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沈醉林深间

7、我就是知道 许落见

　　许落见江朗呆若木鸡的傻样，笑着拍了拍江朗的背，站起身说：“起来，回去吧。”
　　江朗顺手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一瓶酒递给他，许落愣了一下，接过来。
　　“给我？”
　　易拉罐上还带着少年人手心的温热，熨得人心发烫。
　　“这我懒得带去学校。”
　　许落哼了一声，拉开易拉罐，啤酒轻轻摇晃发出“滋滋”的声音。许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被啤酒罐上的灰尘沾得黑了一块。
　　“……你有看生产日期吗？”许落怀疑地问。
　　“请不要质疑我们店的信誉。”江朗正色回答。
　　许落这才喝了一口，没什么怪味，待凉凉的气泡在他嘴里鼓破，他才说道：“那是你家的店？”
　　“是楚哥的，我只是打工而已。”
　　“雇佣童工犯法的。”
　　江朗斜了许落一眼，随口说：“我们这儿杀人都不犯法。”
　　“……嗯？”许落顿住脚步，呆站在原地。
　　江朗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开玩笑的。”江朗没敢看许落。
　　许落心里疑惑更甚，半天没动。
　　江朗就背对许落，说道：“走不走啊？”
　　“江朗！”许落大声喊了一声。江朗起了一身起皮疙瘩，这才转过来看许落。
　　许落把一整罐啤酒都给喝完了，脸居然有点泛红。他皱着眉头，严肃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老实说。”
　　“你杀过人？”
　　江朗听到这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飞快地梗着脖子回道：“才没有！”
　　许落本来以为自己面前就站了一个杀人犯，这下才放下心。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许落歪了歪头，手指着江朗，“你还不敢看我，不是心虚吗？”
　　“不是……我没杀人！”
　　许落不说话，就一直盯着他。
　　江朗脖子都粗了一圈，肌肉紧绷。好一会他才像自暴自弃一样，肩膀垂下来。
　　“不是我。”
　　“是楚哥。”江朗蹲下来，许落只看得到他的发旋。
　　“……你，那你为什么……”许落吞吞吐吐的。
　　“为什么和楚哥待在一起吗？”江朗抬头笑了一声。
　　“像你这种这么正义的人肯定不懂。”江朗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我觉得楚哥又没做错什么。”
　　许落也蹲下来，看着江朗说：“你有什么道理说明他没错？”
　　许落刚见过楚哥，那人看起来像个好性子的，不像会杀人的极端分子。
　　江朗缓缓地说：“楚哥有个姐姐……”
　　楚哥全名叫楚狄。
　　楚狄他爸很早就死了。在楚狄刚上高中的时候，他妈也因为操劳过度去世。楚狄的姐姐因此退学去打工，就为了楚狄能把学上完。
　　这在每个贫困的地方都时常发生——贫穷像吞噬生命的沼泽。楚狄的姐姐被奸杀，却被一句“证据不足”强行带过，穷人的命是阎王爷闲得没事就能随意抹画的，轻轻一笔，一个生命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楚狄当时16岁。
　　“楚哥把那个男人杀了，当时闹得很大，所以被上面的压下来了。”江朗说。
　　许落没吭声，站了起来，把江朗也拉起来。
　　“虽然我不提倡以暴制暴。”许落嘴角是上扬的，眉头却皱着，“不过……算了，我一个老师不应该说这种。”
　　“你不能和你男朋友分手吗？”江朗突然毫无预兆地说。
　　许落愣了愣，叹了口气，说：“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啦。”
　　江朗扯扯嘴角，“呵”了一声。
　　许落尴尬地搓了搓手指，过了半晌又说道：“我还没办法逃脱。”
　　江朗不理他，转身就走。
　　许落默默地跟在后面。
　　心里一个声音突然扩大无数倍——如果，如果程于死了……
　　许落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忍不住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
　　江朗已经走出了好远的距离。许落看着江朗单薄的身体越来越小，突然冒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江朗走进校门，许落还在后面慢吞吞地走，他靠在门后等了一会，才往班级走去。
　　正好是下课时间，张中正趴着睡得像个死人，被回来的江朗一推，不满地一拍桌子要发火，模糊的眼睛好不容易看清是江朗后，火也不发了。
　　“卧槽？你真的被抓回来了？”难为张中正一双细长的眼睛能瞪那么大，“许落挺牛啊！”
　　江朗把大呼小叫的张中正挤到一边，从座位间的空隙中挤到自己的座位上，才拍了一下张中正的脑袋。
　　“是不是你告诉他的？”江朗掐住张中正的后脖颈，面带微笑。
　　“是宁柯，肯定是宁柯说的——嗷嗷啊！”张中正还没栽赃嫁祸完毕，差点成为背锅羊的宁柯突然出现，并且狠狠给了张中正一拳。
　　“不要胡说八道！”宁柯风卷残云地丢下这句话又消失了。
　　江朗撒开手，靠在椅背上，叹气道：“好累啊……”
　　“许落怎么把你拉回来的？”
　　“他被揍了，我过意不去就回来了。”江朗随口扯谎。
　　“我靠？”张中正的嘴和眼睛都张得不能再大，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惊奇，“你完了江朗！你害老师被揍！”
　　“闭上你的屎嘴，我逗你玩的。”江朗不耐烦地挥手。
　　“呵，他以后肯定更讨厌你了。”张中正故意讥讽。
　　江朗听到这话眼睛也瞪大了一点，飞快地反驳道： “他才不讨厌我。”
　　“你怎么知道？”
　　江朗不理他，闭上眼睛趴桌上了。
　　我就是知道。
　　江朗合着眼皮，只瞧得见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红光和大片的黑。
　　他在这片漾着红的一片黑里，看到他走出里间时许落在昏暗的网吧里的身影，许落的眼神里没有不耐烦，没有鄙夷，只有平静和一点期待着的跳跃的光。
　　江朗的头埋在胳膊里轻哼了一声，像是在笑。
　　我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