你走吧。”此时换成玉堂春淡淡垂下眼睑,一副不再理人的样子。
想也没想,展君白立刻否定了他的最后一句话,“不行,我不能走。”他踱步至玉堂春的眼前,强迫着把他的下巴抬起来,另一手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汤,“还有一件事没完成。你自己选吧,是你喝,还是我灌?”
再不喝水,他会死的。展君白内心颤抖着,可脸上非要装出一副厌恶他的样子,嘴里说着一句句难听的话。
他是无耻,但他起码有心。他还有爱这个人的心。
但这个人对他却只有恨意。
玉堂春不得不扬起了脸,视线却斜睨着展君白,眼神中清清楚楚写着的是——“你给我滚,我嫌弃你”。
可对于展司长而言,嫌弃对于他而言就是最大的侮辱与蔑视。
瞬间,怒火把他的心痛与怜惜盖过了,紧接着的便是狂风骤雨。
“好,很好,你不喝是吧。”他反而微笑,唇角上挑,“我看傅二少应是算准了自己的死期吧?算着自己若是再少喝几口水,便能早死几天,”展君白眼中的愤怒骤然绽开,“傅二少,我说的,是也不是?”
展君白故意用“傅二少”来称呼玉堂春,对玉堂春更是一种变相的侮辱。玉堂春的脸色更白了,但还没等玉堂春有任何其他反应,展君白就将茶汤堵在了玉堂春的唇边,“喝,你喝啊!我偏偏不会遂了你的愿!”
可那本被强行灌入口的茶汤却被玉堂春用舌头和牙齿狠狠地堵在了牙关外,茶汤顺着玉堂春的唇角滑下,溅湿了他的白色毛衫。
展君白的眼色渐转暗沉。很好。他想着。
他重新端起一碗茶汤,这一次,却是直接喂到了自己嘴里,含着却没有咽下去。
然后,他抓住玉堂春的双肩,俯身向玉堂春的唇瓣贴去。
玉堂春一惊,反射性地后仰,却因为双肩被禁锢而失败,眼睁睁地看着他贴上来,用舌尖狠狠地撬开自己的牙关,将那口茶汤渡了过来。
玉堂春的眼光却转而变得凌厉,突然,他使劲将牙关一合,他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牙关咬上了展君白的软软的舌尖,霎时,茶汤里混上了血腥的味道。
展君白“嘶”的一声,飞快退出了舌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怒火,直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个巴掌,打懵了玉堂春,也打懵了自己。
邱名本就守在屋外,谨慎地听着屋内司长和这戏子的一举一动,此时听到这极响的巴掌声,更是慌得直接忘掉了司长让他守在门口不准进来的命令,一把推开了门,“司长!您没事吧?”
展司长的内心可能尚未平静,就连他转头望向自己下属的表情也是那么不自然,当然,他还是一秒就恢复了自己司长的威风,只是唇角还淌着刚刚玉堂春狠命咬出的鲜血,“不是说没有命令不允许你进来吗?”
邱名内心一凉,完了,听这语气,司长绝对是生气了!虽然内心苦不堪言,但在凝神后看到司长淌血的嘴角之后,表情便瞬间变得更加惊慌,其中,还混有无奈,“司长!您这是怎么了?”
展君白也瞬间了悟,自己可能没来得及擦去嘴角刚被这只白狗儿咬出的血,被这下属看见了,便烦闷地摆了摆手,“无妨,你出去吧。”
可邱名却不想现在就退出去。他近日左思右想,觉着司长在自己身边留着这个傅氏次子就是个隐患,然而司长却从不听他的,今日这唇边的鲜血更是……邱名他阅历颇丰,活过大半辈子的人了,岂能什么都不知道?看看这戏子脸上的红,再看看自家司长的一脸不自然……细细思考,邱名更慌了。
于是,他的动作就比脑子快了,直接抄起腰间别着的手枪,冲着玉堂春就要开枪。玉堂春见状,微笑,闭眼。然而展君白却是直接扑向了邱名,一把夺下了他的手枪,“邱名!你敢!”
一声高喊过后,展君白直接反剪了邱名的双臂,一把将邱名狠狠掼到了地上,转而冲到玉堂春身边,看着这个已经微笑闭上双眼的薄情寡义的戏子,一时间竟是默然无语。然而玉堂春却是将眼闭得更紧了。
邱名强撑着从地上爬起,竟是坚持站直了身体,不行,他不能再看着主子这样下去!
“司长!董贤误国啊司长!”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董贤误国?”这话,竟是从玉堂春口中吐出的,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展君白,低声陈述,“我不是董贤。”
“你当然不是,他只是会谄媚逢迎,远不及你矜贵。我亦非汉哀。”展君白也冷冷陈述,他将目光瞥向邱名,继续陈述,“我的偏好,不在情爱,而是在于权力。”展君白深邃的目光一眼望不到底,邱名只能低下了头,缓缓退了出去。
展君白默然,瞥了一眼瘫在椅子里默然无语的玉堂春,又瞥了一眼搁在桌上已经放凉了的茶汤,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