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沈醉林深间

5、海浪拍打的礁石 “许老

　　“许老师。”宁柯把表格放到许落的桌上，“江朗向您请假了吗？”
　　“江朗？”许落听到这个名字似乎皱了下眉，被宁柯敏锐地捕捉到了，“没有，怎么了？”
　　“他早上没来，那我记他旷课了哦？”宁柯特意上扬了语气，显得俏皮可爱。
　　“嗯，辛苦你了宁柯。”许落笑了笑。
　　电话里传来无人接听的“嘟——嘟——”声，许落在家庭信息表上找到了江朗奶奶的电话，但老人家的手机老是打不通，许落等了许久，直到响起机械女声说道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许落放下电话。
　　还有不到几分钟就上课了，许落起身往教室走去。
　　张中正正把头低低地埋在胳膊里，一只手在抽屉里操作着手机，没成想许落突然出现。
　　“张中正。”
　　张中正猛地一抬头，条件反射把手机往里一扔。手机撞到抽屉里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他作势把玩手机的那只手搓了搓裤腿，尴尬地讪笑道：“许老师啊……”
　　许落轻挑了一下眉毛，说道：“算你小子好运，正好有事问你。”
　　“诶诶，老师说。”张中正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你知道江朗去哪里了吧？”
　　“我不知道啊。”张中正几乎是听到“知道”这个词就脱口而出。
　　“这样啊，那你把手机交出来吧。”许落严肃地点点头，向张中正伸出手。
　　张中正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头，眼神飘忽，说：“什么手机啊？”
　　“要交手机还是老实交代，自己选。”
　　许落靠在窗户边上，笑着看张中正。
　　“唉唉，他打工去了。”张中正没看许落，好像不是在对许落说话，“他要是不想上课就跑出去那边的网吧帮忙卖酒，老这样了。”
　　“老这样？”
　　“以前老汪也不管啊。”
　　老汪就是那个退休了的班主任。
　　“这样，我知道了。”许落拉上窗玻璃准备走人，又回头指着张中正的桌子，“你把手机收起来，下次再发现就没这么好运了。”
　　“哈哈……好。”
　　许落拍打掉衣袖上沾上的墙灰，边走边想。估计江朗奶奶不知道这事，他肯定不能像那个老汪一样不管，只能去那里找看看了。
　　卖酒？还挺闲情逸致的。
　　学校和网吧仿佛是标配，每一个学校的周边都有一个网吧，比肯德基麦当劳还黏乎。许落倒是经常路过那个网吧，又黑又破，看起来像是贩毒场所，要不是这次，他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种地方。
　　如果学校和网吧是标配的话，那班主任逮学生就是必由之路。
　　许落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个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机械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欢迎，欢，欢迎光临。”许落吓得差点被门夹了手。
　　网吧里面如他想的一般昏暗，几乎只有一排排电脑屏幕发出的光，一面面地照亮每个坐在电脑前的一张张枯黄的脸。许落正在想怎么在那么多人中找江朗，旁边的收银台探出来一个人。
　　“你好？”一个留着凌乱长发的男人靠在吧台上，“你是？”
　　“不好意思，我是找人的。”许落不好意思地说。
　　那男人的眼睛躲在茶黄色的镜片后面，许落看不清，但觉得一种锐利审视的目光在打量着他。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男人终于张口道：“我们这里不提供找人的服务——”话音未落，里面走出来一个抱着许多东西的人，对这边喊：“喂——楚哥！是这个吗？”
　　许落看过去，来的正是江朗。
　　江朗抱着几罐啤酒，看到许落的时候也愣住了。
　　许落想，还挺老实，没上网，真卖酒赚钱。
　　楚哥来回看着两人，对许落说道：“你就是来找他啊？”
　　“是啊。”许落直视江朗，轻松地说。
　　江朗看见许落站在离他不远处，眼神直视自己。他无法形容自己看到许落时的情绪。血液鼓鼓囊囊地在心房里涌动，心里的肌肉像海边的礁石被海浪拍打，又麻又痒。他走过去把那些易拉罐放到桌上，低头一个个认真摆好，也没抬头看许落，就这么像不经意地问起似的，开口道：“你来干什么？”
　　“抓你回去上课。”
　　楚哥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我没听错吧？江朗你开始被老师管了？”
　　江朗的脸在不甚光亮的网吧里显得晦暗不清，他没说话，半晌才抬眼看许落，说：“你是我的老师？”
　　许落倒没看出江朗有什么挑衅的情绪，语气像在认真地提问的小孩子，连眼神都毫无波澜，直直地盯着他。
　　“我是。”
　　许落上前抓住江朗在摸索易拉罐的手。但江朗被吓了一跳，反应很快地拍掉许落的手。
　　江朗的手指继续勾勒罐子的形状，一边说：“我没干坏事，老师也不管我。”
　　许落尴尬加倍，手心都冒汗——楚哥还饶有兴致地看着。
　　“你没干坏事，也没干正事。你应该在教室里。”许落皱着眉头。
　　江朗闻言，对着许落笑了。但许落半点没感到他有快乐的情绪。
　　“我，没人管。我爸妈，不管我，去别的地方了。”江朗眼里毫无笑意，一顿一顿地，“你也不是我的老师。”
　　“不管什么身份，我都管定你了。”许落提高了音量， “不和我走我就在这里待到你和我走为止。”
　　“在这待着是要交钱的。”江朗说。
　　楚哥在一旁笑着点点头。
　　许落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拍到放着酒的桌上，拿起脚往网吧里走去。
　　楚哥推了把眼镜，没叫住许落——其实不用那么多钱。
　　“这是你英语老师？” 楚哥把许落留下的一张拿走，又拿了一张五十块钱放回去，“真够阔气的，等一下把这些还他。”
　　“你怎么看出来是英语老师的？”江朗手指在纸币上点了点，才把那些钱揣兜里了。
　　“英语老师不都很有钱吗？”
　　“他穷得要死。”江朗顿了一会又补了一句，“老爱多管屁事。”
　　“你也知道你的事是屁事。”楚哥笑着掏出烟。
　　我当然知道。江朗默默无言地想着。
　　所以我才不让他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