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传》七月霓虹

2、转机

　　少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他打小被师傅梅若寒从江湖纷争中救出，被养在梅若寒身边。那个人，他师傅，教他习武，教他认字，唯独没有教他关于任何梅山夕露的事。那时候，师傅遍访名山，珍贵药材或珍稀动物，要不成就借，借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后来，他眼睁睁瞧着师傅越来越疯魔，被武林各派伏诛于梅山。
　　师傅死之前，反反复复说着八个字：意汾万里风，悾悾成孤梦。
　　他只呆在师傅身边七年，师傅死时，他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还未懂事的男孩，可师傅一死，他好像就变成了少年。接着他被长风剑派掌门纳入门下，一年了，他从不提师傅两字，那些人，也权当他与疯魔的师傅感情不深，关联不大，也渐渐失去防备。而他日日刻苦研习师傅教他的心法，竟在武术上年少有为，一通即通。可是这些，他都不敢表现出来，他只是觉得师傅不是他们所说的魔头，他不知道他如何告诉别人师傅不是。
　　想到这，少年突然就颓废了。他象是萎靡的花，从桌子上轻轻跳下来，跟江墨白一样坐在地上。
　　所以，你有没有用梅山夕露？少年小心翼翼问道。
　　你说呢？江墨白转过脸去，习惯性的又拿起酒壶，却只拿到一半，好象想起来这酒壶是空的，又放下去。
　　当年，我同梅若寒少年相识相知，他教我医术，我教他武功。我们策马扬鞭，携手游荡，快意恩仇，好不快活。
　　江墨白喃喃自语，若无旁人。那少也听得痴了，一动不动。
　　突然，江墨白就停了下来。巨大的悲伤，突如其来。从哪天开始，快乐就不在了呢？
　　后来，江墨白偶然中发现梅若寒身世，不过是王爷运筹帷幄的一粒棋子遗孤，被白云仙山童姥所救。为了拿回线人画像，江墨白只身入王府，却遭杀手。梅若寒入王府，答应王爷交出梅山夕露配方，换出江墨白。
　　再后来，王爷赐婚莫雨楼予梅若寒，他也不是不清楚，梅若寒怎能反抗。
　　他知道梅若寒不能反抗。酒过三旬，跑去质问梅若寒：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梅若寒夺了他的酒壶，只轻轻说：你喝多了。
　　梅若寒大婚。江墨白却笑得象个傻子，逮到谁就知谁喝，最后都躲着他，莫大的礼堂，莫大的场面，只有江墨白那么孤独。梅若寒穿着婚礼服，走过来，又说：你喝多了。
　　来，来，你跟我喝。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天梅若寒会端起酒杯，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喝了多少。
　　新娘没人揭盖头，也没有人吹灭腊烛，她就那么孤独着怨恨着坐了一晚。
　　而江墨白早上头晕目炫的醒来，发现自己被一个人死死的抱在怀里。梅若寒眼角似乎还有泪，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不敢说。
　　江墨白日日喝酒，却很少再见到梅若寒了。他新婚的妻子……怀孕了。
　　再后来，梅夫人难产，梅若寒以梅山夕露保其性命，没想到，孩子两天后夭折。
　　江墨白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有留下，下了梅山，从此绝迹江湖。
　　那你为什么离开梅山？少年小心翼翼问道。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江墨白又笑了笑。
　　你……去了哪里？少年好象不死心。
　　我……去了辽北，那是一望无际的荒漠。那里的人，都很穷，也很凶……
　　梅夫人也走了。
　　是吗？江墨白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天渐渐亮起来，这是一间荒废的祠堂，残破的祭台，还有地上散落的稻草。
　　少年瞠的站起来，就往外走。江墨白有点奇怪，在后面问他：你不杀我了？
　　意汾万里风，悾悾成孤梦……我师傅，说的。少年丢下这句，飞身就不见了。
　　江墨白却愣住。
　　江墨白望着空空的窗户，这小子是他的徒弟，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惑想要问，但是那风，把窗扇吹得摇摇晃晃，他却又觉得，好象没有什么可问了。
　　他在大漠，消息自然迟缓。等到中原刀客，带来中原武林诛灭梅若寒的大新闻，已经距离事发足足半载。
　　他是被梅山夕露救过的人。成也梅山夕露，败也梅山夕露。当初梅山夕露加上其他草药以及梅若寒施以内力化解经脉震动，保全他一命。但是梅山夕露余毒，终不可清除。在大漠他就己感觉自己一日不如一日。加上再次中毒，这几日，哀退已加剧。
　　若寒，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何疯魔？……或许我，已来不及查出真相，就要下来见你了……也好，也好。
　　江墨白自言自语一阵，旋即也翻身跳出窗外，往西遁去。
　　一阵风，吹开村口小酒馆的旗子，那旗上写着临汾两字。
　　江墨白突然停下脚步，他想起他的酒壶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