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沈醉林深间

8、牢笼 教室因

　　教室因为开着空调，门窗紧闭，几十个人就交换着这几乎没流通的空气，都闷得发慌。江朗趴着睡了不一会，裤子里就都是黏糊糊的汗，他站起身准备去厕所给屁股透透气时，上课铃打响了。
　　“我屁股在哭。”江朗低声地半自言自语半吐槽地说了一句。
　　“我屁股在游泳。”张中正很快接过话茬，拍了拍自己的屁股说道。
　　江朗想站起来扯一扯自己的裤子，结果摸到裤兜里装着的钱。他掏出来一看，是刚刚楚哥叫他还给许落的。
　　江朗把那些钱放到桌上，忍着屁股汗湿的不适感，耐心等待下课铃。
　　四十分钟的课，等得江朗感觉自己白胡子都要长出来了，铃声才姗姗来迟地开始歌唱“老师——你们辛苦了——”
　　江朗迅速起身，拿起钱往外走。
　　这可能是第一次，他去办公室找许落时不带任何情绪。
　　可能也有点情绪吧……至少不是负面的。
　　但可惜的是他没见到许落。
　　江朗在办公室站了一会，环视了一圈，也没有见到许落的身影。
　　“老师，许落老师不在吗？”江朗随手拦住一个老师问道。
　　“许落？刚走呢！”那个老师看了一眼许落空荡荡的桌子，“估摸着应该到校门口了。”
　　“噢……”江朗把那些钱捏紧，“谢谢老师。”
　　江朗心里边“可恶可恶”边加快脚步往回走。
　　他想到那个老师说的“可能到校门口了”，鬼使神差地往班级另一头的窗边走去——那里正对着校门口。
　　江朗站在垃圾桶边，出神地望着校门口的方向。垃圾桶里的垃圾因为天气炎热臭得猛烈，但江朗像毫无知觉似的，就这么呆站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正是临近中午，太阳的活力渐渐恢复，散发出耀眼的光芒，逼得许落往树荫下躲着走。
　　许落酒量很差，刚刚喝了一罐啤酒就感到头有些晕沉，打算回家休息一会。他慢吞吞地走到车库骑上小电动车，才飞快地飚了出去。
　　许落扶着栏杆爬上楼梯，找到自己的家门。当他把钥匙插入锁眼的时候才发现，家里有人。
　　程于没上班？
　　许落在门口呆了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
　　还没见到程于的人，倒先见到一屋子快乐摇曳着的白烟，张扬着往许落的鼻子里钻。
　　许落捏住鼻子，徒劳地挥了挥，艰难开口道：“程于！”
　　“你怎么回来了？”程于沙哑的声音从客厅沙发传来。
　　许落走过去，把阳台的落地窗打开，又打开了风扇。
　　程于瘫坐在沙发上，嘴里的白烟升起模糊了他的脸。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用上班？”
　　“没课了。”许落言简意赅，“你不用上班？”
　　“我想zuo爱。”程于像喃喃自语一样。
　　许落假装没听到，站着纹丝不动。
　　程于顿了一会，拿下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对许落伸手道：“过来。”
　　许落把公文包放到地上，说：“我想睡觉。”
　　程于的手还固执地伸在半空，两人僵持了一会，许落才朝程于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位置。
　　程于突然冷笑一声：“我现在已经不想了。”
　　“那太好了，我也没想。”许落面无表情地说，“我要睡一会。”说完准备往卧室走，程于身上的烟味让他恶心。
　　“你喝酒了。”程于的手摸上许落还未完全离开的后背，明显感到那人的背部僵直。
　　许落背对着他，说：“只是一罐啤酒。”
　　“你从来不喝酒。”程于站起身，贴住许落的后背，“和谁？”
　　“没有谁，自己喝的。”
　　程于抓住许落垂在腿边搓着的手指。
　　“你在撒谎和尴尬的时候，就会搓手指。”程于的声音在许落耳边如鬼魅低语似的响起，“你，和，谁？”
　　“同事。”许落的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被包裹在程于的手掌里。
　　“我们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你被我上了。”程于看到许落的身子抖了一下，哼笑一声。
　　许落默默无言，眼皮直跳。
　　“那那个人呢？”程于抓住许落的手用力了几分，“他也会想上你吗？”
　　许落想到江朗拿着一瓶啤酒递给他时的样子，突然向后推开程于。
　　“你以为每个人都这样？”程于比许落高了不少，许落只能抬眼看他。
　　程于勾起嘴角，摊开手，点点头，说道：“确实，只有我对你有兴趣。”
　　许落的嘴唇抿成一条，不再回应，转身奔向卧室锁上了门。
　　卧室里拉着厚实的窗帘，遮挡了外面刺目的阳光，一片昏暗。他靠在门后出神，不一会儿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程于出去了。他才像完全放松下来，全身无力地靠在门板上。
　　程于说的他们第一次喝酒，其实还是许落叫他一起去的。
　　高三毕业的时候，许落想借着喝酒上头的劲儿表白，阴差阳错下两人最后滚上了床。许落心里更多的是对自己的鄙夷，好像自己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强行把程于留在身边。
　　许落对程于的迷恋来自于老套的英雄救美情节。许落长得白净瘦弱，脾气软和，因为家庭原因说话轻声细语，这在一群粗犷低俗得像未进化完全的男性野猿人中显得分外惹眼。
　　不知何时谣言四起，一时所有人都觉得许落是同性恋。许落无处辩解，而他确实是同性恋。
　　许落自认为没做什么坏事，却在某一天被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男生围了起来——这种他以为只有可怜的女生会遭遇的事情，如天灾一般降临到他头上。
　　他奋力挣扎，嚎叫大哭，但毫无作用。衣服都被尽数扒光，周围黑压压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手机的闪光灯对着他，有人要压到他身上时，程于出现了。
　　许落现在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依然会止不住发抖，貌似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在他害怕的时候身体就会开始一直发抖。
　　那时温柔得如同天神降临的程于，安抚他直到他平静下来的程于，现在变得像那伙人一样，让他害怕，让他忍不住回想起赤裸的皮肤触碰到冰冷的瓷砖面时战栗的恐惧。
　　许落深深叹了口气。
　　因为许落母亲控制欲很强，他爸和她离婚后，许妈妈把所有对丈夫的失望和的儿子的期许全化作控制欲。
　　许落在这种父爱缺失母爱变质的环境下，渴望跳出控制的牢笼，却跳入另一个牢笼。
　　有的人这辈子注定得不到正常的爱，许落常常这样想。
　　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他。
　　凭什么？
　　曾经程于递给他一张纸巾时温柔的笑脸和江朗别扭地递给他一瓶啤酒时的神情在天旋地转的空间里叠合。
　　大概少年的青涩都是一样的，可最后都会变质腐烂。
　　许落觉得眼眶酸麻，眼前天旋地转，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