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传》七月霓虹

1、回忆

　　秋寒一日甚过一日，已过午夜子时，霜气渐浓，一层似有似无的薄雾在小巷升起。
　　一个身着锦衣面戴黑面纱的年轻男子，从半空掠过。只见树叶急速的闪了一闪，又恢复了原有的缓慢，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脚步轻盈，点顿一下，又飞身往前。在寂静的夜里，竟然没有任何声响，功力之深，可见一斑。
　　突然他前面屋檐下身影一闪，男子往左斜倾，象离弦的箭一般追了上去。
　　影子闪过廊柱，有点慌不择路，身后有疾风袭来，别无选择，只好翻滚着跌进窗户。刚起身，脖子微凉，他顿时疾停脚步。
　　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已经搭在他脖子上。顺着剑望过去，一个黑纱蒙面的少年，遮住了嘴脸，但没遮住那双清亮俊俏的双眼。

　　少年直勾勾的盯着他。那目光中，有好奇，也有鄙视，还有……一丝恨意。
　　影子笑了一笑，原来是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一身旧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衫，腰间挂着一个酒壶。酒壶也旧得看不出来颜色，蒙着厚厚一层酒垢，只是经常拿捏的地方，隐隐露着光，不是普通的葫芦或木质酒壶，倒象有一丝异域风情。
　　这位……少侠……一路追杀，所欲何为？
　　影子开口说道。
　　你都说我一路追杀了，还问我所欲何为？
　　少年带着一丝怒气，低声喝到。
　　哦，那是，阁下的剑，又为何停住？
　　影子不急不燥，好像要死的并不是他一样。
　　少年到底是少年，不知道怎么怼回去，想了半天，莫名其妙的问道：易河庄的灭门案，是你？
　　影子听到这，噗一声轻笑，好像放松下来，轻飘飘的说：你是想要答案还是想听故事？
　　只觉得脖子上的剑一紧，少年好像感觉到受了莫大的侮辱：回答我！
　　影子用手轻轻拨开他的剑：还是听故事吧。
　　少年也没有强求，剑往边滑落，暗淡的月光中，闪过一道反射光。
　　中年男人席地而坐，没有着急开口。慢慢解开腰间的酒壶，仰头倒了一口。又好像舍不得吞下，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还带着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抬头看了一眼，把酒壶递过去，少年笔直的站在他身边，好像没有看见一样。只好又收回来。然后开口说话了。
　　那日路过集镇，听闻易河庄有位易老庄主，一生乐善好施，扶贫助弱，所以决定前去混几顿酒喝。
　　中年男人说得很慢，好像他这辈子的回忆太多太长，难以提取一样。
　　到达易河庄已是黄昏，安静得不象话。门虚掩着，我顺手一推，才看到尸横遍地……
　　你是说，你到那时，易河庄已被灭门？！
　　少年怒目相向。
　　中年男人露出一丝笑容：是，又不是。
　　少年有点不耐烦，催促着：此话怎讲？
　　中年男人又喝了一口酒，慢慢说道：我检查那些尸体，发现外伤并非致命，死者大多两眼红丝，两颊发黑，乃是毒气浸入导致体感麻木，行动迟缓。
　　你是说，梅山夕露？！少年突然失声道。
　　中年男人抬头又打量了一番少年，问道：少侠好见识，竟然也认识梅山夕露？
　　少年好像放松了一般，叹了口气，坐到中年男人旁边的桌子上，他并不回答问题，只是问：然后呢？
　　然后？我经过柴房突然听见一声啼哭，竟有一个婴儿，被藏在柴堆下。
　　即然是梅山夕露，那孩儿为什么无损？
　　我当时以为庄内之人或者早料到有此一劫，所以暂闭婴孩气脉，一柱香后自然解开，倒也是保全孩儿性命的绝妙法子。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的望向浓夜。少年也没有出声，短暂的静谧过后，少年好象想起来什么，又问道：你怎么知道？
　　中年男人呵呵笑了两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奈：我怎么知道？我不过是以为我知道罢了。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又杀了回来。
　　那不是……少年急切的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鲁莽，停了下来。
　　中年男人并不在意，继续低声沉吟：我不想惹事生非，只想速战速决，救出孩子。
　　所以你出手了？
　　当然。
　　后来呢？
　　我击退黑衣人，逃进后山。这才发现，我背上的孩子已经神致不清七窍流血。我大骇，放下孩子，才发现为时以晚。
　　为什么会这样？少年皱了皱眉。
　　梅山夕露，一旦沾染，会让人渐渐神致迷离，体力内虚，感受迟顿，最终内耗空掠，如灯芯无油空烧而亡。
　　那孩子……
　　那孩子，想必打小就被养成药人，有人以功力保持。
　　你是说，易家庄有内奸？少年一双锐利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中年男人。
　　不一定，梅山夕露通过药人传染性强，只需两天，便可传遍全庄。
　　谁这么恶毒？
　　梅山夕露……中年男人眼神又开始游离：原本，原本只是……唉。
　　他轻轻叹息，语气中带着些许眷恋一般。少年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剑：梅山梅若寒，并非这种人。
　　中年男人正在举壶喝酒，听得这句，竟然有些痴了，酒洒到地上，才回过神来。
　　是啊，他何尝不知道呢？那年他与他彼此少年时，梦浪疏狂，在梅山饮醉笑卧，好生快活。可年少轻狂的好日子，怎么就，一眨眼就结束了呢？
　　那……他是哪种人？中年男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还有刚洒出来的酒，挂在他下巴上，摇摇晃晃的，快要滴落下来。
　　少年咬了咬嘴唇，面目变得痛苦起来：我也不知道。
　　中年男人笑了笑：当年梅若寒师从白云仙山童姥，下山后悬壶济世，武功高强，一时间追随者无数。
　　是吗？少年好象不怎么有兴趣：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中年男人大笑：世间流传，世间流传罢了。
　　你也染上梅山夕露？少年好象突然想起什么，大惊。
　　中年男人脸上仍有笑意：是。
　　可是你？少年满脸问号。
　　二十年前，我就用过一次梅山夕露……中年男人眼神又开始涣散，似乎又回到二十年前的少年郎。
　　啊！少年又是一惊：相传梅山夕露被梅若寒研制出来，是为了救他所爱之人……
　　所爱之人……中年男人顿了顿，脸上笑意收敛回去：是啊。那是，那是梅夫人难产，命将不保，所以梅若寒用梅山夕露，施以经脉重塑之术，活生生的将梅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中年男人抬头闭上双眼，他何曾忘过。当年他身中三刀，刀刀致命，是梅若寒将他带回梅山，以梅山夕露保住他性命，得以重生。可是，如果知道结局，他一定不希望重生，或许死亡对他来说，要容易很多。
　　你身中梅山夕露，为什么？少年不解。
　　二十年前，梅山夕露也救过我的命，所以，我知道如何闭脉调经除毒。
　　可是，这梅山夕露并无解法啊！
　　所以，你以为呢？若不是我身中梅山夕露，你以为你今天能追上我？中年男人苦笑。
　　啊！那你又为何要去暴风岭？少年问道。
　　你又为何要跟踪我？中年男人话峰一转，咄咄逼人。
　　我没有！少年脱口而出。
　　我去找一个也中过梅山夕露的人。中年男人再次举起酒壶，这次，却倒不出酒来，他把酒壶拍了拍，确定没有酒，才颓废的放下来。
　　那天你潜入暴风岭，找到后山崖边的如风洞……少年说道。
　　中年男人绕有兴趣的听着，就好象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没曾想中了埋伏，一路跌进洞里。少年顿了一顿，接着问道：你为什么要去如风洞？
　　你怎么不问我如何从如风洞逃脱？中年男人瞥一眼少年，满脸写着你知道得太多了的嘲讽。
　　如风洞内有陌水穿行，有水，就有源头，想必你一定是顺着水路找到另一出口。
　　蠢！洞内水路多暗河，小则无妨，若是大，则气绝身亡！中年男人喝道：他们虽逼我进洞，但本身他们对如风洞也并不太熟。他们可能不知道，如风洞内，还住着一个人。
　　谁？少年大吃一惊。
　　暴风岭主人——万俟燕！
　　胡说！少年急切说道：万俟燕当年葬身火海，各大门派纷纷前往吊唁，他夫人成为新主人，一直在暴风岭主持岭内事务，前些时还……
　　对呀，前些时还写信少林主持，昆仑山刀王，长风派掌门，崆峒派掌门，以及南陵掌门要联合彻查易河庄灭门惨案，是不是？中年男人嗤之以鼻。
　　是……少年答道。
　　你即然知道五大门派要联合彻查，又是为何要急吼吼将我灭口？！中年男人声音依旧低沉，但低沉里多了几分肃然与怒气。
　　少年一时瞠目结舌，半响也还是没能明白，只好说：那日，那日，我们得到消息赶往易家庄，夜幕降临，只看到尸横遍野，还有几个……几个……活着，说凶手杀人灭口，将婴孩带走，只怕凶多吉少……再后来……
　　再后来，说无影剑客江墨白重现江湖，以梅山夕露杀尽天下忠良，要为疯魔的梅若寒报仇雪恨？！中年男人狠狠握住空酒壶，一双眼睛象是要将少年吃掉一般。
　　少年默不出声。握住剑柄的手，现出青筋。
　　哈哈哈，既然你早已认出我，又为何要听我讲故事呢？一剑杀了我，你即完成任务，又从此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站稳脚跟，岂不两全？江墨白依然笑意盈盈，刚才都要吃人的眼又变成一双上挑的风情眼。