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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在指望谁 江朗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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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朗坐在收银台的椅子上,手撑着脑袋看电脑上显示的监控影像。
刚刚还在他面前认真地生气的许落现在变成了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小白点一动不动,像一个像素小人。
“你在看你的老师?”楚哥吞云吐雾间,透过自己鼻尖弥漫的白烟看江朗的后脑勺。
“没,我看万一有人闹事。”
“嗤——”楚哥拨开烟雾,把烟头指着江朗的方向,“江朗,你从小就口是心非。”
“你又懂什么了……,无语,他不是我的老师。”江朗轻摇了下身体,转椅转过来面对楚哥。
“你们俩看起来都不正常。”
江朗歪了下头,抬手拿楚哥放在一旁的烟,问:“怎么了?”
“当学生的太放肆,当老师的太纵容。”楚哥吐出一个装逼的烟圈,“我看你这把野火也是让他烧得越来越旺。”
“我一直都很野好吗?没人管我当然旺。”江朗点燃嘴里叼着的烟。
“嗤——”
“你几个意思啊?”
“你不是没人管才旺。”
江朗不说话了,认真吞云吐雾起来。
楚哥说的没错,他确实了解江朗。
没人管旺给谁看?
江朗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差点弹到楚哥裤子上,楚哥“啧”了一声,踹了江朗坐的椅子一脚,把江朗踹回面对屏幕的样子。
江朗毫无铺垫地突然开口说道: “前几天我把烟灰弹别人身上了,和那傻逼打了一架。”
“然后呢?”
江朗在电脑荧幕的光照下嘴角勾起,但楚哥看不到。
“然后,许落把我叫过去了。”
“谁是许落?”
“就是那个说是我老师的男人。”
楚哥琢磨不着江朗到底想说什么,点了点头,又反应过来江朗看不见,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
但江朗没在往下说,像看着电脑睡着了似的。
门口突然又响起那个年久失修的“迎宾小喇叭”断断续续的“欢,欢迎,欢迎光临”,江朗只微微抬了下头,楚哥见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走了进来,忙站起身。
“哟,大熊哥。”楚哥笑着对头个进来的男人打招呼,“好久没来了不是?”
那大熊哥人如其名,长得像只直立行走的大狗熊,裸露在外的黝黑的皮肤上还纹着“猛虎下山”刺青,嘴里叼根火星点点的烟头,对楚哥点点头。
“给安排个座儿啊?”大熊哥嘴皮子几乎纹丝不动,这句话从宽大深不见底的牙缝中挤出来。
“真的不巧啊。”楚哥拿下嘴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座刚满咯。”
“刚满了?赶走不就得了?”大熊哥“吼吼”地笑了几声,几股烟从嘴里喷出,“快点的,别给脸不要脸。”
江朗从屏幕前站起来,拿起旁边的酒推到大熊哥面前的桌上。“真没位置,总不能赶人走。”江朗笑着,“那我们怎么做生意啊?”
“行行行,我懂。”大熊哥顺手接过啤酒,“我去赶。不耽误你。”
楚哥还没来得及拦,大熊哥直接往里间走去。
“江朗,走,看看去。”楚哥把袖子卷起来,拉起江朗往里走。
大熊哥雷厉风行,很快就瞄准了最好欺负的目标——坐在电脑前打瞌睡的许落。
“妈的我这没位置,你搁这占着茅坑不拉屎呢你?”大熊拍了一下桌子,电脑显示屏晃了晃,许落也惊醒。
“大熊哥!”楚哥小跑过来,“他刚来的,要不你看看有没有要走的人?”
“我平时就坐这儿的,我也不为难你嗷,你叫他去其他地方。”大熊说着就要去抓许落,许落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什么,江朗就一个健步上前抓住了大熊哥的手胳膊。
江朗和大熊哥差不多高,但明显身形比大熊哥单薄不少,甚至手掌都不能完全环住大熊哥的胳膊。
“他是我们学校的,来这用电脑处理点事情而已。”江朗冷静地说。
“我管他什么学校的?”大熊哥的烟直奔江朗的面门,不满地盯着江朗,“小江,你这是要动手?”
楚哥忙带笑上来要拉江朗,边说:“哪敢哪敢,小孩子嘛。”
“我先来的,我也付钱了,没有让我走的道理。”许落突然开口道。
大熊哥和他几个马仔瞬间齐刷刷地低头看他,空气都成了胶状:胶着、黏腻、紧张。
“许老师!”楚哥忙拍了一下桌子,“要不你……”
“我怎么?这是我的合法权益。”
大熊哥拿下嘴里一直叼着的烟头,把一口不知道含了多久又厚又浓的烟往许落的方向吐了出来,笑了一声:“哟吼,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合法权益’是啥?我这乡巴佬不认识。”
许落很反感烟味,他咽喉疾病一半是职业问题,一半就是程于的二手烟导致的。现在被喷了一口浓烟,他猛地咳嗽起来。
江朗迅速放开大熊哥的胳膊,拉起咳嗽着的许落,往外走去。
大熊哥几个在背后发出嗤笑的声音,说了听不清的话。
“江朗!我凭什么走?”网吧这种男人多的地方,臭得不行,里间外间全是烟味,许落边咳边挣扎。
“不走你等着挨揍吧!”
江朗拉着许落直走出来,把嘴里的烟顺手扔到桌上的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酒,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
许落忙不迭地跟着。
大铁门因为无人施力而慢慢地合上了,隔绝了里面弥漫的烟味,许落深深呼吸一口,又咳了几声,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交的钱时间还没到呢。”许落看着街上寥寥的行人和天边舒卷的云。
江朗蹲在路边,一口口喝着啤酒,半天才说:“那你进去啊?”
许落笑了,走过去蹲他旁边。江朗斜了许落一眼,没说话。
“你这孩子,是嘴硬心软的性子吧?”
江朗差点被呛死,咳嗽个不停,一张脸都红了,辩解道:“什么屎话!”
“要是你在我打工的地方被打死了我也脱不了干系。”
“噢噢是啊。”许落点点头,“你干嘛在这里打工啊?”
“不想上课。”
“上学以后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
“我又不离开这里。”
江朗一屁股坐地上了,把脚放到路边蚂蚁前进的路上,蚂蚁们挤成一团,转了半天才拐个弯绕走。
江朗他爸妈压根不在意江朗读不读书,他奶奶也没啥望子成龙的觉悟。
特别是这种小县城——教育落后,甚至教材都跟不上用新鲜热乎的,用贫瘠的知识跟大城市的那么多学生一起挤高考这座独木桥。
“我以前也不喜欢读书。”许落说,“但不读书就没办法逃离贫穷。”
许落笑了笑,又说道:“虽然现在也穷……穷真的是要命啊。”
“饿不死就行,我没那么多大梦想。”江朗头低低的。
“那可不行啊,我还指望我的学生能变成出色的大人物以后扶持我呢。”
江朗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许落嗤笑一声:“你在指望谁?”
“说不准就是你。”许落毫不避开江朗的视线。
江朗怔怔地看着许落认真的神情,心里那种又痒又麻的感觉又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